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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蝶阵护身,结界隐心 那门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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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门法术叫“溯源”。
不是什么高深的术法,只是让施术者短暂地回溯自身法力的来路,从指尖,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心口,到丹田。
像顺着一条河流往上走,走到源头。
虞晚舟教这门法术,本意是让萧子佩更清楚地感知自己的气脉。
萧子佩盘腿坐在院子里,闭着眼。
日光照在他身上。
他眉头微微皱起,嘴唇紧抿。
他按照师父教的,让气从指尖往回走。
走得很慢。
走得很深。
走到手腕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手腕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他的气。
是别的。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手臂。
那东西也跟着往上走。
走到肩膀。
它还在。
走到心口。
它忽然停住了。
萧子佩想再往前探一探。
但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
像一堵墙。
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的气过不去。
他试了试。
过不去。
他又试了试。
还是过不去。
他睁开眼。
虞晚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额上渗出了薄汗,眼底有层困惑。
“如何”。
萧子佩想了想。
“师父,”他说,“我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
和萧子佩平视。
“哪儿?”
萧子佩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儿”。
虞晚舟看着他的指尖。
看着那根手指按着的地方。
那里是心脉。
是法力汇聚之处。
他看着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悬在萧子佩心口前三寸。
没有落下去。
只是悬着。
萧子佩看着那只手。
他不知道师父要做什么,但他没有动。
虞晚舟闭上眼。
一股极细的气从他指尖逸出,探进萧子佩的身体。
它沿着萧子佩的气脉,慢慢往前走。
走到手腕。
走到手臂。
走到肩膀。
走到心口。
然后它停住了。
前面有东西。
一堵墙。
不是普通的墙。
是结界。
虞晚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结界很强。
不是萧子佩这个年纪、这个修为能自己布下的。
那是谁布的?
他没有想太久。
他的气试着往前探了探。
结界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
还是不动。
他睁开眼。
他的手还悬在萧子佩心口前。
萧子佩看着他。
“师父?”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收回手。
站起来。
萧子佩也跟着站起来。
“师父,怎么了?”
虞晚舟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
“没什么”。
萧子佩愣住。
“可是刚才……”
“没什么”。
虞晚舟打断他。
他转身,走到石桌边。
桌上放着栖蝶引。
那柄扇子。
他拿起扇子,握在手里。
萧子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看着师父抬起手。
扇子打开。
很慢。
扇骨轻轻振了一下。
然后萧子佩看见一只蝶。
青的。
从扇面上飞出来。
不是从扇面上画着的蝶,是从扇骨与扇面相接的地方,像从一道看不见的门里飞出来。
那只蝶绕着他飞了一圈。
然后又是一只。
又是一只。
又是一只。
萧子佩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蝴蝶从扇子里飞出来。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越来越多。
蓝的,白的,淡青的,灰紫的。
翅膀或大或小,或完整或残破。
它们从扇子里涌出来,绕着他飞。
绕着他的肩膀,绕着他的手臂,绕着他的腰,绕着他的腿。
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那些蝴蝶太多了。
多到他眼前全是翅膀,全是那些薄薄的、半透明的、带着淡淡光晕的翅膀。
它们飞得很慢,很轻。
萧子佩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那些蝴蝶身上漫出来。
温温的。
软软的。
像一层看不见的纱,轻轻覆在他身上。
从肩膀开始。
慢慢往下漫。
漫过手臂,漫过胸膛,漫过腰,漫过腿,漫过脚踝。
漫到脚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什么也没有。
虞晚舟站在他面前,隔着那层蝶阵,看着他。
他的脸被蝴蝶遮得有些模糊。
但萧子佩看得见他的眼睛。
“不要动”,虞晚舟道。
萧子佩点头。
他站在那里,让那些蝴蝶绕着他飞。
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娘还在。
有一回他生病,发热,烧得迷迷糊糊。娘坐在床边,守着他,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半夜醒过来,看见娘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
他那时候觉得,那只手,像一堵墙。
挡着外面的所有东西。
此刻他站在这里,被那些蝴蝶围着,被那层看不见的东西护着。
他忽然想起那只手。
娘的手。
他眨了眨眼。
眼眶有点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他站在那里,让那些蝴蝶飞。
不知过了多久。
虞晚舟抬起手。
扇子轻轻一振。
那些蝴蝶慢慢停下来。
一只一只,飞回扇子里。
飞得很慢。
最后一只飞回去的时候,萧子佩眼前忽然清明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虞晚舟。
虞晚舟也看着他。
“师父,”萧子佩开口,“那些蝴蝶……”
“是结界”。
虞晚舟把扇子合上,搁回石桌上。
萧子佩愣住。
“结界?在我身上?”
