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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分既定,芍药初逢 ...

  •   圣旨颁下后,京城热闹了小半个月,两家府邸倒是迅速平静下来。
      陆府书房里,陆砚看着沉静如水的长女,语气温和了许多:“清猗,这门亲事,陛下抬爱,门第是极高的。昭阳大长公主虽地位尊崇,但听闻性子爽利明理,并非苛刻之人。镇国公是军中出来的直性子,顾世子……年轻一辈里,算是极出挑妥帖的。你只需一如往常,守礼知节,从容处之便可。”
      陆清猗心中微松,父亲这话里少了几分凝重,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考量。她敛衽应道:“女儿明白,必不会失礼于人前。”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松涛苑内,气氛更是轻松。
      昭阳大长公主倚在铺着软垫的湘妃榻上,正让侍女染着指甲,见了儿子进来,眉眼一弯:“来啦?坐。”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旨意下了,心里有底了?”
      顾允直撩袍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茶,笑意温润:“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又不是在宫里头,少跟你娘扯这些。”长公主嗔他一眼,凤眸里却满是笑意,“陆家那姑娘,我远远瞧过一两回,模样端正,举止也大方。你父亲前儿个下朝碰见陆尚书,还特意凑过去夸人家教女有方,把个陆砚说得一愣一愣的。”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你爹那人,夸人都像在喊阵。”
      顾允直想起父亲那洪亮嗓门和直来直去的做派,眼底也染上真切笑意:“父亲是性情中人。”
      “是啊,所以咱们府里,没那么些弯弯绕绕的规矩。”长公主收了笑,语气温和却认真,“既是陛下亲赐,陆家姑娘以后便是我们顾家的人了。三书六礼过完也得一年半载的,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俩正好彼此熟悉熟悉。母亲信你的眼光,你觉着好,母亲便喜欢。眼下嘛,”她眨眨眼,带着几分促狭,“先当个客气周全的‘未婚夫婿’做着,日后如何,且看缘分。三日后宫里的芍药宴,好生陪着人家,别怠慢了。”
      “是,母亲。”顾允直应下,心里那点因婚事骤然而起的微妙波澜,在母亲这般通透豁达的态度下,平复了下来。确实,不急,且看。
      三日后,宫中芍药宴,姹紫嫣红开遍。
      陆清猗今日选了一身浅碧色织银线玉兰纹的襦裙,发间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清新雅致如初夏新荷。她随母亲入席,能感受到诸多目光,好奇有之,艳羡有之,倒也坦然。
      不多时,镇国公一家到了。昭阳大长公主身着杏黄宫装,雍容华贵,与皇后说话时笑语嫣然,并无多少高高在上的疏离感。镇国公顾霆渊一身绛紫国公常服,身材魁梧,声若洪钟,正与几位老臣寒暄,笑声爽朗。顾允直随侍在父母身侧,一袭月白云纹锦袍,玉树临风,温雅含笑,引得不少年轻女眷悄然侧目。
      宴至中途,帝后循例勉励嘉许,气氛愈加热络。昭阳长公主朝儿子递了个眼神,顾允直会意,起身离席。
      陆清猗见顾允直朝这边走来,亦从容起身,在母亲鼓励的目光中,带着侍女迎上几步,在一丛开得正盛的“金带围”芍药旁驻足。此处敞亮合礼,恰是说话的好地方。
      “陆小姐。”顾允直停在三步之外,微笑颔首。
      “世子。”陆清猗敛衽还礼,抬眼时,目光清正平和。
      “今日芍药甚好,陆小姐可还喜欢?”顾允直起了个最稳妥的话头。
      “繁花似锦,天家气象,自是令人心折。”陆清猗答得得体,目光掠过眼前粉白晕染、清雅别致的“金带围”,唇角微弯,“尤其这‘金带围’,姿容秀逸,别有风致。”
      顾允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于花卉一道并不热衷,只觉得那片粉白确实比别处大红大紫瞧着舒心些。“陆小姐好品味。”他顿了顿,想起母亲说的“别怠慢”,又温和道,“春日宴长,陆小姐若觉乏了,可去那边水榭稍坐,景致清幽,也少些喧闹。”
      这话带着体贴,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陆清猗心中微微一动,这位世子待人接物,果然周到。“多谢世子关怀。”
      正说着,忽听不远处一阵略显夸张的娇笑:“哟,我当是谁在这儿赏花呢,原是顾世子和未来的世子夫人。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
      来人是一身华服、妆容精致的宜安县主周婉柔,她身边还跟着两位平日交好的贵女。周婉柔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目光在陆清猗身上轻轻一扫,随即黏在顾允直脸上。
      顾允直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微微侧身,算是见礼:“县主。”
      陆清猗亦垂眸行礼:“宜安县主。”
      “陆小姐不必多礼。”周婉柔抬手虚扶,声音娇柔,“说来真是巧,前几日我府上牡丹宴,陆小姐来得迟走得早,未能好生亲近,今日可算遇着了。顾世子也是,那日匆匆一面便走了,让我好生遗憾。”她语带双关,目光盈盈地望着顾允直。
