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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微炼药,蝶落肩头 岚岫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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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岫青蹲在院子角落里,面前摆着三十二只药钵。
大大小小,粗粗细细,陶的瓷的,有的豁了口,有的裂了缝,用细麻绳密密地缠着。
她一只一只地看过去,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看完了,她抬起头,叹了口气。
日光落在她脸上,照见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照见她皱成一团的眉心,照见她嘴角那颗小小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痣。
她又叹了口气。
“叹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岚岫青吓了一跳,腾地站起来,转过身。
虞晚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知道站了多久。
岚岫青低下头。
“师父”。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一排药钵前,低头看。
看了一会儿,他蹲下来。
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只。
那只钵是陶的,粗粗的,里壁还残留着一点药渣,干涸了,结成深褐色的一层。
他用指尖轻轻刮了刮那层药渣。
“几日了”。
岚岫青愣了一下。
“什么几日了?”
虞晚舟没有抬头。
“这几只钵,几日没用了”。
岚岫青张了张嘴。
她看了一眼那些钵。
有的确实很久没用了,积了灰,落了几片枯叶,还有一只里头爬着一只小小的蚂蚁,正在药渣缝里钻来钻去。
她低下头。
“弟子……”
虞晚舟把那只陶钵放回原处。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边,他站在那里,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看了很久。
“青儿”。
“弟子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岚岫青想了想。
“八百……八百二十三年”。
虞晚舟点了点头。
“八百二十三年,”“这八百二十三年里,我教你的是什么”。
岚岫青张了张嘴。
她想说“草木之术”,想说“续脉接骨”,想说“救死扶伤”。
但她看着师父的眼睛,忽然说不出来了。
虞晚舟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把那些钵,都洗干净”。
岚岫青愣住。
“洗……洗干净?”
“洗干净,”虞晚舟说,“明日开始,重新练”。
岚岫青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进屋里,关上门。
她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那些钵。
三十二只。
大大小小,粗粗细细。
有的积了灰,有的落了叶,有的爬着蚂蚁。
她蹲下来。
拿起一只。
那只钵是细瓷的,白的,边沿有一圈浅浅的青花。是她最喜欢的一只,用了很多年。
后来豁了口,舍不得扔,用细麻绳缠着,一直放在这里。
她看着那只钵。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刚拜师不久,什么都不懂。
师父让她练续缕针,她练了一日,手酸了,偷偷歇了一会儿。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她吓了一跳,赶紧拿起针,继续练。
师父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师父那日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没有说她。
只是站了半个时辰。
她想起这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
她眨了眨眼。
低下头,拿起那只钵,走到井台边。
打水。
洗。
那只钵洗干净了,搁在石阶上,太阳晒着,水珠慢慢干了。
她又拿起另一只。
洗。
又一只。
再一只。
太阳慢慢往西走。
洗到第十五只的时候,院门忽然开了。
萧子佩走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捆柴,是给师父灶房用的。看见岚岫青蹲在井台边洗东西,他愣了一下。
“师姐?”
岚岫青抬起头。
她脸上溅了几滴水,额角沾着一点泥,袖子卷到手肘。
萧子佩看着她。
“师姐,你……洗什么?”
岚岫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钵。
“药钵”。
萧子佩凑过来看。
“这么多?”
“三十二只”。
萧子佩张了张嘴。
他把柴搁在墙角,走回来,蹲在她旁边。
“我帮你”。
岚岫青愣了一下。
“不用……”
萧子佩已经拿起一只钵,放进水里。
他洗得很认真,用指腹一点一点搓着那些干涸的药渣,搓不下来,就用指甲轻轻刮。
岚岫青看着他。
他的动作笨拙但认真。
她忽然道:
“师弟”。
萧子佩抬起头。
“嗯?”
岚岫青看着他。
“你说,师父为什么要让我练这些?”
萧子佩想了想。
“因为……师父教你的是医术?”
岚岫青摇头。
“不是,我是说,”她顿了顿,“我练了八百多年了,续脉接骨,救死扶伤,我都练会了。师父为什么还要让我练?”
