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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探望(二) 一个人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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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蘅芜疑惑的看着林倾城,“他护着你?但我听说沈昀殿下伤的并不重。”
“我们当时本还在聊天,王爷忽然将帘子放下来,交代侍卫戒备。我还疑惑,为何忽然这样紧张,哪有人敢当街对王爷不敬,但才出小路没多久,危机就真的来了。
一支又一支的箭接连射过来,让人应对不及。箭应该是从他们已经走过的小路林子里射出来的,擦着马车外骑马侍卫的肩膀,直直的钉在马车厢上。
因为我听见了侍卫的闷哼声,而且那支箭力度过大,插到马车上时,还有射箭的人射箭时的余力,箭尾颤动了好几下。
我在马车中都能听见声音。当时我愣住了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于是就自告奋勇要出去查看。
王爷拉住了我,让我坐好别动。说有刺客。这让我吓坏了,想到刺客满脸是血的样子,我腿都软了,所以王爷走出马车的时候,我也没想起来制止,光顾着自己害怕。”
“王爷走出去的时候,回头对着我说了句别害怕,就将车的帘子拉上了。
我没敢出去,但听见了第二支、第三支。箭声裹着风声,让人想忽视都难。
我偷偷从车帘的缝隙那看,看着箭从两边林子里飞出来,朝着王爷两个侍卫的方向。
王爷与两个侍卫拔刀抵挡那箭,但箭太多了,挡不过来,与王爷一起的两个侍卫都中箭了。”
杜蘅芜心中奇怪,顾长明与他的手下不是才两人,射箭的速度得多快,才能让他们三个人焦头烂额分不出精力找他们两。
“然后呢?”杜蘅芜问。
“然后王爷就问究竟是谁。林子里走出来了两个拿着弓箭的黑衣人,个子高一点的那个把他的弓箭给了另一个人,然后抽了把刀就朝着我们这边过来了。
那个拿刀的黑衣人身手极好,王爷的侍卫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大概王爷的身手也没有他好,三人与他一人都不占上风。不过他好像与王爷的侍卫有仇似的,对着那侍卫下的都是死手。”
“侍卫自觉不敌,怕黑衣人对王爷不利,让王爷先走。他本来可以走的,”林倾城的声音带着颤抖。
“可是,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因为太担心跑下了马车,那个那弓箭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后,正拿着箭指着我。我察觉到不对的时候,腿都吓软了根本跑不了,恰好有看见高个子的黑衣人,一刀抹了一个侍卫的脖子。我想跑的,但只能楞楞的看着另一个黑衣人在不远处用箭对着我。然后王爷就扑过来了。”
林倾城说着说着,眼泪就摇摇欲坠,“王爷想替我挡箭,可是那个黑衣人根本就不是冲我来的啊,怎么会是替我挡箭。所以王爷一过来,他立刻移动弓箭朝着王爷射了过去,我算了那个距离,我若不替王爷挡住,那箭会正中王爷的胸口,他会死。”
林倾城说到这里,就不说了。
但杜蘅芜知道,沈昀不会死,顾长明动手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杀掉沈昀,而是断掉他臂膀,另一个人对着林倾城动手,可能只是单纯的,想要动手看看这个林倾城会为沈昀做到什么程度,也想看看沈昀会为了林倾城做到什么程度。
林倾城不说话后,屋子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会传来一两声鸟叫,接着林倾城的侍女推门而入。
“小姐,该喝药了。”
喜茶端着药碗从门外进来,药是刚熬好的,怕要药凉了,她走的很快。
那碗黑漆漆的汤汁还在冒着热气。
喜茶还未走进,苦涩的味道已经先一步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呛人。
杜蘅芜正在床边坐着,听见声音便站起身来,往旁边让了让,给喜茶腾出位置。
喜茶在床边站定,将药碗递到林倾城面前。
林倾城就着喜茶的手,微微仰头,将那碗黑漆漆的汤汁一饮而尽。
喝完了,她抿了抿唇,像是想把嘴里那股苦味压下去,却没成功。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松开,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喜茶,父亲母亲呢?”
