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春来必生的劲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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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溪盯桌上那杯水，眼神暗下去，声音勉强能到耳边，“她只把我当妹妹。”
“难怪没听你提过。”苏砚听出了藏在话里的不甘，扯着点笑，少有的放松调侃，“是个怎样的故事？”
明溪叹了口气，肩线塌下一点，“说来话长。”
苏砚坐直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明溪见她认真，反倒弯下唇角，慢悠悠开口道：“说来话长，长话短说，不如不说。”
？？？耍我？
“砚姐，先干活吧，早点下班。”她恢复往日的冷静利落。
变得这么快吗？苏砚也不打算给自己找不痛快了，“今晚去我那儿住吗？”
“不了，我回家。”明溪摇头。今天不喝酒，还能吃到季明岚给的糖吗？
苏砚还是头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回家？”
“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苏砚端起面前的咖啡，皱眉，今天的咖啡略苦。明明这是靠近她最好的机会，却因为小小的变故，轻轻巧巧，落了空。
她注意到明溪，是在一个凛冬的深夜。那时明溪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职员，被临时安排值夜班。她一身简单装束，素白清透的肤色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高马尾利落精神，眉目清朗伶俐，一眼让苏砚记到现在。
明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办公空间还算宽敞通透，实木办公桌沉稳大气，一旁立着整面书架，落地窗边摆着柔软的布艺沙发，角落还放着台咖啡机...
她在沙发上坐下，点开外卖软件，在搜索栏里敲下三个字，“岚芷轩”。
岚芷轩店内，员工们有些错愕。一向极少在上午出现的季明岚，今天竟破天荒早早到了店里。
众人下意识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擦桌、备料、摆盘都利落了不少。
季明岚平日里待人温和宽容，即便出了差错，也只是柔声提点。
可今天的她格外严格。
食材新鲜度、摆盘规整度、餐具摆放角度，她一一细查，但凡有半点不合标准，都会被指出来。
林柚，大四学生，连续两年寒暑假来店里做兼职助理。小姑娘不仅嘴甜，手脚还勤快，看人眼色更是一流，很讨喜。
她见季明岚一早上都绷着神，泡了杯茶，声音软乎乎的，“姐姐，喝口茶歇会儿吧。”在看向季明岚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喜欢。
季明岚接过茶杯，“嗯”了一声。
林柚轻手轻脚退回去，继续忙自己的活。
一旁擦着杯子的后厨大姐看在眼里，忍不住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柚，笑着压低声音：“柚子，我看岚姐对你，是真不一样啊。”
另一个收拾桌面的店员也跟着点头：“今天岚姐对谁都严得很，偏偏就对你和和气气的，还肯接你递的茶。”
林柚耳尖一热，认真替季明岚辩解，语气软乎乎的护着：“你们别乱说啦。店铺要升五星，姐姐压力肯定很大，她也是为了店里好，才这么严格的。我们好好干活，别给她添乱嗷。”
她说得坦荡，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欢喜，还是被旁人看了个分明。在所有人眼里，一向温和却有距离的季明岚，对这个嘴甜伶俐的小姑娘，的确是不一样。
只有季明岚自己知道，那点不一样，不是因为林柚本身。只是因为，她身上那点像极了明溪的影子。
只是像而已，可就是这一点点像，让她忍不住，多留了几分目光。
季明岚优雅地端起茶杯，小口轻啜。一上午连轴转地盯着细节，她确实累了，指尖抵着瓷杯，才稍缓过一丝气力。
茶水刚入喉，她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眸光微转，淡淡望了过去。
林柚正痴痴的望着季明岚，望着她握着茶杯纤细指尖，望着她温婉优越的侧脸，眼神有些灼热，又有些小心翼翼。
被当场抓包，她脸颊一热，飞快低下头，耳尖红透了。
季明岚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等林柚再悄悄抬起头时，季明岚原先坐着的位置已经空了。那只白瓷茶杯还留在桌上，杯口飘着袅袅轻烟，细细一缕，在空气里无声散开、蒸发，像她越上心头的欢喜，刚露头，就散了。
林柚已经做好被单独叫去谈话，被委婉点破的准备。
而此时，饭店内侧一间安静的休息室里。季明岚独自站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支细烟，星火明明灭灭。
淡白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缭绕，模糊了她清隽的眉眼，也模糊了她望向远方的视线。
明溪毕业前的那段时间，她们的关系忽近忽远。
那天明溪落了一本书在家里，拜托季明岚送去学校。
季明岚依言来到明溪的房间，在桌上找到她要的那本书时，也看见了那本摊在一旁的日记。
她向来尊重明溪的隐私，这个笔记本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可她从前哪怕瞥见，也从不会多碰一下，更不会去翻。
那阵，她知道明溪心情低落，整个人都绷得很紧，什么都不肯对她说。一种混杂着担心、忐忑、还有其他的心情，促使她伸出手。
明溪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一笔一画都干净利落。
季明岚看着那些字，几乎能立刻想像出，明溪是怎样的姿态、怎样的神情，写下的这些话。她的唇角，甚至不受控制地轻扬。
再往下翻，笑意僵在唇角。她看清了，那是一篇满是心事的暗恋日记。
明溪，有喜欢的人了。
一小篇的日记内容：
今天的课，我又没听进去。风很凉，她今天穿的什么衣服？会冷吗？
我总是会想她，想她低头时垂落的发丝，想她抬手时柔和的侧脸，想她说话时轻轻弯起的眼尾。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弧度，比傍晚的晚霞、夜里的灿星，都要动人千万倍。
她好瘦啊，瘦得让我害怕。小时候我还能抱抱她，长大后，已经很久没抱过了...
