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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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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锁孔与光
十七岁的夏天,蝉声粘稠得像融化的蜜。
谢临疏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木门时,一股陈年纸张与木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他熟悉的味道——比起福利院里永远散不尽的消毒水味、霉味,以及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生活积累下来的浑浊空气,图书馆的气味几乎是清新的。
他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档案上只写着“谢临疏,出生三天后被遗弃”,附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有两行娟秀的字迹:“生于子夜,疏影横斜。愿他一生清透,临光不折。”
字条被福利院的阿姨用透明胶带贴在他的档案袋里,他十六岁那年才第一次看见。阿姨说,你生母大概是个读书人,字写得这样好。
他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感动。十七年的福利院生活早已教会他,感动是最无用的情绪。他只是记住了那两行字,记住了“疏影横斜”的笔画走向,记住了“临光不折”四个字之间微妙的停顿。
然后他把档案袋合上,再也没有打开过。
下午三点,西侧临窗的位置。
这是他发现的秘密据点。整座图书馆采光最好的地方,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晃晃的光毯。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无数个迷你的、金色的星系。
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摊开那本厚厚的《腺体与神经系统解剖图谱》。
书是福利院淘汰的旧书,书脊开裂,他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边角磨得发白,有几页沾了水渍,字迹晕开成浅蓝色的云朵。李主任从仓库里翻出来给他的,说:“给真正想读书的孩子。”
谢临疏不知道什么叫“真正想读书”。他只知道,如果不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谱装进脑子里,他就没有任何筹码离开这里。
铅笔在指尖转了一个圈。
这是支很旧的铅笔,笔身被胶带缠了好几圈,削到只剩原来的一半长。福利院发的文具总是用得比别人费,他已经习惯了。
他翻到第七章——“信息素传导机制”。
笔尖悬在复杂的神经束图上,迟迟没有落下。
太复杂了。
那些线条像盘根错节的树根,从腺体深处发散出去,缠绕着自主神经节,又回流到大脑边缘系统。迷走神经、交感神经、副交感神经、腺体分泌细胞、血管内皮、信息素受体亚型……它们彼此交织,像一张没有边界的网,像命运本身。
他看了三遍,还是理不清。
图书馆很安静。远处有几个备考的人偶尔翻书,近处只有阳光落在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他把铅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手指很凉,从小就是这样。
福利院的陈阿姨说他“血凉”,天生体寒,夏天摸着像凉水袋,冬天简直没法看。他小时候也问过为什么,陈阿姨只是叹气,说有些人生来就比别人冷一些。
后来他不再问了。
他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等着血液流过时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他没有抬头。图书馆是公共区域,有人走动很正常。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他的笔尖顿了顿。
余光里,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白色棉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麦色皮肤。肩膀很宽,但骨架还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轮廓。
那人把一本书放在桌上。
墨绿色的封面,很厚。阳光斜斜地照过去,在封面上反射出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谢临疏看不清书名,只隐约看见封面上印着军用地图的经纬线。
他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图。
“橡皮借一下?”
声音响起的时候,他的铅笔正停在一条最难画的侧支上。
他抬起头。
对面的人正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边那块已经用得只剩半截的白色橡皮。
那人的眉眼很深,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常见的黑或褐色,是深灰色。
像夏天傍晚,雷雨来之前堆积在天边的云层。浓重,静谧,又藏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谢临疏顿了一秒。
在福利院生活了十七年,他学会了一件事:看人。
看护工是真心还是例行公事,看领养人是温和还是别有意图,看同龄人是可以接近还是需要远离。他练出了极其敏锐的本能,像一只警觉的野猫,能在三秒内判断出对方是否构成威胁。
眼前这个人,他看不出恶意。
但也看不出别的什么。
他像一张没有展开的纸,折痕很深,但内容藏在里面。
“……给。”谢临疏把橡皮推过去。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橡皮滑过光滑的桌面,带着一点惯性,撞上那本墨绿色书的书脊,轻轻一跳——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摊开的那一页上。
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幅彩色的心脏剖面图。
谢临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颗心脏。左心室、右心室、冠状动脉、心肌纤维、瓣膜开口……他画了一下午的那一页,此刻被一块拇指大的白色橡皮完全遮住了。
几乎是同时,他伸出手去拿。
另一只手也从对面伸过来。
速度很快,目标明确。
两根手指——谢临疏冰凉的指尖,和对方温热的指腹——在距离橡皮几毫米的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碰在了一起。
时间像是被橡皮擦蹭过的铅笔痕,短暂地模糊了一瞬。
谢临疏猛地缩回手。
他的动作太快,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翻动了他摊开的书页。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被无意拨动。
他垂下眼。
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细密的扇子,把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遮在后面。
在福利院,身体的触碰总是伴随着某种意味。
安慰、抢夺、戏弄、怜悯、施舍、试探,或者更糟的东西。每一种意味他都领教过,每一种都教会他:保持距离。
不要让别人碰你。也不要主动去碰任何人。
这是他十七年来最牢固的习惯。
对面的人似乎也顿了一下。
那几毫秒的停顿里,谢临疏感觉到那只手悬在原地,没有立刻收回,也没有继续向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那只手从容地捡起了橡皮。
却没有立刻放回来。
“你的手,”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近了一点,也低了一点,“怎么这么凉?”
