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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投宿 兖州疑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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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兖州城内大雨倾盆,细密的雨珠落在青石板上,又瞬间分裂成无数个小雨滴,在地面形成一层水雾。积水顺着青瓦流下,在屋檐处汇成水帘。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胡乱摇晃,昏黄的烛火在雨幕中形成朦胧的光晕。
两道身影从雨中漫步而来,即便手中只有一把小伞,二人身上却没有一处被打湿。远远看去,仿佛有一层隐秘的罩子将二人笼在其中,雨珠落下的瞬间,顺着伞面朝四周流去。衣摆卷起雨珠,随着鞋底溅起的雨水一起在空中打了个转儿,又落回地面。
走在前面的人微微回头,身后的人快步上前,抬手指向前面还亮着灯火的客栈。
笃笃笃。
手指叩在木板门上,发出沉缓的声响。
店小二坐在大堂里,略带疑惑地看向大门,风雨声太大,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店小二快步上前打开门。门缝里,一个男子站在屋檐下,嘴角微勾,客气地问道:“今夜还有房间吗?”
“有的有的,客官您请。”店小二微微一愣,又迅速反应过来,将大门敞开。
那男子却没有进来,只见他侧身一让,店小二这时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个女子。
他退至门边,将二人迎入。
“二位客官要几间房?”
关上门,他快步走进柜台。那两人站在大堂中间,他不敢直视,眼睛盯着放在台面上的账本。
“两间上房。”清脆的女声响起,如清泉一般。
他连忙应声,从柜台里取出对牌,带着二人走上楼梯。
“二位客官还有什么吩咐?”他微微弓着腰,目光垂地。
“不用了,多谢。”那名男子关上门。
店小二没有多话,赶紧下了楼。外面雨这么大,这两位身上可一点没湿,一看就是修士。他也见过不少修士,可这两位……不一般。
房间里,女子正坐在桌子旁,一旁摆着小二刚刚带上来的茶水,她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们还要赶几日路?”
宋洗在她对面坐下,瞧她一副醉心品茶的模样,抬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学着她的样子啜了一口。
“我竟不知,狐狸也会饮茶?”
“砰”的一声,宋洗将茶杯狠狠拍在桌面上,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霜见放下杯子,脸上挂着一抹笑,端得是一副温婉大气的模样。
宋洗磨了磨后槽牙,说道:“就算我是狐狸,也是在人间待了十二年的狐狸。”
“别把我想得跟那些山间整日发疯乱窜的野狐狸一样。”
云霜见笑而不语。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宋洗又拿起茶杯,小小饮了一口。
“先不赶路了,在兖州城内多留几日。”
云霜见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最后在窗前站定。
她推开一点窗子,几滴雨珠顺着缝隙蹦进屋内。
“你可曾听说过九尾摄魂幡?”
宋洗拿着杯子的手一顿,眉头皱起,略带迟疑地点点头。
“听阿娘说过,是九尾狐一族用自己的一尾辅以青丘神树的枝干制成,能够夺人心神,操纵对方的行动,还能夺取对方的修为,对妖族修炼也大有裨益。听说这世上只有三面,皆在他们本族手里。”
“如今,这第四面现世了。”
宋洗双眼微睁:“在此处?”
云霜见收回手,窗子啪得一声合上。
“昨夜,兖州城里的珍宝斋发出消息,他们手里有一面九尾摄魂幡,后日拍卖,地点就在城里最大的拍卖行——九一天。”
九一天专门拍卖修炼有关的法器、灵药、妖兽内丹,甚至上古神器,只要出的价码够高,什么都能给买家弄来,听闻其背后的主家是八大派中的影门。
“他们这个是真的?”
“珍宝斋和九一天的双重担保,想必不假。”
宋洗有些疑惑,手指不自觉沿着杯沿打转,九尾摄魂幡虽然是神器,但似乎只对妖族有益,人间修士也会有兴趣吗。
“那我们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他盯着云霜见,只见她摇摇头,重新坐回刚刚的位置。宋洗等着她接下来的话,等了一会儿,却听见她叹了口气,满怀遗憾地说。
“要是有酒就好了。”
他感觉自己额角狠狠跳了一下。
这个女人!
