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冰山同学》南怀芝

5、三人同桌 周梓彤

　　周梓彤是周四宣布换座位的。
　　“都别动，我念一个换一个。”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座位表，“靠窗的两排两人同桌，中间三排三人同桌。念到名字的搬东西过来。”
　　教室里一阵骚动。
　　林宇暄低头收拾桌上的文具，没抬头。他坐最后一排靠墙，换到哪儿都差不多。
　　“陈念，第一排靠窗。”
　　“梁迦——”
　　梁迦站起来。
　　“中间第三排，靠过道。”
　　梁迦拎起书包就往中间走。
　　“江樊烯，中间第三排，靠墙。”
　　江樊烯站起来，从另一边绕过去。
　　林宇暄继续收拾笔袋。
　　“林宇暄，中间第三排，中间。”
　　林宇暄手顿了一下。
　　中间。
　　那不就是……
　　他抬起头，看见梁迦已经在中间那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了，正朝他挥手。江樊烯靠墙坐着，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中间那个座位空着。
　　等着他坐进去。
　　林宇暄站起来，抱起桌上的书和笔袋，往中间走。
　　过道很短。
　　他走得有点慢。
　　梁迦还在挥手：“林宇暄，快过来快过来！”
　　林宇暄走到那排座位前面。
　　左边是梁迦。右边是江樊烯。
　　中间的空位很小，窄窄的一条，等着他填进去。
　　他侧身挤进去，坐下。
　　椅子和桌子之间的空间本来就挤，三个人并排，两边的人都有点往中间倾。他的左胳膊肘碰到梁迦的右胳膊肘，右胳膊肘——
　　碰到了江樊烯的左胳膊。
　　很轻。
　　一秒。
　　林宇暄把两只胳膊都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江樊烯没动。也没看他。
　　梁迦在旁边把书往桌上一摞，发出一声闷响。
　　“终于换座位了，”他说，“我在最后一排坐得腰都疼了。林宇暄，你之前坐最后一排习惯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也不舒服但能忍对吧？我懂。”
　　梁迦说着，把胳膊往桌上一撑，手肘又碰到林宇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挪了挪。
　　林宇暄往右挪了一点。
　　右边是江樊烯的胳膊。
　　他没躲开。
　　林宇暄又往前挪了一点。
　　讲台上，周梓彤还在念名字。教室里人来人往，搬书的搬书，换座位的换座位，乱哄哄的。
　　林宇暄盯着面前的桌面。
　　他的桌面。空的。
　　左边梁迦已经开始往桌上摆东西了：课本、练习册、笔袋、水杯、一包没吃完的薯片。
　　右边江樊烯的桌面很干净。一本书，一支笔。没了。
　　林宇暄把笔袋放下。
　　很小的一声。
　　但在这张三个人挤在一起的桌子上，谁都能听见。
　　梁迦转头看他：“林宇暄，你中午还跟我们一块儿吃不？”
　　“嗯。”
　　“那行，到时候我叫你。”梁迦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前面喊，“陈念——陈念！”
　　陈念坐在第一排靠窗，正跟同桌说话，没理他。
　　梁迦又喊了一声：“陈念——！”
　　陈念回过头，一脸不耐烦：“干嘛？”
　　“中午一起吃饭啊。”
　　“谁要跟你一起吃。”
　　“又没请你，我请林宇暄吃，你凑个热闹。”
　　陈念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
　　梁迦也不生气，转回来继续跟林宇暄说话：“她就这样，嘴硬心软。中午肯定来。”
　　林宇暄点点头。
　　他的手放在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右胳膊旁边，江樊烯翻了一页书。
　　声音很轻。
　　林宇暄没敢转头看。
　　第四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上面讲三角函数，林宇暄盯着黑板，但什么也没听进去。
　　左边的梁迦在转笔。笔掉下来，捡起来，继续转。又掉下来。又捡起来。
　　右边的江樊烯在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很轻，一直没停。
　　林宇暄的胳膊悬在身侧，不敢往左也不敢往右。
　　桌子太小了。
　　三个人挤在一起，呼吸都能感觉到。
　　他稍微动一下，衣料就会蹭到旁边的人。
　　他干脆不动了。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
　　他保持一个姿势，听完了一整节三角函数。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梁迦立刻转过身来：“林宇暄，你听懂了吗？最后那道大题我怎么没跟上？”
　　“听懂了。”
　　“那你给我讲讲。”
　　林宇暄接过他的练习册，低头给他讲。
　　讲完一抬头，江樊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座位空着。
　　他的胳膊终于可以往右放一点了。
　　第五节课是英语。
　　第六节课是物理。
　　两节课中间有十分钟休息。
　　梁迦全程没停过嘴。
　　上课前跟林宇暄聊天：“林宇暄你原来在江城哪个学校？”
