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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只剩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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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寒一猛地坐直身体,刚才那点恍惚怅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骤然结冰。
“位置发我。封锁那一片,找。”
他声音冷硬,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无名指上那枚廉价戒指,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掠过一道微弱而冰冷的光。
知遇没想到尹寒一还会找上门来,更没想到他还带了那个甩不掉的高回。
在他心里,前男友这种生物,就该老老实实死在回忆里,而不是突然蹦出来诈尸,还堵到家门口。
这很不礼貌,也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门关上,隔绝了门外两个不速之客,也隔绝了尹寒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知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握刀的手直到此刻才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生理性的战栗。尹寒一最后那个问题: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像根细小的刺,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滑却布满陈旧针孔痕迹的左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冰冷的触感。不能待了。
尹寒一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变数。
手机恰在此时响起,是药老板。
接通,对面是女人一贯娇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报了个高档饭店的地址,让他立刻过去。
知遇闭了闭眼,心里那点微弱的侥幸也熄灭了。
该来的总会来。
饭店包间里,暖气开得足,却让人心底发寒。
脑袋上缠着纱布的暴发户Alpha正用那双油腻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药老板在一旁言笑晏晏,招呼他坐下,又是递茶又是夹菜,亲热得仿佛真是体贴的姐姐。
“知遇啊,快给王总赔个不是,那天也是你太冲动了。”药老板笑着,眼风扫过来。
知遇顺从地端起酒杯,对着那暴发户,声音没什么起伏:“王总,对不起,是我下手没轻重。”
说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烧起一片空洞的灼热。
暴发户哼了一声,脸色稍霁,但目光里的贪婪和垂涎丝毫未减。药老板在旁敲着边鼓,话里话外都是“年轻人不懂事”、“王总大人大量”,又暗示知遇该好好“感谢”王总的宽容。
知遇沉默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两人一唱一和。
一个图色,一个图利,而他,就是那块被放在砧板上待价而沽的鱼肉。
药老板养了他五年,用昂贵的药剂把他从一个濒死的Beta变成如今这副omega模样,用恩情和楠楠拴着他,让他在这玉箫楼里卖唱、周旋,现在,终于到了要连本带利收回的时候。
疲惫感如同潮水,从骨头缝里漫上来。
他想起那间简陋但干净的二楼小屋,想起床头柜里皱巴巴的两万块钱,那是他偷偷攒下的、微不足道的自由。
暴发户的手不规矩地伸过来,想要摸他的腰。知遇几不可察地避了一下,对方立刻沉了脸。
“装什么清高?”暴发户啐了一口,“一个卖的,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药老板赶忙打圆场,语气却软中带硬:“王总别生气,知遇就是性子拗。知遇,王总可是咱们玉箫楼的贵客,你懂事点。”
懂事?怎么才算懂事?躺平了任人宰割才算吗?
知遇抬起眼,目光扫过暴发户不耐烦的脸,又落在药老板那看似担忧实则精光闪烁的眼中。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
他慢慢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却让包间里虚假的热闹瞬间凝滞。
“我前男友找过来了。”他说。
暴发户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药老板的眼睛却猛地亮了,像饿狼看到了鲜肉。
她没忘,五年前那个雨夜,她把这个浑身是血、神志不清的少年拖回后街时,他高烧中反复呓语的名字,和即便昏迷也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枚廉价戒指的模糊样子。
她更没忘,后来费尽心思查到的、关于尹这个姓氏背后代表的庞然大物。
等了五年,终于……肉票能兑现了?
