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不渡迟光》良渚玉琮

6、寒玉无心，只为颜面

　　沈家私宴的庭院雅致静谧，暖炉焚着上等沉水香，淡白氤氲的雾气漫满廊下，裹着世家规矩里独有的沉闷与肃穆，可这暖香与温火，却半分也融不开沈钰周身刺骨的寒意。

　　早在沈敬山将邀请江岐赴宴的决定告知他时，沈钰便只觉荒唐至极，心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他指尖轻叩着面前的檀木桌面，节奏平稳却透着冷意，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对两位长辈刻意的撮合全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多余。在他眼里，江岐依旧是那个越界动心、不守棋子本分的麻烦，是早已被他划清界限、弃之不用的过往，是这场利益棋局里，本该彻底清除的废子。

　　至于动心？

　　沈钰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深处的凉薄与漠然，心中毫无半分波澜。

　　他自小浸淫在沈家严苛的家族规矩与冰冷的利益权衡里，见惯了尔虞我诈与虚与委蛇，早将情情爱爱视作最无用、最累赘的东西，更何况是江岐那腔滚烫又一厢情愿的热忱。于他而言，动心是致命的软肋，纠缠是无端的祸事，从来都不在他的人生考量之内，更不值得他分出半分心神。

　　答应让江岐赴宴，默许他留下参与这场家族私宴，从来都与心意无关，与半分动容无关。

　　不过是碍于沈敬山的颜面——那是沈家最具话语权的长辈，是他不得不敬重、不能违逆的人；不过是碍于江家在京城的盘根错节的势力，碍于江家与沈家剪不断的利益纠葛。江砚舟疼惜孙儿，一心为江岐铺路；沈敬山看中江岐的心性与能力，有意拉拢江家，两位长辈一拍即合，他若强硬拒绝，反倒落得沈家不识好歹、不近人情的话柄，平白损了家族体面，也断了与江家紧密的利益联结。

　　一番精准的利弊权衡后，留江岐赴宴，是最稳妥、最有利、最符合沈家利益的选择。

　　仅此而已。

　　江岐踏入沈家朱红院门时，指尖还紧紧攥着些许微弱却滚烫的期待。爷爷的鼓励，沈老爷子亲笔的邀请函，让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靠近沈钰的转机，以为这份藏了多年的真心，终于能被看见一丝一毫。他仔细整理好衣摆，压下心底的忐忑，抬眼望去，便径直撞上了沈钰的目光。

　　可那双眼依旧淡漠如冰，寒潭深不见底，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暖意，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甚至比高三寿宴决裂时还要疏离冷漠。

　　沈钰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轻浅得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礼节性地微微颔首，便毫无留恋地收回了目光，全程没有多余的神情，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语，连最基本的客套寒暄都吝于给予。

　　席间长辈们有意无意地将两人安排在相邻的位置，处处透着撮合的意味，沈钰也只是配合着维持表面的平和，语气公式化，举止疏离克制，所有的应对都精准地踩在“体面”二字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完美得像一台毫无感情的机器。

　　他看江岐的眼神，始终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世家小辈，看一枚尚可利用的棋子，看一个为了家族颜面不得不接纳的外人。

　　没有心动，没有软化，没有丝毫回头的迹象，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未曾有过。

　　江岐心头那点刚燃起不久的微光，在沈钰日复一日、刻入骨髓的冰冷疏离里，一点点黯淡，一点点下沉，一点点被浇灭。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彻彻底底地清醒。

　　沈钰留他赴宴，从不是因为看见了他的真心，更不是对他有半分动容，半分心软。

　　这块捂不热的寒玉，从来无心，亦从来无情。

　　所有的妥协与接纳，所有的表面平和，不过是为了保全沈家的颜面，不过是一场精准到毫厘的利益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