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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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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课间,常倾在走廊上遇见周晓敏。她跟几个女生站在一起,看见他,眼神躲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常倾没停,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楼梯口,她追上来。
“常倾”。
他停住。
周晓敏站到他面前,有点局促。她抿了抿嘴唇,问:“你昨天说的……是真的吗?”。
常倾看着她。
“什么?”。
“就是……常诉有男朋友,”她压低声音,“你们是双胞胎,他有什么事你应该都知道吧”。
常倾说知道。
周晓敏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有对象吗?”
常倾愣了一下。
他说没有。
周晓敏看着他,像在分辨什么。
“你不想谈?”
“不想”。
周晓敏没再问了。她点点头,说了声拜拜,转身跑回教室。
常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不想谈吗。
他也不知道。
周六,酒吧放假。
店长说最近大家辛苦了,今天关门一天,请每人喝一杯。
想喝的留下,不想喝的可以走。
常倾没走。
他坐在吧台边,店长给他倒了杯调酒。橙黄色的液体,上面漂着一片柠檬。
他尝了一口,有点甜,后劲辣嗓子。
店里没开大灯,只留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音响放着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的。
常倾喝完那杯酒,跟店长说了声,出去透透气。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烟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的,偷偷藏在校服内衬里。
外婆不知道,常诉应该也不知道。
他平时不怎么抽,偶尔心烦的时候来一根。
今天没什么心烦的事。
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巷子里的行人,不知道想什么。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理发店、修车铺、卖卤味的,招牌五颜六色,有的灯还亮着,有的已经关了。远处有小孩在踢球,皮球砸在墙上,砰砰砰。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去。烟雾散得很快,被风吹散。
声音从背后传来。
常倾回头。
一个人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金色中长发,短款夹克,手里拿着一根烟,递到他面前。
常倾没接:“抱歉,我不抽烟”。
那人笑了一声。
“放屁,”他说,“我刚刚看到你在门口抽烟了”。
常倾看着他。
这人五官长得精致,眉眼之间带着点笑意。皮肤白,金发衬得他更白。如果硬要说像什么,像一条金鱼。那种游在水里、尾巴飘来飘去的金鱼。
“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好看,”金发男人说,“所以想跟你交个朋友”。
他把烟又往前递了递。
常倾接过来。
“你好,”金发男人说,“你可以叫我Cyprinus,或者cyp也行”。
“说人话”。
金发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嘟起嘴,像是不高兴。但很快又笑了。
“温池鱼”,他说。
常倾说:“常倾”。
温池鱼伸出手。
常倾握了一下。
“我加你个联系方式吧”,温池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扫码,添加,备注。温池鱼的手指很快,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照成金色。
“行了”,他收起手机,“你在这家酒吧上班?”
“嗯“。
“我也常来,”温池鱼说,“怎么没见过你?”
“新来的”。
温池鱼点点头。他忽然转头,看向巷子对面。
常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堵墙,墙上贴着开锁广告。
温池鱼收回目光,表情有点奇怪。他看了看常倾的手,又看了看常倾的脸。
常倾没注意到。
“怎么了?”
“啊……没事”。
温池鱼想了想,又问:“你有对象吗?”
常倾摇头。
“那你的戒指?”温池鱼指了指他左手无名指。
常倾低头看了一眼。
银戒指,素圈,套在指根。
他顿了一下。
“大冒险输了让带的”。
温池鱼笑了。
“这借口太老了”,他说,但没继续追问。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又问:“你是gay吗?”
常倾没答。
他看着温池鱼,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池鱼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了一声。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
常倾说:“我不知道”。
温池鱼愣了一下。
“不知道?”
常倾没解释。
温池鱼识趣地换了话题。
“你成年了吗?”
