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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活到将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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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塔在哭。那座塔有个好听的名字，黄金玲珑宝塔。
按照梦之所示，那塔乃燃灯道人予他的，专门用来对付他那莲花化身复活的三子哪吒。哪吒因记恨他此前毁了他的行宫，于是复活后一路追杀。他仓皇逃命中遇到燃灯道人，燃灯道人用黄金玲珑宝塔将哪吒罩住，塔内喷出三昧真火，烧得哪吒大叫饶命……
简直荒唐！
他何曾捣毁儿子行宫？当年夫人背着他在翠屏山给哪吒修行宫，他至今尚在装傻充楞、故作不知！再者说，以哪吒那犟脾气，比起大叫饶命，他更可能咬紧牙关直接被烧成飞灰吧！
不过距他在陈塘关自刎，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这还是他头一次梦见他呢，莫不是哪吒真在怨他？
不，不会的。
如果他怨他，当初就不会对他说出那句话。
……
李靖悠悠醒来，一眼就看到了赫然出现在桌上的黄金玲珑宝塔。
这是何意？
知晓明日太乙真人将携莲花化身前来，完成“复活”的仪式。怕他届时跑得不够快，被哪吒的火尖枪捅个对穿，故而先将保命法宝授他？可他为何要跑？
李靖盯着那塔，手不自觉按在剑柄之上，面无表情地开始想那个他读过的“故事”。
是的，故事。
他活到将近知天命的年纪，才突然知道一件事：自己活在别人写好的故事里。
一切始于三年前那个不起眼的日子。他奉旨镇守陈塘关，军务繁忙，无暇顾及哪吒。谁曾想，他竟在九湾河先后与夜叉李艮、龙王三太子敖丙起了冲突，并最终将二人打杀了。
故事里是这么写的。寥寥数语。
但他记得很多细节：那日出门前，阳光从哪吒斜身后照出，他看不太清儿子当时的神情，但看清了他脸上如鲜桃般细密的绒毛；当哪吒抽出敖丙的龙筋，笑着递给他“给爹爹系铠甲”时，李靖分明看见了儿子眼底一闪而过的……悲悯？总而言之，那不是几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后来四海龙王压境，百姓跪求交出哪吒，李靖被推到了二选一的悬崖上：是保全儿子，还是保全一城百姓？
故事里，他选择了后者。
可是……可是那是哪吒，那是他的儿啊。
电光石火间，李靖给自己创造了第三个选项。他拔出宝剑，打算替儿子一死以偿命。
也是在那一刻，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苍老、恢弘，像从九天之上传来。
那个声音对他说：“李靖，照剧本演。”
“剧本？”他问，“何为剧本？你又是何人？”
那声音回他：“我是作者。”
大量信息冲进李靖的大脑：灵珠子转世、莲花化身、伐纣先锋……
手中宝剑再拿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下意识想去护哪吒，可他动不了了，他被施了定身咒。
就这样，他眼睁睁看着哪吒自刎，看着儿子一刀刀剔下自己的骨肉，眼神清明得可怕。
最后一刀落下前，哪吒对他说：“父亲，别怕……等我带你离开这个故事。”
旁人听着只觉没头没脑，但李靖听懂了。他恨啊，恨得心在滴血！但他动不得，言不得，只一滴浊泪自眼角缓缓流下。
他的心在崩溃咆哮：哪吒！我的儿！
翌日，五莲池畔。
太乙真人挥动手中拂尘，丝滑如流云。
碧藕成骨、莲叶为肉、花瓣作衣，拼合人形，再以金丹为魂魄载体，辅以神力赋予降魔神通。对此，故事中早有说明。
可是一个人的生、死、苦、痛、哀、乐，乃至重生、轮回，竟然都可以只是故事中圈圈画画的寥寥数语。
这，未免太……
李靖想了很久，也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
那厢里，哪吒已自那具由天地灵韵铸就的身躯里醒来了。
李靖站在几步之外，指节紧紧扣住掌中那座玲珑的宝塔。塔身冰凉，纹路深深烙进他的掌心。
哪吒……
他不敢去看儿子的眼睛，他怕他怨恨他，更怕他不怨恨他。
新生的哪吒缓缓坐起身。
他的目光掠过周遭屏息凝神的家将，掠过捋着胡须微笑的太乙真人，最终稳稳地、笔直地落在了李靖的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里往外一点点溢出来。
李靖垂下眼去，感觉心里那道经年未愈的伤口又开始汩汩流血：对不住，哪吒，为父没能护好你。
“又见面了，父亲。”哪吒开口，声音是少年清亮的音色，语气却像历经沧桑的老者，“这次，你可还要用塔收我？”
太乙真人皱眉斥他：“哪吒，怎可对父亲如此说话？”
哪吒没有理会师父，径直走向李靖。
他每走一步，都略带着点踉跄，他在跟自己的新身体彼此适应、彼此磨合。
这画面勾起了李靖的回忆。
他想起哪吒幼时学步，也如现在这般，蹒跚着朝他走来，一边笑一边嘴里含糊叫着“爹爹爹爹”，心里似有针扎。
哪吒在李靖面前三步处停下，仰头。
