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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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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洗衣服的时候,常诉正坐在客厅写作业。
周末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斜边。外婆在阳台忙活,洗衣机嗡嗡响,然后停了,然后是她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抖开的声音。
“小诉,”外婆喊他,“你过来看看,这件衣服要不要手洗?”
常诉放下笔,走过去。
阳台上堆着刚洗好的衣服,外婆手里拎着一件他的校服,领子上有点污渍。
“这个得搓一下”,他说。
“那你帮我搓一下,我去晾别的”。
外婆把校服递给他,转身去拿衣架。
常诉把校服放在水池边,开始搓领子,搓着搓着,手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了一下。
空的。
他换了另一件,是裤子。掏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拿出来。
是一个金属挂件。小鱼形状,鳞片刻得很细,尾巴翘起来,眼睛是个小圆点。
银色的。
常诉看着它,没动。
水流还在冲,水花溅到他手上,凉的。
他没见过这东西。不是他的,不是外婆的。那只能是……
常倾的。
他把水关掉,把那枚小鱼攥在手里。
外婆在身后问,搓好了没?
“好了”。
他把小鱼塞进自己口袋,继续搓领子。动作和刚才一样,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
小鱼。
鱼。
Cyprinus。
那个金毛。
他想起那天在酒吧门口,那个金毛递给常倾一根烟,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想起那个金毛加常倾微信,晚上发消息说“到家说一声”。
他想起自己站在巷子对面,举起戒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想起常倾后来跟他说,就是个朋友。
朋友。
送这种小玩意儿的朋友?
常诉把校服搓完,拧干,递给外婆。
“我去写作业了”。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他又把那枚小鱼拿出来。
对着窗户的光看。
金属的,做工还行,不是地摊货。
鱼尾巴上刻着一行小字,他凑近了看。
CYP。
Cyprinus的缩写。
常诉把小鱼攥进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几张截图,是他昨晚查的。
温池鱼,原名商池鱼。22岁。父母离异,父亲经商,母亲无业。有个哥哥叫商故渊,大他五岁,在广州一家集团当高管。
温池鱼现在就在那个集团上班,职位不低,薪水很高。
最近集团在汕头有新项目,他被调过来负责,商故渊在这边给他买了套房,就在东区,高档小区。
常诉看了很久那张照片。
证件照,金发被P成黑色,但还是能认出来。五官长得很开,眉眼带笑,一看就是那种人。
哪种人?
能让常倾收下他送的礼物的人。
能让常倾撒谎说“没谁”的人。
常诉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倒。
他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只癞蛤蟆。
他想,常倾会喜欢这样的人吗?
那种穿得花里胡哨、说话轻浮、一看就不正经的人。
那种……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常倾和那个金毛站在一起,金毛笑着递烟,常倾接过去。
他把那枚小鱼塞进枕头底下。
翻身,面朝墙。
窗外有小孩在喊叫,楼下有人在吵架,远一点的街上传来公交车进站的声音。
他把被子蒙到头上。
温池鱼发消息来的时候,常倾正在写英语卷子。
【今天有空吗?出来逛逛?】
常倾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想起常诉那天晚上说的话:“那个温池鱼,以后少跟他联系”。
他想起常诉站在厨房门口,眼神很平,说“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卷子。
写了五分钟,又拿起来。
【有空。几点?】
温池鱼回得很快:【两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就是那家酒吧,虽然今天不营业,但店长跟他们熟,说随时可以来坐。
常倾看了眼时间,一点二十。
他站起来换衣服。
换到一半,他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
戒指还在。
他犹豫了一下,没摘。
出门的时候,常诉不在客厅,应该是在房间。他没打招呼,轻轻把门带上。
两点整,常倾到酒吧门口。
温池鱼已经在那儿了,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低头看手机。
他今天换了个造型。
金色中长发稍微卷了卷,蓬松地搭在肩上。化了妆,眼线很淡,但嘴唇涂了点颜色。穿一件黑色短款上衣,露出一截腰,裤子是高腰的,显得腿很长。
有点性感。
但穿在温池鱼身上,不难看,甚至挺合适的。
温池鱼抬头,看见他,笑起来。
“来了”。
“嗯”。
温池鱼收起手机,走过来。
“走吧,先去逛街”。
他们沿着巷子往外走,温池鱼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
说他在汕头这几天的见闻,说他刚租了车准备去南澳玩,说这家奶茶店不好喝那家还行。
常倾听得多,说得少。
温池鱼也不介意。
逛到商场,温池鱼开始给他挑衣服。
“这件你试试”。
“这件也试试”。
“这件肯定适合你”。
常倾看着怀里那一堆衣服:“太多了”。
温池鱼笑着:“不多不多,试试又不花钱”。
常倾只好进试衣间。
换一件,出来,温池鱼眼睛一亮。
“好看,买”。
换第二件,出来,温池鱼鼓掌。
“更好看,买”。
换第三件,温池鱼直接掏出手机扫码。
常倾按住他。
“我自己来”。
温池鱼推开他的手。
“我送你”。
常倾拒绝:“不行”。
温池鱼看着他。
“为什么不行?”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图你什么?”
