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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女师落网 送到那位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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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当夜,无星无月。
皇城脚下铺了一层厚厚的雪,寒风一卷,纷纷扬扬。
宫女们颔着肩背,在每个高悬的宫灯处停下,用灰色羽毛扫落石台上的雪,检查灯光无虞后,便搓搓冻得通红的手,继续鱼贯路过。
皇城宫殿内大小主子多,宫人们从早忙到现在,要到城门下钥后第六声打更响声,才能去点名轮值休息。
今日却反常。
不知为何,更声不到第二下,上面便传了令,宫人们一窝蜂地被遣散出最大主子的中殿。
沉重地闭门声迭起,直到安静得连半片飞雪都不得入。
森严,可怖。
任再怎么深宫大内,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不知从哪儿露出,那位叛逃失踪三年的帝女师终于落网,赶在上元花灯结束之前,趁着烟花爆竹和杂耍热闹的遮掩,连夜押送进皇宫。
送到那位金尊玉贵的罗刹面前。
不是地牢,不是刑区。
奢靡无边的寝殿中央,竖着一副临时打实了的十字木架,顶端的铁链缚着一双纤细皓白的腕子。
手腕脉络清晰,肤色已经发紫,铁链锁紧在帝女师的脖子和腰间,扣得结结实实,横架与金砖的距离正好与帝女师手臂直足尖的长度吻合,多余的银辉色寒芒拖垂在地。
上下皆不得。
颜玄卿需要用力踮起脚,才能保住手腕不会那么快折断。
这境遇,对于以前的颜玄卿来说,根本不过是小孩把戏。
偏偏现在的颜玄卿……
呵。
依然会在心里暗骂一句:小孩儿把戏。
一夜。
待到晨时,大雪已停。
冰冷的十字木架已经融入寝殿的温度,上面凝出潮湿的痕迹,形成水雾。
地龙越暖,十字木架上的水雾就会越聚越多,时不时地顺着铁链滑落。
待砸在这被束缚着的薄弱身子上时,已然透凉。
滴,答。
雪中的晨光折射穿过钿窗,水珠在青丝素带中消失,从发间滑落。
滴,答。
柔美如玉的脸苍白无血色,不知是否被噩梦惊扰,忽而眼睫轻轻颤动,抖落几分水气,缓缓睁开,是一双浓墨点漆般的清冷杀人眼。
昔日里在朝堂中专权霸权,一手遮天的帝女师。
十一岁的太子,被她强拉硬推,操纵着一步一步在十六岁继位到现在,压制了数十年。
这数十年来,朝堂近乎半成官员下狱。
她功绩斐然,手段狠厉,哪怕是战功赫赫的王兄,她说杀就杀,皇亲国戚的命在她手里如同野鸡野猪,不论何时何地,说宰就宰。
在民众传闻中,是直接略过本该用来形容她“祸国妖女”的种种貌词,转而言那魔鬼夜叉不及她十之二三。
这么个大人物,再次出现在人前时,身边竟无一人护卫,衣襟中无有一张银票。
金饰玉冠全无,一条青丝黛。
身上只一件不知何种制式的青衫,浅浅淡淡地洗得泛白。
颜玄卿被抓那天,是今年初雪。
面对里三层外三层包围她的御林军,颜玄卿一字未辩。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没有反抗,没有逃避,她反倒像是坦然地松了一口气。
颜玄卿拢起单薄的广袖,将冰冷的双手藏入其中,朝御林军统领颔首,示意带路。
做派俨然皇家贵女摸样,跟传闻中那狠辣歹毒祸国殃民的奸臣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其实,即使颜玄卿身无旁物,也根本不用她自证身份,只颜玄卿这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还有她那一身如兰如竹的傲骨,就足以说明一切。
可,偏偏颜玄卿突然这么礼貌了一下,让他们抓不着头脑,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到底是否真为传说中的恶鬼帝女师。
不管确不确定,总归这个最像。
马车内虽冷,但也好过外面冰天雪地。
颜玄卿倚靠在硬邦邦的角落,摘下袖管上的雪花。
她现在的体温,已经无法保持在正常人的范围,几朵雪花停留在葱白的指尖数十秒,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融化,消失。
颜玄卿不理解,为什么抓个佞臣不用囚车?
而后,她更难以理解,被押入的不是囚牢?
