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色牡丹》玄栖迟

1、第一章：灰烬与玫瑰

　　深渊回廊的中转站，名为“破碎神殿”。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只有无尽的、漂浮在虚空中的神殿残骸。巨大的石柱断裂倾倒，精美的浮雕被岁月和战火侵蚀得面目全非，唯有那些缠绕在废墟间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藤蔓，为这片死寂之地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瓷坐在一根断裂的罗马柱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面。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衣角绣着几枝淡雅却难掩风骨的青瓷纹路。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他苍白的脸颊边，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清浅，似乎正在小憩。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正用力地绷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的眉心也微微蹙着，似乎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
　　他在修复伤势。
　　上次在“青铜巨门”副本中留下的伤，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重。那道贯穿胸口的伤疤，不仅撕裂了他的□□，更重创了他的文明本源。此刻，丝丝缕缕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灰色雾气，正试图从伤口处钻入，却被一层温润的白光死死挡住，发出细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滋滋”声。
　　这是深渊的侵蚀。一旦被彻底侵蚀，他将不再是“瓷”，而是会变成深渊的一部分，一具没有理智的、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突然，一阵轻佻的口哨声打破了废墟的宁静。
　　瓷猛地睁开眼。
　　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不远处，一块悬浮的巨大石板上，一个身影逆着幽蓝的微光，懒洋洋地倚靠在残破的女神像旁。
　　那人有着一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灿烂夺目的金发，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那双如同矢车菊般湛蓝的眼眸。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风衣，领口随意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他的腰间别着一把造型夸张的左轮手枪，枪柄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不断流转着诡异光芒的宝石。
　　此刻，他正手里把玩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却又充满侵略性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瓷。
　　“好久不见，瓷。”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磁性，在这寂静的虚空中格外清晰，“看起来，你过得不太好啊。”
　　瓷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美丽坚。”他淡淡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美丽坚轻笑一声，手腕一抖，那朵红玫瑰便打着旋儿，精准地朝着瓷的面门飞射而来。花瓣在飞行过程中散开，带着凌厉的劲风，竟是暗藏杀机。
　　瓷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就在玫瑰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前一秒，一片薄如蝉翼的碎瓷片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将那朵玫瑰从中剖开，化作两半残败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他的脚边。
　　“火气这么大？”美丽坚挑了挑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中的兴味更浓。他迈开长腿，几步便跨越了两人之间数十米的距离，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瓷的面前。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硝烟、机油和淡淡烟草味的侵略性气息。
　　瓷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眸，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一坐一站，一白一黑，一静一动，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有事？”瓷问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问一个陌生人。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的老朋友吗？”美丽坚俯下身，双手撑在瓷身体两侧的石柱上，将他困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他凑得极近，灼热的呼吸几乎要喷洒在瓷的脸上，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仿佛要将人吸进去。“毕竟，我们上次分别得……不太愉快。”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瓷的胸口，那里，长衫之下，隐藏着那道狰狞的伤疤。
　　瓷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神色依旧未变：“如果没记错，那一枪，是你开的。”
　　“是啊。”美丽坚承认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得意，“谁让你当时挡了我的路呢？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跟我抢东西了。”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瓷胸前的衣料，隔着薄薄的布料，似乎能感受到那道伤疤的轮廓。
　　“还疼吗？”他低声问，语气竟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柔。
　　瓷猛地抬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美丽坚微微挑眉。
　　“不劳费心。”瓷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只是来叙旧的，那么，叙完了，你可以走了。”
　　“走？”美丽坚反手握住瓷的手腕，力道更大，不容挣脱。他逼近瓷，两人鼻尖几乎相抵，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某种压抑的、疯狂的情绪，“瓷，你总是这样。每次见到我，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想逃。可是……”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你觉得，你逃得掉吗？”