“快了”。
“看来我都老了呀,”温池鱼笑起来,“叫声哥哥听听”。
常倾看着他。
“……你看起来挺年轻的”。
“那当然,”温池鱼把手机揣回口袋,“我才22”。
常倾没接话。
温池鱼确实看着像gay。穿衣风格,说话语气,那种自然流露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一眼就能看出来。
“进去坐坐?”温池鱼朝酒吧里努努嘴,“我请你喝几杯”。
常倾想了想,点头。
回到店里,温池鱼挑了靠窗的位置。
常倾坐他对面。
店长过来,温池鱼点了两杯鸡尾酒。
酒上来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常倾面前。
“送你的”。
是一个钥匙扣。金属的,一条小鱼形状,鳞片刻得很细。
常倾拿起来看。
“Cyprinus,”温池鱼说,“锦鲤的学名。我的英文名”。
常倾说:“挺像的”。
温池鱼笑。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温池鱼话多,天南海北都能聊。
聊他在广州待过几年,聊他做设计工作,聊他喜欢来这种小酒吧,因为安静。
常倾听得多,说得少。
但奇怪的是,不觉得烦。
温池鱼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像真的有一条金鱼在里面游。
晚上七点多,常倾说该回去了。
“加都加了,常联系”。
常倾点头,把那枚小鱼钥匙扣揣进口袋。
走出酒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他穿过巷子,走到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温池鱼:到家说一声。
他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常诉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部老剧。
外婆不在,应该是去隔壁串门了。
常倾换鞋的时候,常诉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
没说话。只是看着。
常倾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往房间走。
“Cyprinus是谁?”。
常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
常倾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没谁”。
常诉怎么知道的?常倾愣了一下。
“哦”,常诉说,“刚刚看到你的手机,他给你发消息了。只是随口一问”。
常倾转过身。
常诉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常倾有些生气:“你翻我手机?”
常诉说没翻,亮屏的时候扫了一眼。
常倾没信。
他盯着常诉看了几秒。
常诉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客厅对视。
电视里有人在哭,台词含混不清。
常倾先移开目光。
他走进房间,把门带上。
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他看见常诉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那个背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常诉今天跟着常倾出的门。
不是第一次了。
他知道常倾每周六去那家酒吧打工,也知道那家酒吧的位置。
他没问过,常倾也没说过。但他知道。
今天常倾出门的时候,他等了三分钟,然后跟上去。
巷子,公交站,老城区。
他远远地跟着,保持一个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常倾站在酒吧门口抽烟的时候,他就躲在巷子拐角的修车铺旁边。
他看着常倾抽烟。
动作很熟练,不像新手。
他看着那个金毛走过去,跟常倾说话。
他看着他们交换手机。
他看着那个金毛望向自己站的方向。
他没躲。
他站在那儿,迎着那个金毛的目光。
然后他举起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把食指竖在嘴唇前。
嘘。
那个金毛愣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
常诉转身离开。
他没再回头看。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金毛。长得还行,穿得花哨,一看就是那种人。
哪种人?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那个人看常倾的眼神,不对劲。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等。
电视开着,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外婆出门的时候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七点多,门响了。
常倾进来。
他看着他换鞋,看着他放钥匙,看着他往房间走。
他开口。
“Cyprinus是谁”。
常倾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常诉看见了。
“没谁”。
他撒谎。
常诉说,哦,刚刚看到你的手机,他给你发消息了。只是随口一问。
常倾转过身看他。
那个眼神,常诉读懂了。
他在怀疑。
常诉说没翻,只是扫了一眼。这是真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他刚好看见。
“Cyprinus:到家说一声”。
那个名字,他记在心里了。
常倾没再说什么,进了房间。
门没关严。
常诉还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那道门缝,看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
他想起那个金毛看常倾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举起戒指的时候,那个金毛愣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人看懂了。
他应该高兴。
但他心里堵得慌。
常倾刚才说“没谁”。
没谁。
他撒谎。
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对他撒谎。
常诉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电视还在放,不知道哪个台在播新闻。天气预报说,明天冷空气南下,最低温降到十度。
他想,明天得提醒常倾加衣服。
又想起常倾会自己加,不用他提醒。
他睁开眼。
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
门缝里,常倾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左眼角那道新疤照得很清楚。
常诉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手,敲门。
轻轻两下。
常倾抬头。
“进来”。
常诉推开门。
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吃饭吗?”他问。
常倾看着他。
“外婆留了汤,”常诉说,“在锅里热着”。
常倾说,等会儿。
常诉点点头。
他没走。
两个人隔着两米远,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床边。
常倾先开口。
“你跟着我”。
不是问句。
“嗯”。
常倾没抬头:“多久了?”。
常诉说:“今天开始”。
常倾看着他。
常诉也看着他。
“为什么?”。
“不知道”。
常倾没说话。
常诉又说:“可能就是想看看”。
常倾问他:“看什么?”。
常诉没答。
他靠在门框上,右手插在口袋里,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被口袋内衬蹭着。
“那个人,”他问,“你刚认识?”