      若是寻常脸皮薄的深闺淑女,听了这话怕是已觉难堪。陆清猗却只抬眼,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出任何弦外之音,只客气道:“县主雅集,花卉精妙,清猗虽停留不久,亦觉受益匪浅。至于世子,”她转向顾允直,语气自然,“那日世子离席,似是府中有急务?想必县主雅量,定能体谅。”
      她四两拨千斤,既接了话,又将顾允直的离席归为正当理由,顺便给周婉柔戴了顶“雅量”的高帽。
      顾允直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从善如流地接口:“确是府中有些琐事需处理,多谢县主挂怀。”他语气温和依旧,却将“挂怀”二字轻轻带过,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周婉柔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原来如此。倒是我想岔了。”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笑道,“对了,听闻陆小姐素日喜静,爱看书习字?正巧,我那里新得了一本前朝孤本琴谱,艰深了些,我瞧着头疼,想来陆小姐这般娴雅的性子,或许会喜欢?改日给陆小姐送去瞧瞧?”
      这话听着是示好,实则隐隐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更暗指陆清猗性子沉闷无趣。
      陆清猗尚未答话,顾允直却温声开口:“县主美意,心领了。只是清猗近日正随岳母学着打理一些家务琐事,怕是不得空钻研艰深琴谱。且孤本珍贵,县主还是自己珍藏为好,免得有所损毁,倒是辜负了。”
      他这番话,客气周全,却明明白白替陆清猗挡了回去,更点出陆清猗正在学习“主母之责”,身份不同往日,并非可随意赠书示好的普通闺秀。
      周婉柔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清猗适时接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世子说的是。县主厚爱,清猗愧不敢当。如今既已受陛下赐婚,清猗唯愿专心习礼,早日熟悉家事,以期将来能侍奉舅姑,襄助世子,不负圣恩。县主的好物,还是留待真正知音吧。”
      一席话,将“陛下赐婚”和“未来职责”摆在明面,既抬高了格局,又彻底堵住了周婉柔后续的话头。
      周婉柔身后的两位贵女互看一眼,神色微妙。周婉柔深吸口气,强笑道:“陆小姐……真是识大体。既如此,便不打扰二位赏花了。”说罢,带着人转身离去,背影略显僵硬。
      待她们走远,周围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
      顾允直看向陆清猗,她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侧颜娴静,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机锋并未发生。他心中那点讶异变成了淡淡的欣赏。这位未婚妻,不仅沉静,而且聪敏,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未退缩失仪,也未咄咄逼人。
      “方才,多谢世子出言。”陆清猗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这一次,笑意似乎比之前真切了些许,眼睛微微弯起,像静谧湖面漾开的一丝涟漪。
      “陆小姐应对从容,何须言谢。”顾允直回以微笑,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枚随着她转头轻轻晃动的珍珠上,光泽温润。
      不远处,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昭阳长公主,将手中团扇轻掩唇边,对身侧的镇国公低语道:“瞧见没?咱们阿允,会护着人了。那陆家丫头,也是个有主意的,不错。”
      镇国公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去,捋须点头,声如洪钟却压得低低:“嗯,瞧着是稳当孩子。比那个咋咋呼呼的周家丫头强。”
      长公主轻笑:“这才哪儿到哪儿,且看着吧。”
      宴席将散时,顾允直与陆清猗各自归席。离宫的马车上,陆清猗靠着车壁,回想今日种种。顾允直那恰到好处的回护,虽可能出于责任与礼数,却也让她感到了一丝意外的稳妥。而昭阳长公主远远投来的那抹温和笑意,也让她心中安定了不少。
      似乎,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未必全是束手束脚的牢笼。
      另一边,顾允直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头。今日陆清猗应对周婉柔时那份沉静下的机锋,以及最后那个略显真切的笑容,悄然划过脑海。他忽然觉得,母亲说的“且看缘分”,或许……并不全然是宽慰之语。
      至少,这位未婚妻,比他最初预想的,要有意思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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