常倾说:“没”。
“那就是了,”温池鱼把手机对准二维码,“我钱多,没地方花,送朋友几件衣服怎么了?”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已经把码扫了。
店员把袋子递过来,温池鱼接过去,塞到常倾手里。
“行了,下一家”。
逛了三个小时,常倾手里多了五六个袋子。
他从来没一次性买过这么多东西。
温池鱼倒是轻松,两手空空,就背着一个斜挎小包。
“累了,”他说,“回去坐坐?”
常倾点头。
回到酒吧,店长给他们留了靠窗的位置。两杯饮料端上来,温池鱼开始聊他以前的事。
聊他在广州的工作,聊他做过的项目,聊他老板有多变态。
常倾听,偶尔问一句。
聊到一半,温池鱼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常倾身后,表情变了。
常倾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西装,黑框眼镜,面无表情。目光直直地盯着这边。
温池鱼站起来。
“哥哥”。
常倾愣了一下。
那个男人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走到温池鱼面前,停住。
“跟我回去”。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温池鱼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回”。
那个男人伸手,握住温池鱼手腕。
“走”。
温池鱼挣了一下,没挣开。
常倾站起来。
他挡在温池鱼前面,看着那个男人。
“他不想跟你走”。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冷。
“让开”。
常倾没动。
“你谁?”男人问。
“他朋友”。
男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是谁吗?”
常倾说:”知道。他哥”。
男人顿了一下。
“知道还拦?”
“他不想走,我就不让”。
男人盯着他。
常倾也盯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温池鱼在后面轻轻扯了扯常倾的衣角。
“常倾……”
常倾没回头。
男人忽然把目光从常倾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像是看见了什么。
然后他松开温池鱼的手。
“今天就算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常倾,也不是看温池鱼。
是看窗外。
然后他推门出去。
常诉站在窗外。
从商故渊进门的那一刻,他就站在那儿。
看着那个男人走向温池鱼。
看着常倾站起来,挡在温池鱼前面。
看着他们对峙。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小鱼挂件,攥得手心出汗。
他看见那个男人忽然朝窗外看过来。
他没躲。
他迎着那个人的目光,慢慢地举起右手。
无名指上,戒指反着光。
然后他把手横在脖子前,慢慢划过去。
杀人的手势。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温池鱼,转身走了。
常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他没动。
他知道那个人会出来找他。
果然。
过了不到一分钟,商故渊出现在巷子口。
他走过来,走到常诉面前,停住。
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小屁孩想干嘛?”
常诉看着他。
“别招惹cyp旁边的那个人”,他说。
商故渊挑了挑眉。
“你说那个挡在前面的?”
常诉说对。
商故渊笑了一声。
“你谁?他弟弟?”
常诉没说话。
商故渊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右眼角那道疤。
“双胞胎?”
