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色牡丹》》玄栖迟

8、第八章：心像迷宫 冰冷，

　　冰冷，粘稠，窒息。
　　这是瓷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
　　他仿佛沉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之中，周围是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无数的记忆碎片如同破碎的玻璃，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烁、切割，带来针扎般的剧痛。
　　伊莎贝拉夫人的记忆，庄园亡魂的记忆，还有……属于他自己的、被遗忘在角落的、与美丽坚有关的记忆。
　　【“合作愉快，瓷先生。”金发青年微笑着伸出手，眼神明亮而坦荡。】
　　【“小心！”在怪物的利爪下，那道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青铜门前，那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蓝色眼眸，和扣动扳机的手指。】
　　【“恨我吗？那就恨吧，总比忘记我好。”】
　　痛苦、悲伤、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
　　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毒蛇般撕咬着他的灵魂，让他几乎要崩溃。
　　“滚开！”
　　瓷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强行将那些混乱的记忆和情绪压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长的、由血肉和血管构成的走廊里。墙壁是蠕动的、暗红色的肉壁，上面布满了搏动的血管，脚下是柔软而湿滑的“地面”，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这里就是……‘永恒之心’的内部？”瓷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眉头紧锁。
　　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时间流速和空间规则都与外界不同，充满了混乱和扭曲。
　　“必须尽快找到出去的方法。”
　　他定了定神，开始沿着走廊前进。
　　走廊两旁的肉壁上，时不时会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像是投影仪播放的无声电影。
　　他看到了伊莎贝拉夫人和她的丈夫在花园里散步，笑容甜蜜。
　　看到了炼金术师在密室中调配诡异的药剂。
　　看到了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玫瑰丛中。
　　最后，他看到了伊莎贝拉夫人亲手剖开自己胸膛，将一颗跳动的心脏放入炼金阵中的场景。
　　“用我的爱，换你的永生……”
　　充满绝望和疯狂的低语，在走廊中回荡。
　　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画面，心中没有丝毫波澜。经历了太多的生死，他对这种扭曲的爱情故事早已免疫。
　　他更关心的是，美丽坚在哪里？
　　那个疯子也被卷了进来，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安分守己。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夹杂着愤怒的咆哮和某种东西撕裂的声响。
　　瓷眼神一凝，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心室般的空间。
　　美丽坚正在那里，与一个怪物激战。
　　那怪物有着伊莎贝拉夫人的脸，但身体却是由无数的玫瑰藤蔓和人类残肢拼接而成，如同一个巨大的、畸形的蜘蛛。她发出刺耳的尖啸，无数的藤蔓如同鞭子般抽向美丽坚。
　　“烦人的东西！”
　　美丽坚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手中的左轮手枪不断喷吐着火舌，每一枪都能精准地轰碎一大片藤蔓。他的动作依旧潇洒利落，但瓷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也渗出了汗水。
　　在这个地方，似乎所有人的力量都在被压制和吸取。
　　似乎是察觉到了瓷的到来，美丽坚猛地转过头，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加深沉的冰冷。
　　“你还没死？”
　　瓷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夫人抓住了美丽坚分神的瞬间，一条粗壮的、带着尖刺的藤蔓如同毒蛇般射出，瞬间缠住了美丽坚的脚踝，将他狠狠砸向了旁边的肉壁！
　　“砰！”
　　美丽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更多的藤蔓蜂拥而至，瞬间将他捆成了一个粽子，尖锐的倒刺深深扎进他的皮肤，疯狂地吸取着他的血液。
　　“新鲜的……强大的血液……”伊莎贝拉夫人发出贪婪的嘶吼，朝着美丽坚扑了过去。
　　美丽坚挣扎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似乎准备动用某种代价巨大的底牌。
　　就在这时——
　　“锵！”
　　一道寒光闪过。
　　缠绕在美丽坚身上的藤蔓瞬间被斩断。
　　瓷手持一把由无数碎瓷片凝聚而成的长剑，挡在了美丽坚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扑来的怪物。
　　“你的对手，是我。”
　　美丽坚看着瓷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和莫名的情绪。
　　“怎么？又心软了？还是说，舍不得我这个‘有用’的盟友？”
　　瓷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你死了，谁帮我打开最后的门？”
　　美丽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伊莎贝拉夫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放弃了美丽坚，所有的攻击都集中在了瓷的身上。
　　“死！都去死！打扰我和爱人团聚的，都得死！”
　　无数的藤蔓化作尖锐的长矛，铺天盖地地射向瓷！