云霜见懒得管他,打了个哈欠,“不早了,睡觉吧。”
宋洗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雨声未停。他将头埋进被褥,潮湿的味道弥漫在鼻腔里,混杂着粘稠、温热的血。
他躺在乱石堆里,血水从他身下蔓延,浸透坑底的泥土。那几张狞笑的脸逐渐模糊,他用尽最后力气,五指抠进湿冷的泥中,碎石扎进指甲缝,但他只是用力往里扣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上半身勉强撑起几寸,便已力竭再次倒下。
眼前的场景开始旋转、发黑,在即将坠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听见一声轻笑。
“这坑底好像有个人。”
次日清晨,云霜见递来一张纸,上面写满了东西。
“去买齐。”她步伐慵懒,跨出客栈大门。
宋洗攥着纸的边缘,眼里的怒气仿佛要将纸烧碎。
“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从腰间掏了个香囊,丢到宋洗面前,“用这里面的灵石买,有剩的话就当跑腿费好了。”
身后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看,却对上一张谄媚的脸。
“我们之间说什么跑腿不跑腿的。”他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放进怀里,几个踏步朝远处的市集飞过去,“保准给你买齐,你就等着吧。”
云霜见被他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飞远了。她挑起眉,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夜忘记写什么了。
一直走了半条街,才看到卖帏帽的铺子。她随意挑了几顶,便没有再逛下去的兴致,于是慢慢走回客栈。
午饭过后,宋洗才带着大包小包回来。
他把东西堆在桌子上,双手叉腰,两只眼睛笑得眯起来。
“快不快?”
云霜见嘴角勾起,对他点点头,“快。”
一边查看他买来的东西,一边感受到一束灼热的目光射在自己身上,云霜见头也不回,假装没察觉到。
直到那视线逐渐升温,云霜见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向视线的主人,问道:“刚刚出去可有什么有趣的见闻?”
宋洗轻轻哼了一声,一个旋身坐在窗台上。
“这可是秘闻,我在成衣铺里听来的。那人似乎是城主家的家仆,给主子去买东西。但他一进来就鬼鬼祟祟的,跟铺子里的一个伙计眉来眼去,不一会儿两人就往后院里去了。于是我绕到后院围墙边,跳上屋檐看那二人要做些什么,结果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云霜见十分配合,用哄孩子的语气问道:“什么呢?”
“这兖州城里,已经消失了几十个人了。城主担心是妖邪作祟,瞒下消息上报了朝廷,朝廷又求助于仙门,想必此刻这兖州城内已经住满了五宗八派的人了吧。”
云霜见颔首,附和道:“既能让弟子历练,又能让他们在朝廷面前露脸,怎么算都不亏。”
宋洗见她如此捧场,嘴角不自觉扬起。片刻后,他突然意识到不对。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云霜见这次没有藏着掖着,反倒大方地点头承认。
“难怪你要在这里投宿,还让我提前踩点找个客栈,合着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宋洗跳下窗台,几个大步走到云霜见面前。
他俯身平视云霜见的脸,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平静得让人发狂。
“你到底是谁?”探究的眼光毫不掩饰,直勾勾盯着云霜见的眼睛,似乎想从中读出点什么。
云霜见抬眸,眼底一片澄净。
“你的救命恩人,一个小小的修士罢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终究是宋洗败下阵来,他直起身子,飞身坐回窗台上。
“既然你早知道了,想必心里也有数了吧,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你似乎很兴奋?”
宋洗用齿尖摸了摸口腔软肉,扭头看向窗外。
这个该死的女人!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宋洗狠狠将头转回来,正撞见云霜见狡黠的笑容。
“明日去九一天看看情况,若猜得不错,问题就出在那九尾摄魂幡上了。”
“你是说……”宋洗陷入沉默。
是了,九尾摄魂幡能够夺人心神,能让这么多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它是最能做到的。
“那为何九一天还要拍卖?之前尚可说不知晓这二者的关系,但如今朝廷已求助于仙门,九一天背后的那位不也是仙门吗?他们不会想不到这层吧。”话音刚落,宋洗突然顿悟。
“瓮中捉鳖。”
次日一大早,两人就出了门。
“还是得早点去,不然就没好位置了。”
宋洗精神头十足,大步走在前面,身后的云霜见仍是不紧不慢。
“你今日怎么戴起这个了?”宋洗斜眼瞧着那顶帏帽,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今日人多,怕遇见熟人,麻烦。”
宋洗撇了撇嘴角,不再多言。
两人到时九一天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宋洗站在人群后,懊悔还是来晚了。他踮起脚尖,想看看前面有多少人,突然感觉袖口被人扯住。他转过头,云霜见把人扯出来,两人绕到后门。
门口有两个守卫,云霜见拿出一枚玉佩,其中一人看了一眼就赶紧让开路,请两人进去。
宋洗眉梢微挑。他记得那枚玉佩,是云霜见存在珍宝斋中的,他们在上个城池一起去取的,连同一些灵石和法器。
两人被引到二楼一个小包厢,内设一桌两椅,对面挂了块轻纱帐子,下面就是拍卖台了。
“若觉得碍事,可以撤下轻纱。”云霜见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
宋洗琢磨了一下,叫来人把帘子取下。
反正他不怕被看。
“一会儿九尾摄魂幡拿上来,不要盯着它看。”
“我可没有那么蠢。”他歪着头,朝云霜见露出一个假笑。
云霜见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手里的茶,撇去杯里的浮沫,浅啜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