喜茶将空碗搁在床边的桌案上,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俯下身去,仔细地将林倾城嘴角的药渍擦去。
擦完了,她才直起身,回道:“老爷和夫人在筹备明日夫人的寿辰呢。夫人还让我与小姐说一句,今日太忙了,就不来看小姐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待会杜姑娘若是无事,前厅备了膳,夫人说请杜姑娘一同用席。至于小姐……”喜茶的声音低了下去,“夫人说小姐伤重,就不用去了,好好养着便是。”
林倾城垂下眼睫,难过藏都藏不住。
刚刚眼中带着的一丝期待,也因为这个回复变得狼狈不堪。
“知道了。”
说是“伤重不用去”,无非就是嫌弃她伤重碍眼,怕她冲撞了寿辰的喜气。
杜蘅芜转过头,对喜茶道:“待会出去时,帮我回绝了吧。就说谢谢夫人好意,只是我今日还有些事情,没机会去尝尝林府的席面。改日定再登门拜访。”
喜茶应了一声,端着空药碗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屋内又只剩她们两人。
林倾城靠在床栏上,微微侧头着杜蘅芜。
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和歉疚。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蘅芜待会还有事吗?在这陪我说话,是不是耽误你做事了?”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我一个人待着可以的。”她补充道,“若是蘅芜你有事可以先走,无需不好意思开口。”
杜蘅芜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好笑。
“我能有什么事情?”她拖长了语调,故意说得漫不经心,“无非是懒得去吃那席面罢了。”
她凑到林倾城耳边,压低了声音,像在交换秘密,“你想想啊,你都不在,他们那些人我全都不熟,坐在一起多尴尬?吃个饭还得端着,这个礼那个礼的,还不如在这儿陪你说说话呢。”
她说着,眼睛瞥到了旁边喜茶放的一叠果碟。
她伸手从果碟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继续道:“再说了,林府的席面能有多好吃?回头我请你吃醉仙楼,那里的桂花糕,那叫一绝。”
林倾城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蘅芜……”她轻声道,眼眶却悄悄红了。
杜蘅芜装作没看见,又拈了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来,张嘴。药太苦了,甜甜嘴。”
林倾城犹豫了一下,还是张了嘴,将那蜜饯含住了。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盖住了嘴中的苦涩,和心中的苦涩。
她含着蜜饯,含糊地说了一声“谢谢”
杜蘅芜没应,只是又握了握她的手,“你还未说完呢,后来呢?那些人怎么样了,你和王爷又是怎么脱险的?”她问。
林倾城摇了摇头:“后来王爷府上的人赶到了,他们就跑了。不过府上人赶到的时候,王爷的两个侍卫都身受重伤了,不知道就回来了没有。”
没有。
他们去的目的就是杀掉两个侍卫,怎么可能让他们活着。杜蘅芜心中腹议。
林倾城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看着杜蘅芜,“你说,谁会想杀沈昀殿下?”
是谁?杜蘅芜心里一紧。
她知道是谁。她太知道了是谁了。那个刚干完坏事就满身是血往她房间里躲的人,但是她不能说。
“不知道啊。”杜蘅芜说,声音尽量平稳,“也许是他在朝中得罪了什么人。或者谁与他有过节,这才动手了吧。”
林倾城没有追问,认可的点了点头,“是啊,王爷位高权重,仇家只会多,不会少。只是没想到王爷这么温柔的人,也会有人看不惯他,真奇怪。”
林倾城轻轻靠回枕上,望着帐顶,“王爷想要为我挡箭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这么直直的扑过来,把我按在身下,想护着我。蘅芜姐姐你说,王爷该知道的啊,我不可能是刺客的目标。而一个人得多在乎另一个人,才会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才会用自己的身躯保护他人?”
杜蘅芜的沉默,让林倾城忽然想起来杜蘅芜也喜欢沈昀,林倾城歉意的看着杜蘅芜,“对不起,蘅芜。我忘记了你也喜欢他,我没有人说这个事情,下意识把你当做了我的姐姐,口不择言了......”
杜蘅芜摇了摇头,“故意和无意的人,举动和措辞的区别都很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生气。况且我不喜欢沈昀,刚刚我没回答,只是在想你问的问题,我也不知道,一个人得多在乎对方,才能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
她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便只握着林倾城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至少,能证明王爷很在乎你,你的付出没有白费。”
“若是有一天你认定的好人,在你难堪的时候,却表示与你不相识,或者为了自己的目的伤害了你待如何?”