“哎哟,这是好事啊!”药老板瞬间变脸,亲热地揽住知遇的肩,仿佛刚才那个试图把他推出去的人不是她,“旧情复燃,这是缘分!知遇啊,这种大事怎么不早跟姐说?快,别吃了,姐送你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她几乎是半强迫地把知遇拉了起来,对那脸色铁青的暴发户敷衍地笑了笑:“王总,您看这……孩子的事要紧,咱们改天再聚,改天我做东!”说完,不由分说地把知遇带离了包间,留下暴发户在原地暴跳如雷。
回到后街那间充斥着各种药水气味的昏暗房间,药老板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她关上门,看着站在屋子中央、面色苍白的知遇,慢条斯理地点了支烟。
“知遇啊,”她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带着诱哄,“姐这些年,对你怎么样?当初你挺着个大肚子,信息素紊乱得差点死掉,是谁把你从垃圾堆边捡回来,给你打那一万块一支的保胎针?楠楠那孩子,姐是不是也当自己亲生的疼?做人,可不能没良心。”
知遇垂着眼,看着自己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过分苍白的手。针孔留下的细微痕迹,像一个个褪色的烙印。
他没说话。
药老板叹了口气,像是很失望:“姐一直把你当亲弟弟。可这人心啊,换不来人心。”她掐灭烟,走到一个上锁的柜子前,打开,拿出一个冰冷的金属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几支封装好的透明药剂,和闪着寒光的空针管。她熟练地拿起一支针管,掰开药瓶,长长的针头刺破橡皮塞,将里面无色的液体缓缓抽入针筒。空气被推出,发出轻微的嗤声。
“这药,只有我能解,”药老板举着针筒,对着光看了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打在哪儿?左手,还是右手?”
知遇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左臂,针孔叠着针孔,血管早已脆弱的如同蛛网,乌青经久不消。
右臂,曾经被打爆过血管,狰狞的疤痕虽然淡了,但底下依旧脆弱。
房间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角落阴影里,似乎还残留着旧日街王暴毙的传说,和药老板那双能制作出任何东西的、戴着橡胶手套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五年前破碎的家庭,想起被抛弃时的绝望,想起被迫注入药剂改变身体的痛苦,想起楠楠出生时那微弱却执拗的哭声,也想起这五年来,在这条充斥着欲望与罪恶的后街,如履薄冰的每一天。
药老板或许真的救过他,但也用恩情和药物,为他铸造了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他抬起头,看向药老板,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老板,”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很清晰,“这五年,谢谢您。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别的,您确实救了我一命。”
他伸出右手,衣袖卷起,露出一截纤细苍白、带着淡淡旧疤的手腕。
“这一次之后,”他看着药老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两清了。”
药老板捏着针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看着知遇,看着这个她一手塑造、掌控了五年的美丽傀儡,此刻眼中那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有一瞬间,某种类似惋惜甚至是一丝极淡愧怍的情绪,掠过她被化妆品覆盖的眼角。
但仅仅是一瞬。
针尖刺入皮肤,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知遇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别想太多,”药老板利落地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出血点,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点腻人的轻柔,“回去好好睡一觉。一个月后,记得来找我。”她顿了顿,意有所指,“你前男友那边,可别让姐等太久。”
知遇按着手臂,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房间里浓郁的药水味和女人深不可测的目光。
走廊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投下惨白的光。
他知道,药老板这次是心软了,或者说,是看在尹寒一这个潜在巨大利益的份上,给了他一点喘息的时间。
她手里有更厉害的药,能让人吐露最深处的秘密,包括那些连自己都可能遗忘的。
她的心软,不会有第二次。
他没有回那个二楼的小屋,而是直接去了自己在玉箫楼后巷杂物间悄悄布置的一个隐蔽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旧包,里面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为数不多的行李,和从沙发缝里、床垫下、各种角落抠出来的,皱巴巴的两万块钱。
拎起背包,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条在夜色中愈发显得光怪陆离的后街。
霓虹闪烁,歌舞升平,掩盖着底下无数的肮脏交易和扭曲人生。这里是很多人的囚笼,也是很多人的温床。他曾经是前者,现在,他要试着走出去。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有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对前路茫茫的空白。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市中心一家托儿所的名字。那是他用攒下的钱,偷偷为楠楠找的地方。
药老板的手伸不出后街,至少,在相对规范的中心城,楠楠是安全的。
车子驶离后街,窗外的景色从颓靡混乱逐渐变得整洁有序,路灯的光晕连成温暖的线。
知遇靠在车窗上,手臂注射的地方隐隐作痛,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托儿所已经过了接孩子的时间,但老师认识他,见到他来,了然地笑了笑,去里面把楠楠带了出来。
小女孩穿着干净的小裙子,头发梳成整齐的马尾,看到他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星。
但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飞奔过来,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小脸,小声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喊: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