颜玄卿被吊在这奇怪的刑架之上,放在殿门不远不近处,已然一夜。
天子在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颜玄卿坦然接受。
昏厥了只当安眠养神,痛醒了只当晨时鸡鸣,用平常心看待自己的狼狈。
直到天色大亮,天子才慢悠悠地从寝殿内走出来,要跟帝女师算一算那许多新仇旧账。
布衣青衫已经是半湿状态,地龙散发出的热气和十字刑架上的寒气冲撞,渗出的水珠全附着在衣服里,贴在颜玄卿身上忽冷忽热,将那单薄的腰身勾得更纤弱可折。
“师父。”
是颜玄卿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只有吊着颜玄卿的地方是空荡金砖地面,往前三步外,铺着厚厚的白色绒皮毯,天子坐在移来的高椅上,身子斜歪在一边,倚着鎏金软垫的扶手,撑着下巴。
浓眉星目,薄唇下压。
后又觉不妥,难以拿捏这之间的平衡,便改为轻微上扬。非正常的浅笑,算不上温和,却是少年帝王独有的吸引力。
这份温和,在本该俊美尊贵的脸上,泄出丝丝戾气。
阎九没有穿龙袍,穿着未登基时候的常袍,一手把玩着串普通珠链绦带,抬头看着颜玄卿,眸中深不见底。
他依旧在私下里称帝女师,为师父。
尊师重道在他这里,好似从未变过。
阎九还是那个不受宠到,连名字都未曾认真斟酌过的,终于得到一人追随的皇子;颜玄卿还是那个拉他出泥潭,给他死去的母亲陈冤平反的大长公主。
可惜,命运总是要推着不想走的人往前。
昨日如母如子,师徒情深;今日真相浮现,只余留仇怨。
“师父为何不看我,是不想我吗?”
阎九脸上笑意更深些,眼眸转为原本单纯的神情,像是几年前那个会缠着颜玄卿解惑的小少年,就算长大了,也从不在颜玄卿面前用‘朕’或‘寡人’自称。
颜玄卿是睁开了眼。
可她视线涣散,许久才聚焦那雪白之间的高椅,椅子上坐着的颜色,最后才确定了人。
因为如今除了阎九,再无人称她为师父。
在此之前,确还有一个尊她为师的。
不过,实在太久太久……太久未见……
最好,不见。
事实证明,她不适合收徒。
徒弟全都很难缠,躲开一个,又惹一个。
颜玄卿用尽力气,才缓缓抬起眼眸,慢慢聚焦在那袭明黄色的常袍上。
阎九的一双手腕露在袍袖外面,衣服是已不太合身。
看着从前幼犬般乖巧的小少年已经成长为一头狼王,多少生出些欣慰。
颜玄卿动了动唇,苍白涩哑的声音锥心入耳。
“小九。”
闻此,阎九挣紧手中珠绦,脸上的笑容越发怪异。
他忽然站起身,疾步朝颜玄卿扑去。
像是皇子时期无数次与大长公主的分别再见,像幼犬等啊等终于等到主人归来,像小时的许许多多次拥抱一样,阎九十分想要好好地装一装委屈,好好地撒一场娇。
可是。
没有拥抱,没有亲昵,没有温暖。
很凉。
有什么东西落在颜玄卿的脖颈处,是阎九手中的珠绦。
珠绦和铁链哗啦啦地交叉缠过两圈,被阎九攥在手心,狠狠地将颜玄卿脆弱的脖颈牵向自己。
咫尺之间,呼吸交缠。
颜玄卿闷哼一声,已经垂了一晚上的脖颈,颈骨经不起这么大幅度的牵引,痛得她整个人都跟着阎九手里的珠绦走。
可惜身体被铁链锁着,除了肩膀以上,下面根本动不了几分。
“痛吗?大-长-公-主?”
他从来不愿称呼她为大长公主。
阎九一字一句,强迫颜玄卿抬头看他的眼睛,笑得越发温柔。
“师父,这就痛了吗?”
颜玄卿咽下喉中鲜血,闭了闭眼,再睁开,细细看着不知想要做什么的阎九。
许久,她缓缓道。
“小九不怕,师父不疼。”
“?”阎九被气笑。
他最讨厌颜玄卿这样。
“怕?你以为你是谁?”
