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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华流言,红鸾初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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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牡丹满京华。
街巷坊间早已暗流涌动,有传言太后欲为镇国公世子顾允直赐婚,而那人选,十有八九是宜安县主周婉柔。
周婉柔生母乃是圣上四妹,因是庶妹,与圣上不算亲厚,父亲监察御史周秉谦,性情迂直,恪守古礼而不通权变,不为圣心所喜。父母恩薄,连带这女儿在宗室之中地位亦是不显,幸而周婉柔幼时伶俐,曾得太后的喜欢,破例赐了个“宜安县主”的封号,虽无食邑封地,名头却响亮。这些年,周家一心攀附昭阳长公主一脉,县主与世子自幼走动,自认为算是青梅竹马,因而近年来更是将全副指望,皆系于这桩婚事。
此事莫说明眼人,连宫中亦透出风声——太后属意宜安县主。
周婉柔曾数度入慈宁宫请安,软语婉求,太后怜她处境,也有心撮合,只是尚未与大长公主言明,亦未明发懿旨。
满京城,仿佛都在等太后一句定音。
前几日,周婉柔于府中设牡丹宴,遍请京中贵女,明为雅集赏花,实则是专为顾允直而备,盼着两家长辈当面颔首,将这桩名分坐实。
陆清猗亦在受邀之列。
她是吏部尚书陆砚嫡长女,外祖父曾任刑部尚书,家世清贵,品貌端方,是京中有名的闺秀。依序而论,本可列于前排席次,可她素不喜应酬喧嚷,更不愿掺和进那一片灼灼谋算之中。甫一入宴,便择了处靠竹临花的僻静席位,举止合仪,谈吐得体。待宴至半酣,闲语渐浓,她便寻了个稳妥由头,提早辞归。
她不爱深宅拘束,偏恋市井烟火。心中常念的,从来不是攀附高门,而是西市刚出炉的枣泥酥、南城杂耍班新排的戏目、城外春风里遥遥曳起的纸鸢。
回到清猗院,方才换下见客的衣裳,略松口气,正思量何时能悄悄出门一趟,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却恭敬的步履声。
管家的嗓音里压着几分紧涩:
“大小姐,宫里来人了!传陛下圣旨,请大小姐速往正厅接旨!”
陆清猗心头微微一凝,只道是朝中与父亲相关的寻常诏谕,或是节庆敕封一类事宜,并未往婚事上去想。
她敛衣正容,缓步前往正厅,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态。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神色端穆,待陆家上下跪齐,方徐徐展开,朗声宣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定序,风化攸关。君子慎始,婚媾为重。
镇国公世子顾允直,宗室令器,德蕴璋华,行止端方,才堪世用,实乃簪缨之楷模、邦家之俊彦。
吏部尚书陆砚嫡女陆清猗,毓自名门,柔嘉维则,礼教娴明,懿德素著,允称闺闱之仪范、淑质之清英。
兹承太后慈谕,协朕钦裁,成此嘉耦。
特以顾允直配陆清猗,赐缔婚盟,择吉成礼,永谐琴瑟,共承家祚。
特颁此谕,以示隆恩。
钦此。”
字字庄重,句句典则,清晰入耳。
陆清猗跪在原处,怔住了。
圣旨竟是冲着她而来——宣的是她的婚事。
满京皆以为必是周婉柔,听闻太后亦有属意。她从未有过半分妄想,不曾主动近前,更未曾料到,这般万众瞩目、牵动宗室与朝局的姻缘,竟会从天而降,落于她的肩上。
她不过是个不慕喧嚷、但求清安、连风头亦不愿沾的人。
怎会是她。
同一时刻,镇国公府。
顾允直方自城外踏青归府,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犹染春露,身姿清挺如庭前玉竹,眉目温雅,唇角衔着一缕恰到好处的浅笑。
那是他予世人的体面。
待人谦和,处事周详,八面玲珑,从无纰漏,是京中交口称赞的温润公子。
无人知晓,那春风和煦之下,藏着的是一片淡寂冷然。
万物不入心,世人皆过客。
他早料得牡丹宴推脱不得,只去应了个景,便令小厮借故迎回,避开了后头所有牵扯。京中流言、太后心意、周婉柔的殷切,于他而言,不过皆是需客气周旋的场面,从未真正入眼。
方才踏入府门,便见阖府上下神色肃整,中门洞开,内侍已手捧圣旨静候于正堂。
顾允直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流言他听过,周婉柔的动作他亦知晓,但也知道太后在问明他心意前并不会应允,毕竟他的母亲昭阳大长公主才是太后亲生,太后对他这个外孙自然也是千宠万宠,无有不应。
但陛下直接下的旨意却是不好确定了:或许是四姨母去求了皇帝舅舅,又或许……罢了,若真是赐婚,遵旨便是,娶谁并无分别。
他敛去眼底一丝几不可见的漠然,面上仍是温雅从容,缓步入内,整衣跪聆。
太监宣旨之声沉肃庄重,回荡在轩昂堂宇之间,内容与陆府所宣一般无二。
最后一字落定。
顾允直跪于原处,那双永远温和澹泊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分明地掠过一丝讶色。
不是周婉柔。
是陆清猗。
他听过这名字,知她是吏部尚书嫡女,家世清正,品行端雅——仅此而已。
他未曾留意,未曾探问,未曾想过,陛下为他择定的人选,竟会是她。
陛下竟越过太后,直接钦定了她。
春风穿堂,微微掀起圣旨一角明黄。
顾允直起身,面上已恢复那一贯的无懈可击,躬身谢恩,仪态端雅,挑不出半分错处。
同一日,同一时辰。
一道圣旨分传两府,自宫闱而出,直抵镇国公府与吏部尚书府。
一端是温润其外、澹漠其中的国公世子。
一端是端庄于表、心向烟火的名门淑女。
素未谋面,不曾交言,无半分旧谊,无半点瓜葛。
却从此,婚书已定,余生相系。
陆清猗独坐院中,指尖无意识地收拢,轻轻一叹。
她那偷闲游市的小日子,怕是真的,到头了。
镇国公府廊下,顾允直立身遥望满庭春色,眸色澹澹,无人能解。
一场原以为只是奉命而行的婚事,从一开始,便与他所料,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