　　面对这恐怖的攻击，瓷的神色依旧平静。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剑身之上，浮现出古老而繁复的青铜纹路。
　　“斩。”
　　一字吐出，长剑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华丽的光芒。
　　只有一道极致的、仿佛能斩断时空的细线，一闪而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伊莎贝拉夫人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随即从中间缓缓裂开，化作两半，轰然倒塌，最终消散成漫天的黑色光点。
　　一颗晶莹剔透的、如同红宝石般的碎片，从她消散的地方掉落，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永恒之心”的碎片。
　　做完这一切，瓷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手中的长剑也化作点点白光消散。他消耗了太多的力量，旧伤再次发作，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一只大手突然从身后伸了过来，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瓷身体一僵，猛地挣脱，转身冷冷地看着美丽坚。
　　“别碰我。”
　　美丽坚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瓷苍白的脸和嘴角那一丝未擦干净的血迹，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啧，真是狗咬吕洞宾。”他收回手，耸了耸肩，目光却落在了那颗悬浮的碎片上，“不过，谢了。这颗碎片，我就笑纳了。”
　　他伸手朝着那颗碎片抓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片的瞬间，碎片突然化作一道红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没入了瓷的胸口！
　　“呃！”
　　瓷闷哼一声，感觉一股温暖而庞大的能量涌入体内，瞬间修复了他部分伤势，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狂暴、充满嫉妒和怨恨的情绪也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伊莎贝拉夫人残留的执念。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爱我……】
　　【杀了他……杀了所有靠近他的人……】
　　【永远在一起……】
　　“滚出去！”瓷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猩红，强行将那丝执念压了下去。
　　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在不经意间，多了一丝邪异和冰冷。
　　美丽坚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这颗心……很喜欢你啊。”
　　瓷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了吗？”
　　“真实目的？”美丽坚挑了挑眉。
　　“你根本不是为了‘永恒之心’来的。”瓷的声音冰冷，“以你的性格，如果只是为了宝物，你不会这么执着地跟着我，更不会在刚才……露出那种表情。”
　　刚才，在伊莎贝拉夫人扑向美丽坚的瞬间，瓷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于“期待”和“兴奋”的光芒。
　　他在期待什么？
　　美丽坚沉默地看着瓷，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蛊惑：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救你呢？”
　　“救我？”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用你的子弹救我吗？”
　　“那是个意外。”美丽坚的眼神变得深邃，“瓷，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永恒之心’不仅仅是永生之钥，它还是……深渊的坐标。”
　　“坐标？”
　　“没错。”美丽坚点了点头，神色难得地认真起来，“伊莎贝拉夫人召唤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炼金术师，而是深渊的某个古老存在。那颗心，是祂降临现实的锚点。如果让祂彻底降临，不仅仅是这个副本，整个深渊回廊，甚至现实世界，都会毁灭。”
　　他向前一步，逼近瓷，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他：“我需要你的力量，瓷。只有你的‘文明之火’，才能彻底净化这颗被污染的心。”
　　瓷看着美丽坚，试图从他眼中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这一次，美丽坚的眼神坦荡而真诚，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了拯救世界而不得不与昔日敌人合作的英雄。
　　然而，瓷的心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谎言，是他的本能。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瓷淡淡地问道。
　　“找到剩下的碎片，然后……”美丽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你被彻底侵蚀之前，杀了你，用你的灵魂作为燃料，点燃净化之火。”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谈论今天晚餐吃什么。
　　瓷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同冰雪消融，春花绽放，美得惊心动魄，却让美丽坚的心猛地一沉。
　　“好啊。”瓷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那就看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先……让你为你的谎言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