常倾说:“嗯”。
“叫什么?”。
“温池鱼”。
常诉点点头。
他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热汤”。
常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温池鱼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
“到家说一声”。
他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厨房。
常诉正在开火。锅里的汤冒起热气,香味飘出来。
常倾站在厨房门口。
常诉没回头。
“马上就好”。
常倾说:“你今天跟着我,看到了什么?”。
常诉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搅汤。
“看到你抽烟”,他说,“看到你跟那个人说话。看到你们加微信”。
常倾没接话。
常诉把火关小,转过身。
他看着常倾。
“他看你的眼神,”常诉说,“我不喜欢”。
常倾说:“他看我的眼神,关你什么事?”。
常诉没答。
他看着常倾,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
“你说关我什么事”。
常倾没说话。
常诉转过身,继续搅汤。
汤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
“喝吧”。
常倾走过去,坐下。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常诉站在旁边,没走。
常倾喝了几口,放下勺子。
“你不喝?”
常诉说自己不饿。
常倾看着他。
“你今天跟着我,是因为不放心?”
常诉没答。
常倾继续问:“还是因为别的?”
常诉看着他。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灯光白得有点晃眼。
常诉说:“你觉得呢?”
常倾没答。
他低头继续喝汤。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进水池。
“我去洗澡”。
“嗯”。
常倾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看常诉,只是开口。
“那个人,”他说,“就是个朋友”。
常诉没说话。
常倾走进浴室,关上门。
常诉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转了一下。
没摘。
晚上十一点,两个人都躺下了。
灯关了,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常倾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常诉侧躺着,面朝他这边。
“哥”。
“嗯”。
“那个温池鱼,”常诉说,“以后少跟他联系”。
常倾没说话。
常诉又说:“他看着不像好人”。
常倾觉得可笑:“你见过他吗,你就知道不像好人”。
常诉说:“见过”。
常倾侧过头,看着黑暗里那团轮廓。
“你什么时候见过?”
“今天,”常诉说,“他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在对面”。
常倾沉默了几秒。
“那你应该看到了,”他说,“他就是找我聊天,没别的”。
常诉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他加你微信了?”
“嗯”。
“他给你发消息了。”
“嗯”。
“你还没回?”
常倾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回?”
常诉没答。
常倾翻了个身,背对他。
“睡觉”。
常诉看着他的后背。
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后颈。
头发有点长,发尾蹭着衣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
半夜,常诉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也许是做梦了,也许没做。
他侧头看向常倾的床。
常倾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被子盖得很严实,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常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光着脚走到常倾床边。
他蹲下来,看着常倾的侧脸。
睡着的常倾,眉头皱着。左眼角那道疤在黑暗中只是一道浅浅的痕迹,摸上去应该还是凸的。
常诉没伸手碰。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
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常倾先醒。
他坐起来的时候,常诉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听见厨房传来声音。
他穿上衣服走出去。
常诉在厨房,背对着他,正在煎蛋。
外婆坐在餐桌边择菜,看见他,笑着说:“醒啦,小诉说今天他做早饭”。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常诉。
常诉没回头。
“马上好了”。
常倾说:“你今天起这么早”。
常诉说:“睡不着”。
常倾没问为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常诉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
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做。
常诉端着盘子转过身。
看见常倾站在门口,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盘子递给他。
“吃吧”。
常倾接过来。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常诉忽然说:“昨晚的事,你别放心上”。
常倾停住。
常诉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常倾看着他。
常诉没看他。他走到灶台前,开始煎第二个蛋。
常倾说:“我没放心上”。
常诉没回头。
常倾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坐下。
外婆还在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弟今天怪怪的,”外婆小声说,“起那么早,也不说话”。
常倾笑了一下:“青春期”。
外婆笑了。
“你们俩都是青春期”。
常倾没接话。
他低头吃煎蛋。
蛋黄没全熟,戳破的时候流出来,沾在蛋白上。
他想起他之前跟常诉说过,自己喜欢吃溏心蛋。
他做的,都是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