萧子佩眨了眨眼。
他想了想,又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道:
“不知道”。
岚岫青叹了口气。
她继续洗。
萧子佩也继续洗。
两个人蹲在井台边,洗着那些药钵。
洗到第二十三只的时候,萧子佩忽然开口:
“师姐”。
“嗯”。
“师父让师姐练的,”他道,“一定有师父的道理”。
岚岫青抬起头。
萧子佩低着头,搓着一只钵上的药渣,没看她。
“我背书的时候,一万多条,背得头都大了”他道,“那时候我也不懂,为什么要背这么多。后来练剑的时候,师父教的东西,好多都和书里写的对上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师父让练的,一定是有用的”。
岚岫青看着他。
他说话时的侧脸很认真,手里那只药钵被他搓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草木与人,皆是生灵。针入三分,便是一条命悬在你手上”。
她想起说这话时,师父的表情。
很淡。
她那时候不懂。
后来慢慢懂了。
师父这人,从来不多说。
但他让做的,一定是对的。
她看着萧子佩,忽然笑了一下。
“师弟”。
萧子佩抬起头。
“嗯?”
“你这话,”她道,“很像师父说的”。
萧子佩愣了愣。
“像吗?”
岚岫青点头。
萧子佩忽然也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洗。
洗到最后一只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边烧着一片红。
岚岫青站起来,捶了捶腰。
萧子佩也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整整齐齐摆在石阶上的药钵,三十二只,干干净净。
“师姐,”他道,“你明日真的要从头练?”
岚岫青点头。
“师父说的”。
萧子佩看着她。
他忽然道:
“师姐,我陪你”。
岚岫青愣了愣。
“陪我?”
萧子佩点头。
“我练完剑,就来陪师姐练药”他道,“反正师父也说,练剑之余,要多看看别的东西”。
岚岫青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话时认真的样子。
她忽然又笑了一下。
“好”。
第二日。
卯时。
萧子佩练完剑,坐到院子角落那块青石上。
岚岫青蹲在那排药钵前,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药碾。
她在碾药,碾得很慢。
很轻。
药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细细的。
萧子佩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腰微微弯着,手握着药碾,偶尔停下来,拈起一点药末,对着光看一看,闻一闻,又放回去。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视线,闭上眼。
继续坐着。
那层蝶阵还在他身上。
温温的,软软的。
他坐着,感觉着那些东西。
有时候能感觉到,有时候感觉不到。
今日能感觉到。
他坐着,让那些东西慢慢游走。
耳边是药碾的声音。
吱呀,吱呀,吱呀。
像很久以前,娘坐在纺车前纺线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娘。
想起娘坐在纺车前,手里拈着棉花,纺车吱呀吱呀地转,棉线细细地绕在锭子上。
他那时候还小,坐在门槛上,看着娘。
娘有时候会抬起头,看他一眼。
“儿啊,饿不饿?”
他摇头。
娘就又低下头,继续纺线。
那些声音,和现在的声音,很像。
他睁开眼。
看着岚岫青的背影。
她还是弯着腰,碾着药。
他忽然道:
“师姐”。
岚岫青停下,她回过头。
“嗯?”
萧子佩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碾药的声音,像我娘纺线的声音。
但他没说。
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岚岫青有点疑惑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碾药。
吱呀,吱呀,吱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岚岫青每日碾药、筛药、和药、炼药。
从最简单的金疮药开始,到续骨膏,到培元丹,到固本丸。
一味一味,一剂一剂,一日一日。
萧子佩每日练完剑,就坐到那块青石上,陪着她。
有时候看着她碾药,有时候闭上眼坐着,有时候和她说几句话。
她碾药的时候,话很少。
偶尔会说。
“师弟,你闻闻这个”。
萧子佩凑过去,闻一闻。
“什么味?”
“白芷”。
或者。
“师弟,你看看这个颜色”。
萧子佩凑过去,看一看。
“什么色?”
“赭石”。
或者。
“师弟,你尝尝这个”。
萧子佩凑过去,尝一尝。
然后皱起眉头。
“好苦”。
岚岫青就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那颗痣跟着动。
萧子佩看着她笑,也跟着笑。
第十七日。
岚岫青在炼一炉丹。
炉子小小的,是师父给的那只,青铜的,三足,炉盖上镂着细细的花纹,是缠枝莲。
她盘腿坐在炉前,手悬在炉侧,一丝一丝地把法力渡进去。
炉火跳动着,忽明忽暗。
萧子佩坐在那块青石上,看着她。
她很专注。
炉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脸颊映得微微发红。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炉火跳了一下。
岚岫青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她皱起眉头,继续渡法力。
炉火又跳了一下。
跳得更厉害了。
她咬着牙,把更多的法力渡进去。
炉火猛地一窜。
然后灭了。
岚岫青愣在那里。
看着那只炉,看着炉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她炼了七日的丹。
废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子佩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师姐”。
岚岫青没有动。
萧子佩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眼垂着,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蹲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
岚岫青忽然开口:
“师弟”。
“嗯”。
“你知道师父让我炼的是什么丹吗?”
