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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比干捋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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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不好吗?”帝辛眉峰轻挑,“我等不就能伺机挣脱这牢笼,得自由了?”
“自由未必,湮灭更有可能。”妲己声音冷得像冰,“若这世间本就是一篇故事,当角色尽数知晓自己是虚构的,故事便再难继续。若你是执笔之人,你当如何?”
帝辛闻言,一愣。他倒不曾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妲己接着道:“若是我,我便索性弃了去,重写一篇新的。”
比干顿生寒意:原来他们拼死想要打破的宿命,尽头未必是生路,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死路。
“所以,必须慎之又慎。”他道。
三人就这般,于这密室之中,悄然定下计策。
第一,试探轮回边界。若三位核心人物尽数偏离剧本,天道与时间会如何修正剧情?
第二,追寻轮回源头。究竟是何种力量,将他们困在这朝歌城内,一遍遍重演悲剧?
第三,寻找真正的出路。是彻底打碎轮回,还是在轮回之中寻得一线生机,与宿命共存?
“明日。”妲己抬眸,“我们来做一场小小的试验。王不下令剖心,比干不冒死强谏,我也不坐于帘后旁观。看看这既定的故事,会如何修正。”
帝辛与比干对视一眼,一同郑重点头。
未时将近,密室之中一片寂静。
比干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熟悉的剧痛正缓缓逼近,清晰得不容忽视。
这是对他不屈意志的残酷惩戒,可谓痛入骨髓。
然而这一次,他无所畏惧。真正的无所畏惧。
因为他终于对明日有了期待,不是苟命的期待,而是对改变的期待。
……
卯时三刻。
比干悠悠醒转,心口的幻痛还在。可他甫一睁眼,便觉出诡异。天竟未亮,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他掌起一盏油灯,推门出去。走廊上,侍从不在;织室里,妻子不在;书房内,年轻家臣不在。整座府邸,静得令人心悸。
天穹之上,无星、无月、亦无曦光,时间好似凝固在黑暗里。
比干心头一沉:剧本崩塌了。
他立即动身,直奔王宫。
长街空无一人,铺门紧闭,连乞丐都消失无踪。宫门大开,没有守卫。偌大的朝歌城,竟成一座空城。
比干一路直行,踏入九间殿。殿内空空如也。
“王?娘娘?”
他高声呼唤,只余回音缭绕,无人应答。
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比干转身疾奔,踏上摘星楼的层层楼梯,上到顶层,才终于望见帝辛与妲己。二人并肩立在栏杆旁,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王!娘娘!”
帝辛回身,面上是一片茫然无措:“他们都消失了。”
“谁?”
“侍卫、宫女、百官、百姓……整个朝歌,只剩你我三人。”
妲己也转过身来,声音清冷:“只因我们不肯再演,故事难以为继。那些无关紧要的角色,便尽数被抹了去。”
比干冲到栏杆边,俯首望去。
朝歌城寂静无声,犹如一座死城。
“王叔,接下来……该当如何?”帝辛开口,语气里竟藏着一丝无助。这位素来以暴虐闻名的君王,此刻竟像一个迷路孩童。
妲己望向比干:“春已至,是我们的暗号,证明我们都意识到了轮回。现在,或许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暗号,一场能破此轮回的仪式。”
“什么仪式?”
妲己沉默片刻:“故事的核心,是‘比干剖心’。这根骨不能弃,否则故事便失了根本。”
“不弃?”帝辛苦笑,“不弃,便仍是旧轮回,寡人行暴政,你施魅惑,比干死谏。每一次,不都如此?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比干却似醍醐灌顶:“娘娘的意思,约莫不是改变人物设定,而是在关键之时,做出不同的决定。”
帝辛也醒神:“你是说……在剖心一刻,改弦更张?”
“不错。比干可以选择不触龙鳞;王可以选择不杀比干;我可以选择劝谏而非煽动,或者在定局难移之时,‘蛊惑’君王另择刑罚取乐。”
妲己抬眸:“如此这般,你我仍是暴君、忠臣、妖妃。可在命定节点,各自偏转一寸,或许便是条活人的生路。”
帝辛沉吟:“逆天改命一念间?”
比干捋须,笑:“天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破局,大有可为!”