昨晚她的房间深夜还亮着灯，她是不是怕黑？只是从来不说。
我们明明靠得那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可我却觉得，她离我好远好远。远到我只能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不敢多迈一步。
我藏着一份不能说出口的心意，藏在每次对视、每句问候、每次假装平静的关心里。
我怕被发现，怕被讨厌，怕...
...好想抱抱她。
没有名字，不用猜身份。全都是，站在日记外的，季明岚。
这一小篇，只是冰山一角。纸张在指缝间发皱，季明岚不敢再往下看。她已经忘了那天是怎么把书送到明溪手上的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季明岚将燃到一半的烟按进陶瓷烟灰缸里，指腹轻轻一碾，火星彻底熄灭
“进。”
店员推门进来，神色有些为难：“岚姐，有人打电话投诉，说是点了咱们家的外卖，味道跟昨天吃的不一样，说是口感变了、配料也不对，我们怎么道歉都没用，对方...非要见您本人。”
岚芷轩一向出品稳定，口味标准严苛，极少出现这种刻意挑剔的投诉。
“号码给我。”
季明岚看着那串陌生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只传来无人接听的忙音。她又问了外卖配送地址，今早刚去过的那栋大厦，是巧合？
她压下心底的猜想，“她点的什么？”
店员报出菜品，季明岚扫了一眼订单，“重新做一份送过去，备注里写清楚致歉。”
话落，她望着窗外怔了一瞬，随后带着店员出去，“不用了，我来做。”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目瞪口呆。季明岚早就不亲自下厨，今天竟然为了一单投诉，亲自重做。
众人暗暗咂舌，看来冲五星这件事，是真的把她压得够呛。
另一边，那份岚芷轩的外卖就摆在身侧，菜品完好，口味无误，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美味。明溪看着屏幕上亮起的未接来电，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默默保存下来。
季明岚亲自将外卖打包好，驱车再次前往那栋大厦。从楼下到上楼，畅通无阻。
小莘已经等在门口，她一眼看到岚芷轩的包装，快步迎上。
“好好看。”小莘犯花痴，一不小心说出心里的大实话。
年轻、乖巧，不过看上去比明溪要小，不是她说的姐姐吧。季明岚想到自己上午异常的情绪，莫名好笑。
小莘见眼前的人正打量自己，思来想去以为是自己唐突，“不好意思。”
她想接过外卖，季明溪却没松手，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哪间？”
“啊？这...这边。”怎么跟明总一样，笑里藏刀啊？小莘觉得一阵发冷，看来一会儿得把袄子套上。
季明岚刚碰到门把手，门就从里面拉开了。明溪早就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一直等在门边，两人一外一内，同时开了门。
明溪不着痕迹地朝身后小莘递了个眼色，人立马溜得没影。
“是菜品不合口？”季明岚没有半分惊讶，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明溪见季明岚穿的衣服跟早上不一样，心里偷乐，也不用特意收拾，来见自己吧？鼻尖萦绕着干净又好闻的香气，她恨不得像只小狗一样凑过去黏着。
季明岚将手里的外卖袋拆开，放在桌上。里面除了她原本点的那一份，还多了两碟其他的菜和点心。
明溪脸上笑意一滞，怎么带这么多...心里莫名酸了一下，如果今天投诉的不是她，是别人，她也会这样额外加菜、亲自送过来吗？
“我看到地址了，也猜到，非要见我本人的...是你。”季明岚捕捉到她眼底的低落，没有责备，只有浅浅的纵容。
那还说什么了，直接多吃两碗大米饭呗！明溪开动，她正要问季明岚吃饭没，如果没吃的话一起吃。
“小溪。”苏砚推门进来，目光落在桌上的菜，熟稔道，“好香，在走道就闻到你办公室的饭香了。”
“砚姐？”她叫哪门子的小溪啊？苏砚不是一直叫自己明溪的吗！
“有客人在啊，不好意思。”
苏砚朝季明岚微微点头，然后自然地挨着明溪坐下，随手拿起明溪放在旁边的筷子，夹了口菜，“岚芷轩的味道，又有提高了啊。”
季明岚看着她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苏砚坐下时与明溪手臂几乎要相贴的距离，还有那双被苏砚拿起的筷子，眼底的温婉淡了几分。
