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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那天夜里,谢临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福利院,陈阿姨牵着他的手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没有窗,只有尽头处透进来一束极细的光。陈阿姨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他一个人站在走廊中央,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小疏”,不是“0317”。

      是“谢临疏”。

      三个字,清晰,平稳,像深水被击中时的回响。

      他醒来时窗外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对面的铁架床上。同屋的孩子还在睡,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他躺着,看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六点半。离十点还有三个半小时。

      他躺了五分钟,然后起身,叠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

      公共水房空无一人。他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眼底有一圈极淡的青黑——熬夜看书留下的痕迹。他用湿毛巾擦了擦镜面,那里有一小块干涸的水渍,怎么也擦不掉。

      食堂七点开门。

      他是第一个到的。陈阿姨正在后厨熬粥,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小疏?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他说。

      陈阿姨没再问什么,盛了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又额外夹了一个馒头。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吃完饭,他回宿舍整理书包。

      解剖图谱、笔记本、铅笔、尺子、橡皮。他一样一样检查,确认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笔袋最外层,那支旧铅笔安静地躺着,笔身的胶带又开了一条缝,他用指甲压了压,没压回去。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

      八点二十,他坐上了去图书馆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很少,他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胸前。窗外的街景缓慢后退,梧桐树、灰楼、早餐铺子、自行车流。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骑着车从公交车旁掠过,衣角被风吹起,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他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瞬。

      九点四十七分,他推开图书馆的门。

      一楼大厅很安静,管理员正在整理新到的期刊,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谢临疏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只有握在书包带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三楼,西侧,靠窗的位置。

      傅闻浔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依然是袖口挽到小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小块光斑。他低着头,正在翻那本墨绿色的书,专注得仿佛听不见任何声响。

      谢临疏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

      然后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傅闻浔抬起头。

      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冰面下有鱼影掠过。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和昨天傍晚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早。”他说。

      “早。”谢临疏说。

      他把书包放下,拿出那本解剖图谱,翻到昨天没看完的那一页。

      阳光很好。蝉声从窗外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图书馆里依然很安静。

      但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

      谢临疏画了几笔,停下来,看着图谱上那些纠缠的神经束。他明明已经看过很多遍,此刻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他抬起头。

      傅闻浔正在看他。

      那目光只在空中停留了半秒——谢临疏抬头的瞬间,傅闻浔的视线已经落回了书页上。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但谢临疏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低下头,继续画图。

      手指很稳。心跳不是。

      中午,傅闻浔去接水。

      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一瓶放在自己手边,一瓶放在谢临疏的图谱旁。

      “……谢谢。”谢临疏说。

      傅闻浔点了点头,拧开自己的瓶盖,喝了一口。

      谢临疏看着那瓶水。瓶身还带着饮水机里接出来的凉意,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把瓶子握在手里,没有拧开。

      “第八章,”傅闻浔忽然说,“你看过了吗?”

      谢临疏抬起眼。

      “看了。”他说,“和第七章对照着看的。”

      傅闻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谢临疏注意到他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你之前学过?”谢临疏问。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由他发起的对话。

      傅闻浔抬起眼,深灰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训练课程里的一部分。”他说,“信息素在军事地形中的应用。”

      谢临疏没再问。他隐约觉得这个答案不完全,但他没有追问的习惯。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更烈,光斑从桌角移到了桌面中央。谢临疏把书往阴影处挪了挪,傅闻浔看见了,起身把窗帘拉下一半。

      图书馆的光线柔和了许多。

      “谢谢。”谢临疏又说。

      傅闻浔摇了摇头。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墨绿色的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时间在翻书声和铅笔的沙沙声中缓慢流淌。

      四点半,谢临疏开始收拾东西。

      傅闻浔没有抬头,也没有问“明天还来吗”。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书,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

      谢临疏站起身,背好书包。

      他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傅闻浔正在看他。

      这一次,那目光没有躲开。四目相对,隔着半个图书馆的距离,隔着满地西斜的阳光。

      傅闻浔没有说话。

      谢临疏也没有。

      他转回头,走下楼梯。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好沉到地平线以上一寸的位置。天空是粉紫色的,云被染成橘红。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片晚霞,站了很久。

      回福利院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回头的那一眼。

      傅闻浔在看他。

      不是偶然扫过,不是不经意。

      是专注的、等待的、仿佛已经看过很久的目光。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他睁开眼,拎起书包下了车。

      福利院的铁门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穿过院子,走进食堂。

      陈阿姨正在打饭,看见他,招手说:“小疏,有你一封信。”

      谢临疏愣了一下。

      他在福利院住了十七年,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信。

      陈阿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他:“下午送来的,寄件人不认识,但写了你的名字。”

      谢临疏接过信封。

      白色,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信封正中央用黑色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

      谢临疏收

      没有地址,没有邮戳。

      是被人亲手投进福利院信箱的。

      他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小字:

      明天见。

      谢临疏握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

      边缘在掌心留下细长的压痕。

      他没有拆开。

      他端着晚饭走到角落的桌子,把信放在面前,一口一口吃完盘子里的饭菜。

      吃完饭,他回到宿舍,爬上床,拉上布帘。

      然后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色信纸。展开,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

      α-3型受体不仅位于腺体与自主神经系统的交汇处,还是神经-信息素信号转导的核心枢纽。长期应激状态下,该受体易发生构象改变,导致闸门功能失灵。

      第二行:

      ——这是我父亲笔记里的一段话。我觉得你可能需要。

      落款是一个字:

      傅

      谢临疏看了很久。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小心地夹进那本解剖图谱的第七章。

      夹在第四十三页,右侧栏第三段。

      那一页讲的是信息素在应激状态下的浓度变化曲线。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封信的事。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二天的日期。

      然后在那行日期下面,写了一个字:

      傅。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笔迹还不太熟练。傅字起笔太急,收笔又太重。不像信上那样工整有力。

      他用橡皮擦掉,重新写。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熄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眼睛适应了很久才看清天花板的轮廓。

      窗外有虫鸣,远一声近一声。隔壁床的孩子又开始磨牙。

      他把手伸出被窝,看着窗外的月光落在掌心。

      冰凉的。空空的。

      他蜷起手指。

      什么都没有握住。

      第二天十点,他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傅闻浔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白衬衫,袖口依然挽到小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安静的影子。

      谢临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提那封信。

      他只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解剖图谱,翻开到第七章第四十三页。

      他翻书的时候,傅闻浔的视线落在他手边。

      那里夹着那个白色信封的一角。

      傅闻浔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瓶已经放好的矿泉水往谢临疏手边推了推。

      谢临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不凉了。是温的。

      他握着瓶身,没有看傅闻浔。

      傅闻浔也没有看他。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慢移动。

      从桌面这头,爬到那头。

      后来谢临疏才知道,那封信是傅闻浔那天下午从图书馆离开之后,专门写好了送到福利院的。

      他问过傅闻浔:你怎么知道福利院的地址?

      傅闻浔说:你书包内侧缝着福利院的标签,第三行印着地址。

      谢临疏翻过自己的书包内侧。是的,有一块很小的白色标签,洗得发皱,字迹模糊。

      他从没注意过。

      傅闻浔却看见了。

      这是很久以后的事。

      而十七岁的夏天,谢临疏只是每天十点推开图书馆的门,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瓶已经放温的水。

      对面坐着一个人。

      穿白衬衫,深灰色眼睛。

      沉默,专注。

      偶尔翻书。

      偶尔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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