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喜樂》许岁安

1、江平安 江平安家暴

　　我叫江平安，江舟渡岸的平安，人如其名，暂时活得平安，没死。

　　江平安的父亲叫江世丛，母亲说她的名字不好听，别人都叫她刘小姐，所以她小时候也不知道母亲的名字。江平安6岁的时候，父亲每天都在打母亲，她那时不懂那是什么。江世丛的吼声撞在墙上，混着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他揪着母亲的头发吼：“你妈她不听话，你睡你觉去。”
　　她那时很害怕江世丛，忙把脑袋埋进被子，手指抠着被角抠得发白，连呼吸都捏成细声乖乖缩在被窝里不敢动。

　　很晚的时候母亲回来了，她身上带着冷风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抱着江平安时胳膊僵着，她贴在她胸口，能摸到她后背肿起来的硬块，母亲就那样抱着她哭，不说一句话。等母亲睡了以后，江平安她才睁开眼，母亲好看的脸上好多伤口，身上也是，看着就好痛，父亲这是怎么了。她也只敢把脸埋进母亲颈窝，闻着母亲头发上仅剩的一点香皂味，那是她小时候觉得最安心的味道，那天却淡得快抓不住。

　　后来好多老师和同学说她长得好看，还有人说想和她交朋友。江平安也很开心，不过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又甜又慌，像偷偷揣了颗刚晒暖的糖，却不敢拿出来让人看见。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真心实意地夸奖，第一次被人主动靠近，受宠若惊得连抬头看人都不敢，只敢在心里悄悄盼着，日子真的能一点点好起来。她甚至开始偷偷幻想，也许未来会有安稳的房间，有温和的灯光，有不会突然响起的骂声，不用再害怕，不用再躲藏，安安稳稳地长大。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温柔，生怕一用力就碎了，连笑都不敢笑得太大声，只敢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偷偷松一口气。她以为日子能慢慢好起来，以为那些黑暗的过往都会被时光慢慢冲淡，以为只要她乖一点、懂事一点、安静一点，就能等到真正属于她的平安。
　　她甚至偷偷在心里许愿，希望时间能走得再慢一点，再温柔一点，让这份微弱的光亮，能多停留一会儿。
　　她从来不敢奢求太多，只想要一份不被惊吓、不被打骂、安安静静的生活，可命运连这点小小的期盼，都不肯轻易给她。

　　好景不长，母亲跑了。那天放学回家，家门虚掩着，桌上摆着江平安爱吃的糖糕，凉透了，母亲的红色发圈落在桌角，那是她唯一的饰品。江世丛坐在椅子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桌子上还摆了几瓶酒，看见江平安回来，只恶狠狠地说：“跑了，没用的东西。”

　　那时候她才知道，小时候父亲对母亲做的事，那叫“家暴”，父亲是染上了毒品才会那样。她捡起那个发圈攥在手心，糖糕的甜腥味和烟酒味混在一起，堵得她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次江世丛把手伸向了江平安，这是她第一次被打得那么重，嘴鼻都流血了，身上全是伤，很疼，疼得江平安睡不着觉。父亲的家暴一直没有停，沉重的巴掌、冰冷的踹打和无端的谩骂成了她成长里最寻常的阴影，她学会了走路放轻脚步，学会了吃饭不发出一点声音，学会了看父亲的脸色过日子，学会了挨打时不哭不闹、紧紧咬住嘴唇把所有痛咽进肚子里，学会了把自己藏进最不起眼的角落，尽量缩小存在感，仿佛这样就能少受一点伤害。她不敢哭，不敢喊，不敢抱怨，不敢奢求一点温暖，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谩骂和拳头砸下来。身上的旧伤未好又添新伤，青一片紫一片，藏在衣服底下不敢让人看见，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像在时刻提醒她过去有多狼狈。她活得像一株长在墙角、连风都不敢惊动的小草，小心翼翼、胆战心惊，连呼吸都怕惹来灾祸，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一个人扛着所有恐惧和绝望，直到江平安十七岁上了高二，听说父亲赌博赢了二十五万，不要她了，她那时应该是庆幸的，终于能逃开了。

　　也就是江平安开学那天，她来了月经，她一个人站在热闹的校门口，看着身边成群结伴的同学，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局促又茫然。
　　她从小习惯了独来独往，面对这么多人的场合，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往哪走都不敢问。
　　就在她攥着书包带、手足无措快要红了眼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地问她是不是找不到教室。
　　那是她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被人这样温和地对待，没有呵斥，没有嫌弃，只有耐心和善意。
　　那一刻，江平安心里又酸又暖，几乎要落下泪来。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真的有人愿意向狼狈又渺小的她，伸出一只手。也是从那天起，她才隐隐觉得，或许这个新的地方，真的能给她一点不一样的光。

　　下课铃响，站起来刚出班级门没多远时突然觉得腿间一热，低头看见校服裙上晕开的深色印子，瞬间僵在原地，手指绞着裙摆，耳朵烧得发烫，不敢抬头看周围的目光，手足无措。还是一个学姐走过来，把外套轻轻搭在江平安腰上，指尖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温柔：“跟我来。”她又拿了一片卫生巾给她，牵着她的手往厕所走，掌心暖暖的，比江平安自己的手稳多了
　　学姐边走边问她：“你是第一次吗，有点晚了吧，你让你家长带你去看看吧我先送你去厕所。”
　　江平安小声道：“谢谢…”
　　“没事，走吧。”学姐说，她叫许念安。”
　　许念安又问她：“你呢？”
　　“啊？哦，我叫江平安。”
　　“好巧，我认识一个一班的男生叫周喜乐，你们正好能连在一起‘平安喜乐’。”
　　“嗯，是啊，好巧。”

　　江平安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学姐搭在她臂弯的外套，布料被她捏出浅浅的褶皱。心跳像被风吹乱的树叶，一下一下，撞得她胸口发轻。
　　平安喜乐。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重得让她不敢多听一遍。她活了十六年，见过争吵，见过暴力，见过绝望，见过离开，唯独没见过真正的平安，也没尝过长久的喜乐。她的名字是祝福，可她的人生，从来都与这四个字无关。
　　她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周喜乐。念完又立刻慌张地低下头，耳尖一点点烧起来，连呼吸都放轻。她不敢去想，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和她的名字连在一起，就是一整句最圆满的愿望。更不敢去想，这样的美好，会不会真的有一天，能落在她的身上。
　　学姐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轻轻笑了笑，没再多说，只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的阳光斜斜洒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像一个不真切的梦。江平安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随口一提的巧合，会成为她整个青春里，最温柔、也最痛的一句谶语。许念安牵着她，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脚步轻缓，像领着一只受惊却又开始相信光的小猫。
　　那一天，是江平安灰暗人生里，第一束真正落下来的光。
　　她一路沉默地跟着，不敢大口呼吸，也不敢再多问什么。
　　只是心底那片早已荒芜冰冷的地方，因为一句“平安喜乐”，悄悄裂开了一道极小极小的缝，漏进了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江平安走进厕所，许念安便安静地守在门外，没有催促，没有多问，只留给她足够的安心与体面。等她出来时，学姐依旧温柔地朝她笑了笑，再次轻轻牵起她的手，慢慢地、稳稳地，把她送回了教室门口。
　　直到看着江平安走进教室，许念安才轻声叮嘱了一句“以后有事都可以来找我。”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