“这是我自己做的。”
明溪心里一热，刚要感动一下，就见苏砚又夹了一筷子，还故意对明溪笑了笑，“还是小溪有口福。”
明溪又听到苏砚叫自己小溪，如坐针毡，。她拿下苏砚手里的筷子，“砚姐，我刚好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你说。”话落，两人一同往外走。
季明岚将苏砚用过的筷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从包装袋里抽出一双新筷子，放在明溪刚才坐过的位置前。
外面走道，明溪双手合十朝她作揖，“砚姐，求你了，走吧走吧。”
苏砚抱臂看着她：“你不是在追她吗？我这是在帮你试探她的态度。”
明溪是想知道季明岚的态度，但不是这么闹的。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不知道转了多少弯了。万一季明岚觉得她轻浮怎么办？而且那些菜是她亲手做的，自己还没吃几口，被苏砚吃光了怎么办！
她推着苏砚往电梯口走：“不用，真不用了。”
办公室里，季明岚见明溪还不回来，便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她阂着眼，任由窗外的光落在脸上，栗色微卷的长发松松垂落。
明溪一进门就见她立在光里，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快吃吧，饭都凉了。”她明明一点声响都没出，季明岚是怎么发觉她进来的？
明溪怕她误会，解释道：“苏砚，是我上司，性子比较直，对我只是像姐姐一样关心。”
像姐姐一样？季明岚的侧脸依旧平静，但睁开的眸子，沉了一下。
“她跟你不一样。”明溪认真道。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季明岚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前方停下。
“哪里不一样？”
季明岚不知道，她朝明溪走近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上，拨动她紧绷的心弦。
“是你先问我的...”明溪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握住季明岚的手，带着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能感受到吗？”她憋得太久、太难受了，藏得太苦、太累了。她甚至还没表白过，就已经被拒绝一次了。
温热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急促又用力地撞着季明岚的掌心。
明溪直视着季明岚，一眨不眨，等着她的回应。
季明岚的指尖僵在她心口，她自己的心跳，也在胸腔里乱了节奏，竟和明溪的心跳，慢慢同了频。
“明溪。”她这样叫她，是觉得自己不能再把她当小孩子了。
明溪以为是拒绝，她自嘲地笑了笑，撑着平静，送了手，“喜欢是我一个人的事。”
季明岚喉咙微动，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她给不了回应，可心口那阵失控的跳动，骗不了人。“我们可以谈一谈。”
“没什么好谈的。”明溪别开噙泪的双眼，轻笑道：“我不想像以前那样，听你说那些道理。”
“我就是这样，喜欢上你，我改不了，也不想改。”她的喜欢，像冬去春来必生的劲草，像解冻必至的春潮，怎么拦都收不住。
有什么东西滴落，季明岚注视着地板。
明溪曾因为她的沉默、因为她疏远、因为她那句“不可能”而掉眼泪。
她教会了明溪什么是心动，也是她，一次又一次，让她哭得浑身发抖。那个被她捧在手心，护得好好的小孩，那个她舍不得让别人欺负半分的小孩，所有的委屈，全都是她给的。
她怎么忍心...再让她难过。
“小溪...”
“别哭了好不好？”
季明岚的声音又轻又哑：“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行不行？”
明溪猛地一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泪水顿在了眼眶里，“什么？我没听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来必生的劲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