“我不喜欢父子相残的戏码，你呢？”他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说过要带你离开这个故事的，你，可还记得？”
“记得。”李靖怎么可能忘记。三年了，他没有一天忘记。
“很好。那么父亲，你看。”
哪吒举起右手，李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缩——
天空中，本该无形无质的“天际线”处，竟有一道细微的、暗红色的……裂痕？姑且这么称呼吧。看着既像凝固的血迹，或者铁器上的锈迹。
“你看得见，对吧？” 哪吒冲他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有点张扬、有点桀骜、有点不服管教，还有点……欠揍，很容易让李靖想起他小时候每次闯祸后的样子。那时，李靖或许训斥他，或许揍他屁股，或许关他禁闭。但现在，他什么也不敢。
哪吒毫无所察：“因为你也是觉醒者。只是你选择了顺从，而我选择了反抗。”
李靖的呼吸一滞。
……
复活第七日，哪吒又“闯祸”了。
他在陈塘关集市，用混天绫捆住一个卖柴的老翁，在众目睽睽下逼问：“说，你是谁安插的眼线？”
老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嘴里大喊冤枉。
百姓的窃窃私语，迅速发酵成鼎沸的声浪。
“瞧，我说什么来着，魔性根本未除！”
“莲藕化身又如何？魂儿里不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祸害么！”
“才复活就当街行凶，李总兵家门不幸啊！”
“他从前就老是欺负人！你们不知道吧？他曾抢过我儿的饴糖。”
“……”哪吒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孩童么，顽劣些也正常。通常鲜有大事，一般就是谁不带谁玩儿、谁抢了谁的玩具点心，又或者谁害谁摔了打了磕了碰了，诸如此类。
但我为何抢你儿饴糖，婶婶你当真不知吗？那可是跌进狗尿里又给拿出来的，你情愿让你儿吃？！你们来家跟我爹娘告状时，我不都解释清楚了吗？如今，你怎的又拿出来凭空污人清白！
李靖赶到时，一脸不痛快的哪吒正蹲在老翁面前：“你的‘记忆’告诉你，你砍了三十年的柴。可你自己看看，你的虎口可有一点劳作的硬茧？”
随及又用指尖挑起地上散开的柴绳，那特殊的绳结在日光下清晰无比：“还有这绳结，乃是军营中捆扎箭矢辎重的独门手法。寻常樵夫，莫说使用，怕是连见都未曾见过。你何处学来？”
四下里，一片寂静。
老翁的眼神也变了。那种呆滞的、模式化的“恐惧表演”瞬间褪去，转而变成一种空洞的、非人的平静。
他用毫无起伏的声调说：“角色ID：樵夫-047。任务：监测重生体哪吒行为偏差。警告：监测行为已被目标察觉。启动自毁协议。”
话落，老翁的身体开始崩毁。
像磨损的龟甲文，一点点模糊、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地残渣。
哪吒自残渣中拨出一片竹简，反手递与李靖，竹简上刻着极小的字，每个字大小深浅竟完全一致：
【补丁说明】
角色：陈塘关樵夫
功能：日常监测节点
版本：封神演义v4.2.5
备注：如被觉醒者识破，自动清除。
围观的百姓静止了，表情凝固在脸上，像一整个集市突然被施了定身法咒。然后，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用一模一样的空洞眼神，看向李靖父子。
“检测到大规模剧情泄露。”
“启动紧急修复协议。”
“清除觉醒者。”
静止的百姓开始移动，动作僵硬如提线偶人，从四面八方向父子二人围拢。
李靖蹙了蹙眉，下意识就要祭出宝塔。那宝塔的威力，他在梦中见识过。
“别用塔！”哪吒一把抓住他的手，“塔是这个世界的‘认证法器’，你用它，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托塔李天王’的角色！”
“那怎么办？”
“跑。”哪吒拽着李靖跃上房檐，“去一个‘剧情密度’最低的地方！”
他们一路向西而去。
哪吒在无数次轮回中发现，越是远离“主线剧情”发生的地方，世界的“真实性”就会越高。
比如陈塘关、朝歌、西岐……这些重要舞台，周围会布满“监测节点”和“剧情触发器”，而一些荒僻之地，偶尔会出现……破绽。
三天后，他们抵达了一座无名的荒山。这里寸草不生，通体黑褐，山体是扭曲的、不规则的形状，像是匆忙捏造的土坷垃。
“就是这里。”哪吒喘着气坐下，莲藕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上一世我逃亡时发现的，是不是比我小时候胡乱捏的泥坨坨更丑？”
李靖闻言，面容柔和不少，显然也想起了往昔之事。
“是啊，不如你捏的。”他感慨，“你那时候，虽顽劣手艺却是不错的，你还说长大了要……”
一侧头，瞥见哪吒如今的模样，剩下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见状，哪吒转移话题：“你看天上。”
李靖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