　　“深渊回廊就这么大，我们迟早会再见的。就像现在。”
　　瓷用力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两人暗中较劲，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火药味。
　　“你到底想怎么样？”瓷终于失去了耐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想怎么样？”美丽坚重复了一遍，忽然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摊了摊手，“很简单，合作。”
　　瓷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冷笑一声：“合作？像上次那样，在背后给我一枪的合作？”
　　“上次是个意外。”美丽坚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次不一样。我收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副本邀请。”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指尖一弹，卡片旋转着飞向瓷。
　　瓷抬手接住。
　　卡片触手冰凉，材质非金非木，边缘镶嵌着暗红色的玫瑰花纹。卡片中央，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诚邀您光临玫瑰庄园，参加伊莎贝拉夫人的晚宴。】
　　【时间：永恒之夜】
　　【地点：深渊第七层，玫瑰园】
　　“S级副本，‘玫瑰庄园’。”美丽坚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而贪婪的光芒，“听说，里面的宝藏‘永恒之心’，能让人获得真正的永生。”
　　“我对永生没兴趣。”瓷将卡片扔了回去，语气淡漠。
　　“我知道。”美丽坚接住卡片，随手塞回口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但你对‘深渊侵蚀’有兴趣吗？”
　　瓷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据我所知，”美丽坚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瓷的表情变化，“‘永恒之心’还有一个别名，叫做‘净化之源’。它能净化一切负面状态，包括……深渊的侵蚀。”
　　他向前一步，再次逼近，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你的伤，拖不了多久了吧？再这样下去，下次见面，我可能就要面对一个没有理智的怪物了。那多没意思。”
　　瓷沉默地看着他，心中思绪飞转。
　　他知道美丽坚说的没错。他的伤势一直在恶化，普通的副本奖励根本无法修复本源之伤。而“净化之源”确实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但他更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比深渊本身更加危险。
　　“为什么找我？”瓷问道。
　　“因为只有你能打开庄园的大门。”美丽坚指了指卡片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印记，那是一个繁复的、如同牡丹花般的纹章，“看到那个了吗？‘东方之钥’。这个副本，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而你，”他顿了顿，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瓷，语气变得认真而危险，“需要我。没有我，你一个人进不去，也出不来。这是阵营对抗本，红玫瑰与白玫瑰，天生对立。我们需要互相‘利用’，才能通关。”
　　互相利用。
　　这个词从美丽坚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令人心寒的真实。
　　瓷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他想起了青铜门后那刺骨的寒风，想起了美丽坚扣动扳机时那毫不犹豫的眼神，也想起了更久以前，在那棵樱花树下，对方递过来的那杯清酒。
　　信任这种东西，在他们之间，早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可是，他别无选择。
　　要么在沉默中消亡，要么在疯狂中搏一线生机。
　　许久，瓷缓缓抬起头，琉璃般的眸子里一片平静，仿佛刚才所有的挣扎和犹豫都只是错觉。
　　“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美丽坚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灿烂得如同正午的阳光，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明智的选择。”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么，合作愉快？”
　　瓷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经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脸颊，也曾残忍地穿透他的胸膛。
　　他没有去握，只是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什么时候出发？”
　　美丽坚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插进风衣口袋，耸了耸肩：“现在。”
　　他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虚空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破碎的神殿残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一道由无数黑色玫瑰花瓣组成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旋涡门，缓缓在两人面前展开。
　　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香从门内扑面而来，隐约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凄婉的歌声。
　　“欢迎来到，玫瑰庄园。”
　　美丽坚侧过身，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嘴角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瓷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虚空，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在他身后，美丽坚看着他单薄而决绝的背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疯狂和势在必得所取代。
　　他低声轻笑，迈步跟上。
　　“游戏开始了，我的……东方美人。”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旋涡之中。
　　旋涡缓缓闭合，破碎神殿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上那两瓣被剖开的红玫瑰花瓣，在幽蓝的微光下，静静地躺着，如同两滴凝固的、暗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