常诉还是没说话。
商故渊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往后退了半步,靠着墙。
“行,那你说说,你想干嘛”。
常诉说:“你要是想要cyp,我可以帮你”。
商故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来。
“帮我?”“就你?”
常诉看着他,眼神没变。
“不试试怎么知道?”
商故渊收了笑。
他看着常诉: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知道”。
商故渊没说话。
常诉说:“你弟弟不想跟你回去。你强来没用。越强他越跑”。
商故渊的眉毛动了动。
“继续”。
常诉说:“我可以帮你,让他主动跟你回去”。
商故渊盯着他。
“凭什么?”
常诉说:“因为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商故渊等着。
常诉说:“cyp旁边那个人,我哥。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任何人动他”。
商故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们兄弟俩,一个护我弟弟,一个护你哥哥。挺配”。
常诉没接话。
商故渊想了想,问:“你怎么帮我?”
常诉说:“你弟弟喜欢什么,怕什么,有什么软肋。我都可以告诉你”。
商故渊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常诉说:“查的”。
商故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行,试试”。
常诉握了一下。
很短,很冷。
商故渊收回手,看了看他。
“你叫什么?”
“常诉”。
“常诉”,商故渊重复了一遍,“行,常诉,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走了。
常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
那枚戒指还在。
他转了一下。
商故渊走后,温池鱼跌坐在地上。
常倾赶紧蹲下来扶他。
“你没事吧?”
温池鱼摆摆手。
“没事”。
但他的声音在抖。
常倾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温池鱼低着头,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常倾看着他的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温池鱼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你是第一个”,他说。
常倾没听懂。
温池鱼说:“以前那些人,我那些朋友,看见商故渊来了,跑得比谁都快。要么假装不认识我,要么直接溜走。你是第一个敢挡在前面的”。
常倾说:“我没那么无情”。
温池鱼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谢谢你”,他说。
“不用”。
温池鱼吸了吸鼻子,换了话题。
“你弟呢?”他问,“今天没跟着你?”
常倾愣了一下。
“他跟着我?”
温池鱼说:“刚才我在窗户那儿看见他了。就站在外面”。
常倾转头看向窗外。
什么都没有。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常倾,”他说,“你弟有点奇怪”。
常倾看他。
“哪里奇怪?”
温池鱼说:“说不上来。就是……刚才我看他那一眼,他那个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
常倾没接话。
温池鱼又说:“你注意点”。
常倾点头。
“我知道”。
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无名指。
戒指还在。
他转了一下。
温池鱼看见了,但没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温池鱼说该回去了。
常倾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温池鱼走之前,回头看他。
“常倾”。
“嗯”。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
温池鱼走了。
常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他犹豫了一下。
把它摘了下来。
放进口袋。
常诉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知道常倾在里面。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
常倾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常诉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小鱼挂件。
“这是什么?”。
常倾看了一眼。
“你还给我”,他说。
常诉没动。
“这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常倾站起来,看着他。
“关你什么事”。
常诉愣了一下。
常倾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常诉,”常倾说,“你今天又跟着我”。
常诉说是。
常倾看着他。
“你跟着我,看到什么了?”
常诉没答。
常倾说:“你看到温池鱼了,看到商故渊了,看到我挡在前面了。然后呢?”。
常诉说:“我看到你帮他”。
常倾说:“对,我帮他。他是我朋友”
常诉说:“才认识几天,就朋友了”。
常倾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常诉没说话。
他把那枚小鱼挂件放在桌上。
“这玩意儿,”他说,“他送的吧”。
常倾说对。
常诉问他:“你喜欢?”。
常倾没答。
常诉看着他。
“你戒指呢?”
常倾的手动了一下。
他说:“摘了”。
常诉的脸色变了。
“为什么?”