虞晚舟点了点头。
萧子佩低头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胸膛。
他什么也看不见。
“为什么?”
他抬起头。
虞晚舟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以后每日,练完剑,坐一个时辰”。
萧子佩愣住。
“坐?坐着干什么?”
“什么也别干”。
虞晚舟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
萧子佩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看着看着,他忽然低头,又看了看自己。
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摸到的是自己的衣裳,粗布的。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隔着那层衣裳,贴着他的皮肤。
温温的。
软软的。
他站在那里,摸着那个地方。
然后他走到石桌边,坐下。
坐着。
什么也不干。
第二日。
萧子佩卯时到。
练完剑,他坐到石凳上。
坐着。
什么也不干。
虞晚舟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又进去了。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萧子佩每日练完剑,就坐到石凳上。
坐着。
什么也不干。
一开始他坐不住。
坐一刻钟就想动,想站起来,想找点什么事做。
但他想起师父说的“什么也别干”,就咬着牙,继续坐着。
坐了两刻钟,腿麻了。
坐了半个时辰,腰酸了。
坐了一个时辰,他感觉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他还是坐着。
第五日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坐一个时辰,好像没那么难了。
腿不那么麻了,腰不那么酸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蝴蝶留在他身上的东西。
它们在他身体外面,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膜。
他坐着,感觉着它们。
感觉着感觉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那日布结界的时候,脸色好像不太好。
他说不清。
但他记得,师父把扇子搁回石桌上的时候,那只手,好像轻轻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他看见了。
他坐在那里,想着那只手。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他忽然站起来。
跑到那扇门前。
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只是想看看师父。
想确认他没事。
但他站在门口,手悬着,半天没有落下去。
门忽然开了。
虞晚舟站在门内。
看着他。
他的手悬在半空。
“怎么了?”
萧子佩张了张嘴。
“没、没什么”。
他把手收回去。
“我就是……想问问师父,明日练什么”。
虞晚舟看着他。
“继续坐着”。
门关上。
萧子佩站在门口。
“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层温温的东西还在。
那日夜里,虞晚舟坐在窗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肩上落着一只蝶。
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槐花早就谢了,叶子也落得差不多,枝桠光秃秃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日里抖了一下。
他握了握拳。
那一下,是因为那个结界。
不是因为萧子佩身体里那个结界。
是他自己。
他探进去的那股气,触到那堵墙的时候,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那东西很强。
比他预想的强得多。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黛珂说的话。
“三界有阶级,收得多了,你自己的阶级,会往下掉”。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但他想起她说话时的样子。
那样子,他看着很熟悉。
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件东西。
一件……有用的东西。
他垂下眼。
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那圈热还在,沉沉的。
压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
他肩上那只蝶动了动翅膀。
他看着它。
然后他轻轻开口。
“冷吗”
他道。
不知道是说给蝴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章末闲笔】
王婆子今日收摊了,她推着车往回走。
萧二坐在灶前,灶上坐着锅。
萧家那小子坐在他对面,捧着碗喝粥。
王婆子看着那小子。
看着他一边喝粥,一边时不时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肩膀。
摸一下,喝一口。
摸一下,喝一口。
她看了半天,没看懂他在摸什么。
她摇摇头,推着车继续走。
走出去很远,她忽然说了一句。
“那孩子,今天咋了?”
没有人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