不是客套的寒暄,不是没话找话。
他是真的在问。
谢临疏抬起眼。
这一次,他真正看清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没有笑意,没有调侃,也没有那种打量陌生人的好奇。更不是他在福利院偶尔会撞上的、居高临下的同情。
只是平静的、专注的……观察。
像他在看显微镜下的标本,像他在描摹图谱里的神经束。把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一个点上,心无旁骛。
谢临疏握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
“天生的。”他简短地回答。
他重新把铅笔尖抵在纸上,示意对话可以结束了。
对面的人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他看了谢临疏一眼,很短促的一眼,然后低下头,把橡皮轻轻放回谢临疏手边。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仿佛那不是一块磨损严重的旧橡皮,而是什么易碎品。
“……傅闻浔。”他说。
谢临疏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傅闻浔。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笔画不多,但连在一起有种微妙的顿挫感。像深水被石头击中时发出的回响。
“……谢临疏。”他最终还是报了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对面的人并没有追问,他完全可以在沉默中结束这场短暂的交流。
但他报了。
也许是因为对方先报了自己的名字。也许是因为那块橡皮被放回来的方式。也许只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和人交换过名字。
在福利院,名字只是一个编号。0317,小疏,那个姓谢的。
没有人在意它从哪来,也没有人问过它是什么意思。
“临疏?”
傅闻浔重复了一遍,把重音落在第一个字上。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湖面掠过一缕极细的风。
“‘疏影横斜水清浅’那个临疏?”
谢临疏怔住了。
他叫谢临疏十七年。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的名字是不是来自这句诗。
福利院的孩子们觉得拗口,直接叫他“小疏”。老师们点点头说这名字文气,但也只是点点头。偶尔有人问起名字的来历,他说生母留的字条上写着,对方多半也就“哦”一声,不再追问。
没有人读出过那句诗。
没有人站在这里,用这样的语气,把这七个字念给他听。
不是卖弄,不是试探,不是炫耀。
只是很自然地,像确认一件本来就应该如此的事。
“……嗯。”谢临疏应道。
他的声音有些紧。喉咙里像卡了一块很小的、光滑的鹅卵石。
“好名字。”傅闻浔说。
他的语气很轻,但很笃定。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在恭维。
只是陈述。
就像他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时一样。把观察到的现象说出来,不加任何多余的修饰。
“很适合你。”
谢临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握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指尖凉意更重了些,但掌心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那是刚才碰到傅闻浔指尖的地方。
那块皮肤没有忘记那半秒钟的温度。
“在看腺体神经?”傅闻浔的视线落在他摊开的图谱上。
“嗯。”谢临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
“很难?”