……
卯时三刻。
比干睁开眼,心口依旧幻痛。
窗外,晨光明媚,鸟鸣清脆,一切都与往常相同,又不完全相同。
比干心情甚好地多看了两眼。
侍从敲门:“大人,该入朝了。”
比干起身,更衣。又从织室唤出妻子,说:“新衣不急穿,与我一同用早膳。”
陈氏一怔。良人身为少师,朝会前素来肃穆寡言,步履匆匆,从无这般闲情。今日倒是……心头微动,轻声应下。
比干点名要了稻米粥、蒸鱼。
年轻家臣来了:“大人,今日朝会……”
“今日朝会,或有不同。”比干微微一笑。
马车照常驶向王宫,“市”照常喧嚣。比干驻足片刻,他本想给跛足的乞丐一枚贝币,恐他露财招灾,便换成了一块黍米糕。
宫门前,比干又将那枚贝币予了守卫。守卫亦是感恩不尽。
九间殿前百官聚集,所谈话题,与之前循环并无不同。
比干将几块饴糖递与尤浑:“城西饴糖,劳你下朝后带给尤必礼。”
尤浑满面惊色,两旁百官亦皆愕然。
入朝钟声响起。
比干未再多言,缓步入殿。
帝辛驾到,朝会议事,一切按剧本进行。
待轮到比干出场。他照常出列,照常进谏。所谏内容与往日别无二致,只语气变了,变得不再激亢、悲愤,而是客观平静的陈述。
帝辛始终安静,表情复杂。
比干语毕,费仲率先跳将出来:“王!比干妖言惑众,该当处死!”
尤浑本该从旁敲边鼓,但这次,他犹豫了一下,选择闭口不言。
帝辛一拍王座:“聒噪!殿前喧哗,成何体统!来人,将费仲拖下去,禁言三日!”
费仲当即被堵了嘴拖走。
帝辛又看比干:“王叔,你一番谏言搅动朝堂,实属不当。寡人罚你……”
“王,”帘后妲己突然道,“近来臣妾厌倦了五刑,可否寻些新奇花样?”
帝辛挑眉:“爱妃有何巧思?”
妲己掩唇轻笑:“于宫外辟一方田亩,如有犯事者,脱官服、摘冠带,罚去劳作两日。不思悔改者,倍。”
闻言,百官皆惊。
凡有身份者,最重体面与傲骨,这刑罚虽不伤皮肉,却将人之尊严狠狠踩于脚下,妖妃心思何其狠毒!
帝辛大笑起来:“好好好,自今日起废五刑。王叔,您明日自去领罚。”
比干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退回原位。
下朝后,帝辛留下比干。妲己自帘后出来,走到纣王身边,握住他的手。
时间已至未时,比干发现幻痛之感在消退。不是消失,而是从空洞的痛,变成了逐渐充盈的感觉。
“结束了?”帝辛问。
“也许。”比干说。
……
耳边隐约传来磐的声音。浑厚低鸣,余韵绵长。
上衣胸前,暗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凝固。剧痛也已远去,只余一种空旷的凉意,无声宣告着心脏已不在的事实。
他被王下令剖心,死在了朝堂之上,死在了百官眼前,死在了……
不对!
循环已破,五刑已废。王最后的裁断,分明是除去他的官袍,让他在田亩间劳作两日,以示惩戒。
他何曾被剖心?
比干神思昏茫,灵台混沌,辨不清此刻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只觉身子似浮在虚空,又似沉于寒水,上下无依,四野茫茫。
不知过去多久,头戴面具的始祖神夒(náo)如轻云漫雾,缓缓现身。
“回去,”他声线低沉缥缈,“回到剖心那日。大商气数未尽,便以你一身忠直,扶正那根倾颓的梁柱。”
“我?”比干苦笑,“始祖,我已无心。无心之人,又如何能够扶起将倾的柱、欲倒的山?”
“心不在腔子里,未必不在别处。”
始祖神的意志将他轻柔包裹:“切记,刚则易折,柔则长存。时机到了,自会有人助你。”
比干的身体开始腾空,他下意识追问:“始祖,若定局难移复,亦或等不来相助之人,该当如何?”
“天地逆转,时光倒流,一切重来。”
“始、始祖——”
比干惊叫着,猛然自榻上坐起。
“大人,该入朝了。”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比干匆匆洗漱一番,快马加鞭,赶在朝会前先行觐见帝辛。
彼时,帝辛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惶惑与惊疑不定。妲己站在一旁,神情中亦有凝重。
“王,臣今晨做了个梦,梦里……”
比干将梦中一切,和盘托出。他每说一句,帝辛与妲己的脸色就变幻一分。当最后一句落下,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帝辛打破沉默:“其实,寡人与妲己,昨夜也梦见始祖托梦示警。”
他走下丹陛,将神示扼要讲来:大商气数将尽,唯有君臣同心,守江山、佑苍生,方能打破此劫,为大商续上一线天道生机!
妲己肃然点头,以示纣王所言非虚。
比干刹那间想通了一切。
始祖助他重回剖心之日,是寄望于他和王、妲己娘娘摒弃前嫌,打破宿命,携手挽救成汤基业。
奈何他深陷执念,一味刚直,终令剖心惨剧循环往复,演成一场无人可逃的名为“比干剖心”的无尽困局。
思及此,比干满心愧疚,当即便要叩首请罪。帝辛抬手拦住:“王叔,此非你一人之过。此后,你我君臣同心,共护大商便是。”
比干目光一凛,肃然道:“谨受命。”
时不我与,一切,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