　　下课后跟林宇暄聊天：“江城好玩吗？我还没去过。”
　　老师写板书的时候小声跟林宇暄说：“这老师讲课太慢了。”
　　老师转身的时候立刻坐直，等老师转回去又凑过来：“林宇暄你英语怎么样？我英语特别烂。”
　　林宇暄每次回答都很短。
　　但梁迦不在乎。他只需要一个听众。
　　有时候他还回头跟陈念斗嘴。
　　陈念坐第一排靠窗，离他们三排远，但梁迦声音大，隔着一整个教室都能传过去。
　　“陈念——你橡皮借我用一下——”
　　陈念头也不回：“不借。”
　　“你小不小气！”
　　“你吵不吵！”
　　“我哪儿吵了——”
　　前面的同学回过头瞪他们。梁迦闭嘴了。过两分钟，又开始。
　　林宇暄夹在他和江樊烯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块三明治。
　　左边是梁迦，源源不断的声音和动静。
　　右边是江樊烯，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他偶尔用余光扫一眼。
　　江樊烯要么在写东西，要么盯着黑板，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有一次林宇暄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他。
　　他动都没动。
　　也没看他。
　　林宇暄不知道他是没感觉到，还是不在乎。
　　下午第二节课后，梁迦去接水了。
　　座位上只剩林宇暄和江樊烯。
　　两个人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
　　林宇暄盯着面前的课本，假装在看。
　　右边忽然有动静。
　　江樊烯站起来。
　　林宇暄下意识往左让。
　　江樊烯从他身后挤过去，一句话没说，走出去了。
　　林宇暄看着他的背影。
　　校服后背有一小块灰。和那天超市里一样。
　　他收回视线。
　　过了两分钟，梁迦回来了。
　　“诶，烯哥呢？”
　　“出去了。”
　　梁迦坐下，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林宇暄，烯哥话少，你别介意。他那人就这样，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梁迦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挺了解。”
　　林宇暄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算了解。
　　只是见过。
　　只是记住了。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周梓彤不在，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梁迦跟陈念隔着三排座位打嘴仗，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被纪律委员吼了一声才消停。
　　林宇暄低头写作业。
　　右边的江樊烯也在写作业。
　　两个人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林宇暄写完一道题，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从换座位到现在，江樊烯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一句都没有。
　　在食堂那次，江樊烯说了很多。
　　“以后不该去的地方别去。”
　　“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可能连一拳都挨不了。”
　　现在坐得这么近，反而不说话了。
　　林宇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继续低头写作业。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宇暄开始收拾书包。
　　梁迦动作快，已经背好包站在过道里等他了：“林宇暄，走不走？”
　　“走。”
　　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站起来。
　　江樊烯也站起来了。
　　他从林宇暄身后挤出去，先一步走了。
　　梁迦在后面喊：“烯哥——不等我们啊——”
　　江樊烯没回头。
　　梁迦耸耸肩：“他就这样。走吧林宇暄。”
　　林宇暄背着书包，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
　　经过走廊，下楼梯，出校门。
　　林时新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看见他就挥手：“哥——”
　　林宇暄走过去。
　　林时新跟上来，照例开始说今天的事。他听了几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人来人往。
　　没有那个穿校服的背影。
　　他转回头。
　　“哥，今天在学校咋样？”
　　林宇暄想了一下。
　　“还行。”
　　“就还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