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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极光   特罗姆 ...

  •   特罗姆瑟的冬天,昼短夜长。
      下午三点,天就已经暗下来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整个城市都在发光。
      常诉包下了城郊的那座百年教堂,还有旁边的庄园酒店。
      从教堂到酒店的路上,铺满了白色的玫瑰花瓣。
      两侧是冰雕做的灯柱,里面点着暖黄色的蜡烛。
      他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
      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金色,那是灯光打上去的。
      身后有人在敲门。
      “常先生,您的西装送到了”。
      他转身。
      几个穿制服的人推着衣架进来。
      衣架上挂着一套白色的西装,旁边还有衬衫、领结、袖扣、皮鞋,每一件都用防尘袋仔细地罩着。
      “这是常总为您定制的,”领头的人说,“从米兰运过来的,昨天刚到”。
      常倾走过去,拉开防尘袋。
      那套西装静静挂在那里。
      纯白的,面料上有极细的暗纹,只有在光线下才能看出来。
      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极小的图案,那是两棵小树,缠绕在一起。
      他伸手摸了摸。
      “常总说,让您试试,不合适的地方还来得及改”。
      常倾点点头。
      “好”。

      常诉站在教堂里。
      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在地上落下斑斓的影子。红的,蓝的,金的。
      他穿着另一套白色西装,和常倾那套是一样的款式,只是领口的图案不同,那两棵小树,是他那套上绣着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还是那枚银戒指,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
      倾诉。
      他转了一下。
      明天,会换上新戒指。
      常倾那枚,内侧会刻着“诉”。
      他这枚,内侧会刻着“倾”。
      他笑了一下。

      婚礼在下午四点开始。
      极夜时分的特罗姆瑟,天已经全黑了,但教堂里亮如白昼。
      上千根蜡烛,从门口一直排列到圣坛,火光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柔。
      常倾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里面。
      红毯铺在脚下,一直延伸到圣坛。
      圣坛前,站着一个人。
      白色西装,背对着他。
      右眼角那道疤,今天被化妆师遮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去。
      音乐响起。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两侧的长椅上,坐着那些熟悉的脸。
      温池鱼,商故渊,严汀雨,傅砚修,时安澜,时昭愿,叶清渝,叶秋,芸松晚,芸枫俞。
      都看着他。
      笑着,眼里有光。
      他走到圣坛前。
      常诉转过身。
      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见过很多次。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个眼神里,有光。
      比烛光更亮。

      常诉看着常倾走过来。
      一步一步。
      红毯,烛光,那些人的目光。
      但他只看得见他。
      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今天格外好看。
      他伸出手。
      常倾握住。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温热的,真实的。
      神父开始念誓词。
      那些话,他听过很多次,电影里,小说里,别人的婚礼上。
      但今天听着,不一样。
      每一句,都像是为他写的。
      “常倾先生,你愿意嫁给常诉先生吗?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永远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常倾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记得。
      七岁那年,他撬开锁,看见他躺在小黑屋里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九岁那年,他在巷口等他,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十七岁那年,他在浴室划伤自己的脸,说“划反了”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二十岁那年,他离开他,去美国的时候,那个眼神也出现过。
      现在又出现了。
      里面有爱,有不舍,有承诺。
      他说:“我愿意”。
      常诉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神父看着他。
      “常诉先生,你愿意娶常倾先生吗?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永远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他看着常倾。
      那张脸,他看了三十年。
      从七岁到现在。
      他愿意。
      他当然愿意。
      他说:“我愿意”。

      交换戒指。
      新的戒指是定制的,铂金,素圈,内侧刻着对方的名字。
      他拿起那枚刻着“倾”的戒指,套进常诉的无名指。
      常诉的手,比他大一点点。
      他拿起另一枚,套进自己的无名指。
      刚刚好。
      常诉低头,吻他。
      只是嘴唇贴着嘴唇。
      但那一瞬间,他听见有人在哭。
      温池鱼。
      他听见他在说“妈的,我哭了”。
      他忍不住笑了。
      常诉也笑了。
      两个人嘴唇分开,看着对方。
      烛光里,他们的脸一模一样的。
      他忽然想,这一辈子,值了。

      婚礼仪式结束,他们去了庄园酒店。
      宴会厅被布置得像童话里的宫殿。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上垂下来。
      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鲜花和蜡烛。
      每一朵花都是从荷兰空运过来的,据说花了上百万。
      墙边是一排酒柜,里面摆满了酒。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些酒,是他那个酒庄的。
      Ch?teau Miraval。
      他看向常诉。
      常诉正在跟常倾说话,没看他。
      但温池鱼知道,是他安排的。
      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得。
      商故渊在旁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怎么了?”
      温池鱼摇头。
      “没事”。
      他顿了顿。
      “就是觉得,常诉那个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商故渊看着他,有点意外。
      “你终于想通了?”
      温池鱼白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没那么讨厌,不是喜欢”。
      商故渊笑了。
      “好,知道了”。

      敬酒的时候,常倾端起酒杯。
      常诉把酒杯拿走了。
      “我替你喝”。
      常倾看着他。
      “你酒量也不好啊”。
      常诉说:“那也不能让你喝”。
      他顿了顿。
      “你有胃病。”
      常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常诉端着酒杯,走到温池鱼面前。
      温池鱼看着他。
      “哟,常总亲自来敬酒?”
      常诉说:“喝不喝?”
      温池鱼说:“喝啊,怎么不喝?”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常诉也喝了。
      一杯接一杯。
      常倾在旁边看着,有点担心。
      他拽了拽常诉的衣角。
      “少喝点”。
      常诉低头看他。
      眼神已经有点迷离了。
      “没事”。
      他又喝了一杯。