“哦,也对,帝女师不是寻常女子,您权利滔天,向来果敢勇毅,哪怕当年遭多少暗算,舍去半条命,您也是无所畏惧的模样。”
“不像我,自来胆小软弱,见不得师父的血。幼时见一次,哭昏一次,长大了也没什么长进,见您受伤,我都痛得要病上几天。”
手中的珠绦在颜玄卿颈间染上一层晶亮的雾气。
不知是木质上的水珠还是她的汗水,阎九手指摩挲几下,继续用力,勒得更紧。
颜玄卿苍白的脸开始青紫,没有新鲜空气,窒息感令她连闷哼声都发不出来,喉间鲜血溢出,再咽不下去。
针孔状的瘀斑点点爬上面颊,从下颌骨一直到太阳穴。
再眨眼间,她眼周已经布满点点紫色,眼白泛红充血。
颜玄卿只能闭上眼,安静等待这条命结束。
一滴血落到阎九手上,像是被灼伤一般,立即松开,又再次握紧珠绦。
“师父,疼不疼?”
阎九轻柔捻去颜玄卿唇角的血,放到鼻尖嗅了嗅,垂下眼,仍然遮掩不住他阴暗疯癫的滋生。
“师父,您还是不疼。”
“……”
“您知道,徒儿很痛。”
“……”
“您既不放心徒儿,又何如推徒儿上位?您嫌徒儿蠢笨,不让徒儿接手朝堂……您拒派增援边陲,害得游牧族人死伤无数……害得诸国动荡不安……”
九五之尊的天子,无人在意他是否想做。
阎九越说,笑容越大,癫狂至极。
“您……你杀我兄嫂,他们曾接济过幼时的我和母妃……你抗旨不遵……犯上作乱……徒儿痛得要死……您……你怎能不痛!”
字字句句,桩桩件件,皆是事实。
颜玄卿浑身又冷又疼,身体几乎快到极限,方才感受到阎九手上有一瞬的松懈,给了她半声喘息的机会。
可颜玄卿眼皮沉重,头也沉重,她除了死,难以再多余思考别的事。
“杀了我吧。”
“我死后,你早些忘却,也就解脱了。”颜玄卿实在叹服阎九如此记仇,轻声哑着说。
她垂下头,下巴触碰到阎九的手。
浑身上下,只有这里,接触到了一点点温暖。
这般求死,阎九应当会给她个痛快吧?
她也好彻底在消失,名正言顺地消失。
咔嚓。
指骨突然痛了一下。
这下,不同于平常肉/体凡胎上的痛,简直是轰然碾碎灵魂般的痛!
直达天灵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极力地感受这份痛楚!
无人触碰颜玄卿的双手。
颜玄卿眼眸微震,斜眼瞥见她自己的左手中指。
苍白手指里面……有着什么顶动着皮/肉?
一条赤金色丝带般的东西穿透皮肤,如同破壳而出,并不见血,死死锁在了她中指上!
“!”
它怎么跟下来了!
没拆干净吗?
颜玄卿眨巴下眼,觉得又完了。
她的神骨偷溜下来的哪怕只有这么一丁点儿,想二死是死不了了。
【您主身死后您徒弟疯了您知道吗?】
大概是知道的。
不是现在这个徒弟,而是她真正的徒弟。
【您快醒醒您吊着一口气行不行啊您先听我说完!】
她的神骨大概不懂得怎么断句……
左手中指被神骨圈的骨肉相连,它的每一句神识都再次直达天灵盖。
颜玄卿忆起,曾经乖巧温顺的灵魄仙,见第一面便觉着亲近,做事干净漂亮又很好学,便收入百花仙宫,成了她的徒弟。
【您副身若再死一次您就得强行归位了啊!】
且不论先天的神和人修成的仙不同。
单说修仙的人飞升当日灰飞烟灭后,还能以零碎灵魄入仙京的,上天入地,她徒弟是第一个。
就连灵魄仙的面容,也是他拜师后,按照颜玄卿的喜好选的脸孔。
【这样一来您还休什么沐放什么假躲什么疯癫徒弟?】
再后来,温顺的灵魄仙变得越来越奇怪,越发地任性傲娇耍浑,粘人且无理取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偏颜玄卿没觉出什么。
她又没做过师尊,没养过人间的东西,能咂摸出个什么来?
于是很正常的继续宠着惯着。
直等她觉出不对时,已酿成大祸……
【我可是来给您通风报信保您副身的您快醒醒醒醒您!】
颜玄卿头疼,不愿回想主身遭暗算而亡的那段惨事。
她那蠢货徒弟,不见也罢,免得养废。
【急死我了您这徒弟就是您徒弟啊!】
什么徒弟是徒……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