萧子佩摇头。
岚岫青抬起头,看着那只炉。
炉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续命丹”。
她道:
“吃了能续命的那种”。
萧子佩愣住。
“续命?”
岚岫青点头。
“师父说,让我练到能起死回生”。
她顿了顿。
“起死回生”。
萧子佩张了张嘴。
他想起自己那些日子练剑,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虎口磨出血,练到站着都能睡着。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人要练的东西,比他难那么多。
起死回生。
那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他看着岚岫青。
他忽然道:
“师姐,你累不累?”
岚岫青抬起头。
她忽然笑了一下。
“累”。
她道。
萧子佩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自己跪在巷子里那天。
跪了六个时辰。
膝盖磨破了,皮肉都露出来,血糊在裤子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那时候疼吗?
疼。
但他没走。
为什么没走?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想跟的人。
他看着岚岫青。
看着她和自己一样,明明累得不行,却还在这里。
因为师父让练的。
“师姐”。
岚岫青看着他。
“嗯?”
萧子佩想了想。
“师父让你练这个,”他道,“一定是有原因的”。
岚岫青没有说话。
萧子佩继续道。
“就像他让我背一万多条家规。我那时候也觉得,这有什么用?后来练剑的时候,好多东西,都和书里对上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师父让师姐练的,一定是有用的”。
岚岫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炉。
看着炉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有用……”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萧子佩点头。
“有用的”。
岚岫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炉边,蹲下来。
把炉里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倒出来,搁在一旁。
她拿起一块布,开始擦炉子。
擦得很慢,很仔细。
萧子佩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忽然道:
“师姐,我明日还来”。
“好”。
第二日。
萧子佩练完剑,坐到那块青石上。
岚岫青已经在炼新的一炉了。
她盘腿坐在炉前,手悬在炉侧,一丝一丝地把法力渡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
继续坐着。
耳边是炉火的声音。
呼呼,呼呼,呼呼。
还有她偶尔轻轻的呼吸声。
他坐着,听着那些声音。
感觉着身上那层蝶阵。
第二十三日。
岚岫青的丹炼成了。
三粒。
朱红色的,小小的,圆圆的,躺在炉底,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
她看着那三粒丹,愣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虞晚舟站在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岚岫青站起来。
“师父”。
虞晚舟走过来。
走到炉前,低头看着那三粒丹。
然后他蹲下来。
伸出手,拈起一粒。
对着光,看了看。
那粒丹在他指尖,朱红色的,圆圆的,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丹放回去。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岚岫青。
她脸上有些明显的疲惫。
然后他开口:
“从明日起,炼回生丹”。
岚岫青愣住。
“回……回生丹?”
虞晚舟点头。
“比续命丹难三倍”。
岚岫青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可能”,想说“弟子做不到”,想说“师父您是在为难弟子”。
但她看着师父的眼睛。
她说不上来。
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她忽然想起八百多年前。
那时候她蜷缩在破庙的草堆里,腹上那道伤口化脓发黑,苍蝇绕着飞,赶都赶不走。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有人掀开了那张漏风的草帘。
那人穿着素白的衣裳,蹲下来,把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为什么要救她?
后来她才知道。
那个人,只是路过。
他路过,然后伸手。
她活下来了。
跟了他八百多年。
这八百多年里,她学会了医术,学会了续脉接骨,学会了救死扶伤。
她以为她学会了。
但师父说,还不够。
要练到能起死回生。
她看着师父的眼睛。
她忽然点了点头。
“是,师父”。
虞晚舟看着她。
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
“那只蝶,陪你”。
岚岫青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
肩膀上,落着一只蝶。
蓝的。
和她师父肩上那只一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她抬起头。
虞晚舟已经走进屋里。
门关上。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蝶。
那只蝶动了动翅膀。
她忽然笑了一下。
萧子佩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师姐,师父说什么?”
岚岫青看着他。
“说明日起,炼回生丹”。
萧子佩愣了愣。
“比续命丹还难?”
岚岫青点头。
萧子佩张了张嘴,他想问“那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没问出口。
那双眼睛亮亮的。
和她脸上那些疲惫很不相称。
他问:
“师姐,你笑什么?”
岚岫青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蝶。
翅膀薄薄的,轻轻扇动。
“没什么”。
她道:
“就是高兴”。
师父的蝶,一般都不随便给人的。
自己炼药消耗很大,有时会法力空虚。
这只蝶在她身上,会帮她稳住气息,不会走火入魔。
师父的蝴蝶越来越少,岚岫青知道每一只蝴蝶都是师父法力的化身。师父把仅剩的东西分给她一只,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得太深,但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