      常诉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只知道每一杯,都是替常倾喝的。
      他不能喝。
      他有胃病。
      他记得。
      小时候那些年,他胃疼的时候,蜷在床上,额头都是汗。
      他那时候就发誓,以后不会让他再疼。
      现在他做到了。
      他笑了一下。
      眼前的人,有点晃。
      温池鱼的脸,变成两个。
      商故渊的脸,也变成两个。
      只有常倾的脸,还是一个。
      他看着他。
      常倾站在他面前,皱着眉,眼睛里有关心。
      “常诉,你醉了”。
      他摇头。
      “没有”。
      他伸手,想摸他的脸。
      没摸到。
      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常倾握住他的手。
      “回去休息”。
      他点头。
      “好”。

      常倾把常诉扶回房间。
      庄园酒店的蜜月套房,在顶楼。
      他把他扶到床上躺下。
      常诉的眼睛半闭着,嘴里还在嘟囔。
      “哥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个人,醉了就像个小狗。
      他按了内线电话,让人煮醒酒汤。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他。
      常诉的脸,红红的。
      右眼角那道疤,今天被遮住了,但现在因为喝酒,有点泛红。
      他看着那道疤。
      想起那天。
      七岁那年,常陌尘用酒瓶渣划的。
      他冲上去,抱住他的时候,血滴在他手上。
      温热的。
      他那时候想,这个人,以后他要护着。
      现在他护着了。
      他摸了摸他的脸。
      常诉握住他的手。
      “哥哥”。
      他嗯了一声。
      常诉说:“我替你挡酒了”。
      常倾说:“嗯,看见了”。
      常诉说:“你不能喝”。
      常倾说:“我知道”。
      常诉睁开眼睛。
      看着他,醉醺醺的,但很认真。
      “你有胃病”。
      常倾说:“嗯”。
      常诉说:“我不能让你疼”。
      常倾愣了一下。
      然后他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人,喝醉了还记得这个。
      他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知道啦”。

      醒酒汤送来了。
      常倾扶他起来,喂他喝。
      他不想喝。
      苦的。
      但常倾说,喝了就不难受了。
      他就喝了。
      一口一口。
      常倾的勺子,递到他嘴边。
      他看着常倾的脸。
      那张脸,真好看。
      他从小就喜欢看。
      每天看,看不够。
      “哥哥”。
      常倾看着他。
      “嗯?”
      他说:“你今天真好看”。
      常倾笑了。
      “你醉了”。
      他说:“没醉”。
      常倾说:“醉了的人都这么说”。
      他想了想。
      好像是。
      但他还是想说。
      “哥哥”。
      常倾说:“嗯?”
      他说:“我喜欢你”。
      常倾很温柔的看着他。
      “我知道”。
      他说:“很喜欢”。
      常倾说:“我也喜欢你”。
      他说:“最喜欢”。
      常倾笑了。
      “行了,快睡吧”。
      他不睡。
      他抱着常倾的腰。
      把脸埋在他肚子上。
      常倾的衣服,软软的。
      他闭上眼睛。
      “哥哥”。
      常倾的手,放在他头上。
      轻轻摸着。
      “嗯?”
      他说:“你别走”。
      常倾说:“不走”。
      他说:“你走了七年”。
      常倾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摸。
      “以后不走了”。
      他嗯了一声。
      抱着他。
      慢慢睡着了。

      常诉睡着了。
      抱着他的腰,睡得很沉。
      他看着他的脸。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抬头。
      是极光。
      绿色的,紫色的,在夜空中慢慢舞动。
      他看着那片极光,想着今天的事。
      那些花,那些蜡烛,那些酒。
      那些人,那些笑,那些泪。
      还有常诉那句“我不能让你疼”。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
      什么都替他挡。
      什么都替他扛。
      他以为他不懂爱。
      但他比谁都懂。
      他用他的方式爱着他。
      用他的命。
      他抱紧他。
      把脸埋在他头发里。
      窗外的极光,还在舞动。
      照在他们身上。
      他闭上眼睛。
      这一辈子,够了。

      第二天早上,温池鱼醒来的时候,商故渊已经醒了。
      看着他。
      “早”。
      他揉了揉眼睛。
      “常倾他们呢?”
      商故渊说:“还没起吧,昨晚常诉喝多了”。
      温池鱼笑了。
      “活该,谁让他逞能”。
      商故渊看着他。
      “你昨天说,常诉没那么讨厌了?”
      温池鱼愣了一下。
      “我说过吗?”
      商故渊说:“说过”。
      温池鱼想了想。
      “那可能是喝多了”。
      商故渊笑了。
      “你没喝多”。
      温池鱼瞪他。
      “你管我”。
      他翻身,下床。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阳光很好,雪停了。
      他眯起眼睛。
      “今天天气真好”。
      商故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
      温池鱼靠在他肩上。
      “哥哥”。
      商故渊看着他。
      温池鱼说:“我们也办个婚礼吧”。
      商故渊笑了。
      “好”。
      温池鱼也笑了。

      中午,常诉醒了。
      睁开眼睛,看着他。
      还有点迷糊。
      “早”。
      常倾说:“早”。
      常诉说:“昨天……”
      常倾说:“你喝多了”。
      常诉愣了一下。
      “我做什么了?”
      常倾笑了。
      “你叫我哥哥,叫了一晚上”。
      常诉的脸红了。
      “还有呢?”
      常倾说:“还有,你说你喜欢我,说了很多遍”。
      常诉看着他。
      “你信吗?”
      常倾说:“信”。
      常诉笑了。
      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就好”。
      常倾靠在他胸口。
      他说:“常诉”。
      常诉嗯了一声。
      常倾说:“昨天极光很好看”。
      常诉说:“我没看见”。
      常倾笑了,“你睡着了”。
      常诉说:“那下次再看”。
      “好”。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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