不是客套。他是真的在问。
“……有点。”谢临疏说。
他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了。
“信息素传导通路和自主神经系统交错在一起,”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点在那些纠缠的线条上,“容易混淆。”
傅闻浔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看着谢临疏指尖点过的地方,看那些被铅笔描了又描的神经束,看那些用橡皮擦了又改的标注。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评价,没有建议,没有“我帮你看看”之类的话。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本墨绿色的书,翻到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图书馆重新陷入安静。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临疏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图。可那些原本纠缠不清的线条,此刻好像没那么难了。
他没有抬头看傅闻浔。
但他的耳朵能听见对方翻书的频率——大约是每四分钟翻一页。能听见对方写字时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停顿。能听见对方偶尔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这些声音本来都只是图书馆的背景音。此刻却格外清晰。
阳光缓慢西移。
从傅闻浔的肩头移到他的书脊,从他的书脊移到桌面的中央,再从桌面的中央慢慢爬向谢临疏摊开的图谱。
光斑终于完全笼罩了那一页彩色的心脏剖面图。
心脏的左右心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冠状动脉的走向像一棵倒置的树,心肌纤维的纹理细密如织锦。
谢临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半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
铅笔、橡皮、尺子、修正带,一样一样放回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笔袋。笔袋边缘的线头又松了一截,他用手指捻了捻,没捻回去。
对面的傅闻浔也合上了书。
“要走了?”他问。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大,是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
“嗯。”谢临疏拉上书包拉链。
他站起身。书包是福利院统一发的,深蓝色帆布,洗得有些发白,背带已经修补过两次。每次背带断掉,陈阿姨都会骂他“用东西太费”,然后找块旧布缝上。
傅闻浔看着他。
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
“明天还来吗?”他问。
谢临疏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向傅闻浔。
这个问题太轻了。轻到像一句随口客套,问完就可以各自回家。
可傅闻浔问这句话的语气,不像随口。
他微微抬着头,逆着光,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过来。
谢临疏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回答。
“我常来这个位置。”傅闻浔说。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里下午的光线最好。”他顿了顿,“如果你明天还来,我可以帮你占着。”
帮你占着。
不是“我们可以一起坐”。
是我帮你。
谢临疏沉默了几秒。
福利院的宿舍确实嘈杂。晚上熄灯后,隔壁床的孩子磨牙,窗外的野猫叫春,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彻夜不灭。他从来没有过真正安静的时刻。
而这里是整座图书馆光线最好的位置。
“……谢谢。”他终于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大概十点到。”
傅闻浔点了点头。
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微笑,只是一个弧度。像水面被风拂过时那一闪即逝的波纹。
“明天见,谢临疏。”
他叫了他的全名。
谢临疏没有回答。
他背起书包,转身走向出口。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走到图书馆大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傅闻浔还坐在那里。
夏日傍晚最后的余晖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他的侧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格外分明,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低垂的睫毛,都被描成柔和的轮廓。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
阳光落在他握着书的手指上。
那些骨节分明的指节在暖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像一尊被时间打磨过的雕塑。
谢临疏收回视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依然闷热。
蝉声比下午更响了,像一场不知疲倦的合唱。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卷边,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他走在回福利院的路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街角。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他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苍白。细瘦。指关节微微突出。手背上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想起刚才触碰到的温度。
不是完整的触感,不是具体的形状,只是一股暖意。从指尖传来,沿着手掌的纹路,沿着手腕的脉搏,一路蔓延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那是一种真实的、有生命力的温度。
像冬天里突然递过来的一杯热水。猝不及防,却让人无法拒绝。
他蜷起手指。
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他又松开。
然后继续往前走。
福利院的铁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看见他回来,声音小了一些。他在院里年纪最大,又总是沉默,孩子们对他有种说不清的敬畏。
他没有去食堂。
他径直走回宿舍,爬上自己的床,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本旧笔记本。
这是他唯一一本没用完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毛了边,内页有几处被水渍晕染过,字迹有些模糊。
他翻开崭新的一页。
从笔袋里拿出那支旧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
“今天,有人问我名字的来历。”
笔尖顿了顿。
“他叫傅闻浔。”
他写下这三个字。
笔画不多,但连在一起有种微妙的顿挫感。他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停下笔,看着这三行字。
窗外的蝉声渐渐弱了。
暮色从窗户渗进来,把整间宿舍染成深蓝色。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孩子们欢叫着冲出门去。
谢临疏合上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块被轻轻放回的橡皮。
是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
是那束落在墨绿色封面上的长方形光斑。
是那双手指。
温暖。干燥。骨节分明。在半空中停顿的那几毫秒。
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对明天有了一种模糊的期待。
不是期待有什么好事发生。
只是期待那个靠窗的位置,有人在等他。
帮他占着。
他说十点到。
他十点会去。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
蝉声终于停了。
夜色如潮水般涌进来,淹没了整座城市。
而在这座城市某个亮着灯的旧书店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正低头翻着一本墨绿色的书。
他翻到第七章。
“信息素传导机制。”
他的手指在第四十三页右侧栏第三段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后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