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喜樂》许岁安

2、遇少年 江平安与周

　　开学2个月后，江平安和周喜乐第一次见面，说上了第一句话。周喜乐是学生会的，那天在教学楼门口查没穿校服的人，许念安学姐在江平安不知道的情况下，早就和他打过招呼了。等她到门口才看到有学生会的人，本来想缩着脖子混进去的，脚步刚迈出去，就被一声冷喝叫住：“站住。”
　　周喜乐站在门口，穿着校服，拉链拉到顶，左手上戴着学生会的袖标，红得扎眼，长相俊朗，带着一股戾气，和几分桀骜不驯，倒不像是个学生会的。他垂着眼翻手里的登记簿，眼睫很长，遮住眼底的光，下颌线绷得紧，头都没抬，冷声问：“几班的，叫什么名？”
　　她捏着书包带，声音细若蚊蚋：“三班…江平安…，能不能放过我一次，我校服洗了。”
　　周喜乐听到这个名字才抬起头，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眉峰微挑，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扯着嘴角吐出一句：“下不为例，进去吧。”声音比刚才松了点，戾气淡了不少。
　　江平安自己都没意料能这么顺利，道了声谢就进去了。

　　等她进教室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许念安学姐从楼梯口走过来，冲周喜乐挥了挥手，周喜乐抬眼冲她点了下头。后来江平安才知道，学姐早就跟他说过，三班有个叫江平安的学妹，有点内向，脸皮薄，让他多担待点。那天周喜乐登记本上，她那一行的名字后面，被他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星号。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名字，破例松了手。
　　再之后好几天，她都能在教学楼门口看见他，有时是查校服，有时是帮老师搬东西，有时只是靠在栏杆上发呆。她总忍不住偷偷看他，看他皱着眉和人说话，看他把登记本塞进书包，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每一个瞬间都像被她悄悄收进了心里，成了十六岁里最干净的碎片。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他的名字，周喜乐，周身皆喜乐的喜乐。而她是江平安，江舟渡岸的平安。江舟平安，周身喜乐，许念安学姐说的那句巧合，像一句温柔的谶言，轻轻落在她十六岁的风里。
　　往后的日子，像驶进了平静港湾的小舟，她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那一刻，阳光落在肩头，风里带着栀子香，有人替她解围，有人因一个名字破例，那些藏在过往里的疼，好像都被“平安喜乐”这四个字，轻轻揉开了。

　　过了好几天，周喜乐的温柔她都看在眼里，不管是谁在需要帮忙的时候会伸出手、放学有空就会去喂流浪猫狗，甚至…上次周末的爱心捐款和前几天的流浪动物救助，江平安去当志愿者总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居然还会干这种事？

　　有一天江平安路过一班，有一点吵，毕竟是下课时间，许念安的妹妹许恩恩，一个女生坐在周喜乐桌子上和他聊天。许恩恩是一个长相很清秀、性格很开朗的小女生，她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看样子好像很开心。他也好像不是很介意她坐在他桌子上。
　　江平安看了1分钟不到就走了，心里有点堵得慌。
　　但是江平安不知道的是，周喜乐和许恩恩双方家长认识，所以他不是很介意。他也看到了江平安余光一直在看自己和她，看得都有点出神。

　　许恩恩带着点八卦的味道说：“怎么？大学霸喜欢？”
　　周喜乐说：“不知道，只是有点想了解了解她。”
　　许恩恩迟疑了一下开口：“我有她好友，100给你，你要买不买？”
　　“可以。”他想了2秒就把钱转了过去。

　　许恩恩看着手机里到账的转账提醒，眼睛弯成了月牙，把江平安的微信号推过去时，还不忘挤眉弄眼地调侃：“成了啊周大少，这可是独家资源，以后成了可得请我喝奶茶。”
　　周喜乐没理她的打趣，指尖悬在屏幕上，盯着那串陌生的微信号看了好一会儿。他其实很少主动加人，更别说为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生，花一百块买一个好友位。可刚才在走廊里，江平安垂着眼匆匆走过的样子，像一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云，轻飘飘落在他心上，让他莫名地想抓住点什么。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耳尖有点发烫，假装低头翻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晃了晃，他忽然想起许念安说的那句“平安喜乐”，心里软了一下。
　　或许，他真的有点想了解她了。
　　她回到教室，把脸埋在臂弯里，鼻尖发酸。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吃醋。周喜乐那样的人，像太阳一样耀眼，身边围着的人自然多。而她呢？她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身上还带着家暴留下的伤痕，连名字里的“平安”都像个笑话。她凭什么奢望，能和那个叫“喜乐”的少年，真的凑成一句“平安喜乐”？
　　她摸出兜里的红色发圈，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发圈的弹性已经松了，边缘磨得发白，像她早已千疮百孔的人生。她把发圈攥在手心，指节用力到发白，直到手心被勒出一道红印，才慢慢松开。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做梦了。”