常倾说:“不想戴了”。
常诉盯着他。
那眼神,像被人捅了一刀。
常倾别开脸。
“你今晚一个人睡 ,”他说,“我不想和你睡”。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出去”。
常诉没动。
常倾看着他。
“出去”。
常诉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在常倾身边停了一下。
他看着常倾的左手。
无名指上空空的。
那圈淡淡的压痕还在,但戒指没了。
他想起那天常倾在浴室划伤自己,血从眼角流下来。
他想起常倾在办公室替他挨的那一巴掌。
他想起常倾在山顶握着他的手,一整夜没松开。
现在戒指没了。
因为一个刚认识几天的金毛。
常诉走出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口,没动。
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客厅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他靠在墙上。
低头看自己右手。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
他把戒指转了一下。
内侧那两个字。
倾。
诉。
他攥紧拳头。
门关上了。
常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那样说。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常诉看见那枚戒指被摘下来。
他不想让常诉问他为什么摘。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温池鱼说常诉奇怪。
他当然知道常诉奇怪。
从小到大,他一直知道。
可是他查过体检报告,心理测评那一栏写着“无异常”。
他也想相信那是真的。
可是每一次,常诉做出那些事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八岁那年,常诉看着他说“我会杀了他”的眼神。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小鱼挂件。
小小的,银色的,鱼尾巴上刻着CYP。
他想起温池鱼今天说的话。
“你是第一个敢维护我的”。
他把小鱼放回口袋。
然后他摸到口袋里的另一枚东西。
戒指。
他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素圈,内侧两个字。
倾诉。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戒指套回无名指上。
常诉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腿发麻,久到对面楼那些亮着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他听见房间里传来脚步声。
走到门口,停住。
他以为门会打开。
但没有。
脚步声走远了。
然后传来床垫的轻响。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想,是不是因为那个金毛。
是不是因为那个人长得好,会说话,会给哥哥买衣服。
是不是因为他不够好。
是不是因为他是弟弟。
他蹲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从他身上慢慢移开。
他站起来。
走回房间。
推开门。
常倾已经睡了。侧躺着,背对着他。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自己床上。
没脱衣服。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癞蛤蟆形状。
他看了它很多年。
从小看到大。
他想,那玩意儿是不是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他心里那些东西。
常倾他没睡着。
他知道常诉进来了,知道常诉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
也许是不想面对。
也许是不知道面对了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听见常诉躺下的声音。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翻了个身,面朝常诉那边。
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常诉”。
那边没应。
他又叫了一遍。
“常诉”。
沉默。
然后是很轻的一声。
“嗯”。
常倾说:“那个小鱼,是他送的。就一个挂件,没什么”。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戒指我没扔,我戴回去了”。
常诉还是没说话。
常倾等了一会儿。
“你睡了吗?”
“没”。
常倾说:“那你说话”。
常诉问:“说什么?”
常倾说随便。
沉默。
然后常诉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你是不是觉得我烦?”
常倾愣了一下。
“没有”。
常诉说:“你今天说,关你什么事。以前你不会这么说”。
常倾没接话。
常诉说:“你今天还说不跟我睡。从小到大,你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常倾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也许解释不了。
常诉又开口。
“那个温池鱼,”他说,“他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常倾说:“没说什么”。
常诉说:“他是不是说我奇怪”。
常倾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常诉说猜的。
常倾没说话。
常诉问:“你觉得我奇怪吗?”
常倾说没有。
“你撒谎”。
常倾沉默。
常诉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平。
“从小你就这样,”他说,“每次觉得我奇怪,你就不说话”。
常倾说:“我没觉得你奇怪”。
“那你为什么摘戒指?”
常倾说:“就是……顺手摘了“。
“你撒谎”。
常倾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常诉忽然叫他:“哥”。
常倾嗯了一声。
常诉说:“不管我奇不奇怪,我都是你弟”。
常倾没接话。
常诉说:“你别不要我”。
常倾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九岁那年,常诉坐在巷口等他,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十年了。
这句话没变过。
他开口。
“我没说不要你”。
常诉说:“那你今天那样”。
常倾说:“我以后不那样了”。
常诉没说话。
常倾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看着那块癞蛤蟆形状的水渍。
“睡吧”,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常诉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他也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