杜蘅芜想到梦中的林倾城,心中有一些心疼,她试探的问林倾城的答案。
这个问题让林倾城有些苦恼,过了一会,她苍白的唇角带上一抹笑容。
“那我想我也不会怪罪她。若是在我难堪的时候,装作和我不相识,那一定是因为我太难堪了,不与我相识是因为我丢人呀,干嘛与我相识。”
“如果有一天,你因为喜欢王爷,不得不伤害我,我想我更加不会怪罪你。你对我那么好,若是你现在要我将王爷让给你,我也愿意。”
“不对不对,王爷不是我的,我还不能让。”
林倾城稀里糊涂的一段话令杜蘅芜笑出了声音,她假装生气的看向一旁,“我都说了,我不喜欢昀王,你根本没信是不是。”
林倾城讨好的看着杜蘅芜,“我信了的,我只是......只是打个比方嘛。”
两人嬉闹间,杜蘅芜或是不经意的开口,“你与沈嘉成可熟悉?”
林倾城眼神带着疑惑,微微歪头看着她,“嘉成县主?我才来京城不久,与县主自然是不熟悉的,就那日赏花宴,县主和蘅芜一起时见过一面,之后都只是远远看见县主,不曾上去说话。”
杜蘅芜点了点头,不再询问,是她病急乱投医了,她经常与沈嘉成一块都没有怎么碰见过林倾城。
沈嘉成若是与林倾城相熟,定然会告诉她。她要问也该先去问问沈嘉成,说不定还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虽然沈嘉成出事定然与沈昀与林倾城有关,但是估计话本的情节都还没有发展到那里呢。
林倾城忽然小声与杜蘅芜说了一句,“那日晚上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杜蘅芜坐在床边,看着林倾城苍白的脸,肩上缠着的白纱布。
心中无波无澜,她想不到沈昀受伤的样子,每次林倾城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她只会想到一个八成相似的面庞,翻窗进来时浑身是血的样子,还有他上药的时候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惊觉自己的怪异,想沈昀不对,但自己怎么会忽然想到顾长明呢,这也太奇怪了。
林倾城说完话没一会就犯困了,杜蘅芜把手从林倾城指间抽出来,替她掖了掖被角。
与杜蘅芜说完话,林倾城心情很好,心结也解了,故而睡的格外熟,眉心舒展,像在做一个美梦。
今日听着林倾城交心的话语,杜蘅芜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目光沉沉的看着睡在床榻上的人。
她也不要做违心的人,不要做亏心的事情。杜蘅芜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怕吵醒了林倾城。
准备关上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倾城蜷缩在被子里,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鸟雀,她笑了笑,关上了房门。
喜茶没有进房内,办完事后,就安安静静的待在屋外,等着她们召唤。
见杜蘅芜走出来,喜茶迎了上来:“杜姑娘,可是我家小姐身子不适了?”
“没有,又睡了,”杜蘅芜摇了摇头说,“让她睡会吧。看她眼下青黑一片估计许久没睡好了,药熬好了记得温着,她醒了就喂。”
喜茶点头应了。“我送姑娘出去。”
“好啊,”她往外走了几步,看着在她前面引路的喜茶:“林倾城在府上经常受欺负吗?”
喜茶愣了一下,摇头:“也不是,只是......妙丽小姐更得宠些,每次冤枉小姐老爷夫人都不相信二小姐。”
杜蘅芜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询问,转身走了。
一个人得多不在乎自己的命,才能连犹豫都不犹豫一下?若是没有昨晚的梦境,兴许她也会天真的觉得沈昀是因为在乎,因为善良,这才会挡在林倾城面前。
可她现在知道,沈昀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一直以来都是她们天真了,一个能当上太子的人,一个话本里的男主,怎么会是一个绝对良善的人。
与其说,他得多不在乎自己的命,更该说,他有多笃定,那个刺客射过来的时候,林倾城一定会转身挡箭。
否则为何今日,他明明不曾受伤,却不曾来探望林倾城。若是她没猜错的话,大概明日,在林夫人寿辰,林倾城最孤寂的时候,他就会出现了。
雪中送炭,患难与共的情意多么值得被记住,这样一个傻姑娘,说出哪怕被装作不认识,被欺骗,被伤害都会原谅的话。
出了府,她便摆手让喜茶回去了,来时坐的马车,她想着走时估计也才晌午,不如自己四处逛逛便让车夫先回去了,还没带着小梨。
她想去找一趟沈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