　　那天晚上，周喜乐回到家，想了半个小时才加好友，等她同意后也只说了句“同学你好，我是一班的周喜乐。”

　　江平安洗完澡，对着镜子撩起衣服。
　　腰侧、后背、胳膊上，旧伤叠着新伤，青紫色像永远散不去的云。她轻轻碰了一下，还是会疼。她把衣服拉好，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裹进一层薄薄的保护壳。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掉。看到那串申请来源——周喜乐。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两分钟，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她不敢立刻同意，怕自己太急切，怕他只是随手一加，更怕自己一靠近，就会把一身的灰暗，沾到他身上。两个小时后她才回消息。
　　“不好意思同学，我刚刚在忙才看到。”
　　“嗯，安同学。”
　　“请问有什么事吗，也不早了。”
　　“没事，交个朋友。你明天有空吗？”
　　“好的，有，怎么了。”
　　“可以约你去图书馆复习吗，一起聚着玩，还差一个人。”
　　“啊？可以，那我们明天图书馆门口见。”
　　“好，晚安，好梦。”
　　“晚安。”
　　“嗯，不用回我了，我垫底。”

　　第二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梧桐叶碎碎地洒下来。
　　江平安提前到了图书馆门口，手里攥着水杯，站在角落，安安静静等。
　　没一会儿，就看见周喜乐走过来。他没穿校服，只穿了件简单的白卫衣，整个人少了几分学生会时的冷硬，多了点少年气的清爽。他身后还跟着两三个男生，说说笑笑，一看就是约好一起过来写作业、凑热闹的。

　　周喜乐一眼就看见她，朝她抬了抬下巴，语气自然：“来了。”
　　江平安轻轻点头，声音小小的：“嗯。”
　　她有点紧张，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怕自己跟这群热闹的人格格不入。周喜乐像是看穿了她的局促，没让她一个人落单，很自然地把她往人群里拉了一下，又回头跟同伴随口介绍：“三班的江平安，一起过来写作业。”

　　没人多问，也没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大家只是笑着打了声招呼，做了自我介绍就一起进了图书馆。
　　他们找了张大桌子，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有人写作业，有人小声对答案，有人偷偷摸出手机聊几句，气氛松松散散的，就是一群高中生最平常的聚在一起玩闹学习。

　　江平安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翻开本子。她不太敢插话，就低头写题，偶尔听见他们说笑，也会悄悄弯一下眼睛。
　　周喜乐就坐在她斜对面。他做题很快，写完就靠在椅背上歇一会儿，目光时不时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这边。看见她握笔握得很紧、字写得规规矩矩，看见她有人看过来时就飞快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红。
　　有人凑过来问周喜乐题目，他讲得清晰又耐心。
　　江平安偷偷听着，心里悄悄觉得——原来他凶巴巴的样子，只是表面。
　　中途有人提议去买饮料，问一圈要喝什么。
　　问到江平安时，她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都可以。”

　　周喜乐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她喝温的。”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顿了顿。江平安猛地抬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周喜乐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耳尖却悄悄热了一瞬，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记了很久。

　　那一下，周围依旧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人注意。只有江平安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划出一道小小的弯。原来有人会悄悄记住，她这样不起眼的人。

　　阳光慢慢移到桌面上，落在她的手背上，暖得很安稳。没有呵斥，没有惊吓，没有突然的拳头和骂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同学间轻松的笑闹，和身边一个不动声色，却处处留着分寸的温柔。
　　江平安握着笔，忽然觉得，原来这样普通，平静、热闹又安心的日子，真的会出现在她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