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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匿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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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老汉那间充满烟火气的破作坊出来,苏湖怀里多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马老汉硬塞给她的“样品” ,刚出锅的盐焗榛子。念安醒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那油纸包看,小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好奇那是什么味道。
苏湖没急着回家,而是抱着孩子沿着营区外那条被车轮碾得发白的土路慢慢往回走。秋风卷着枯叶在地上跑,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但苏湖的心里却是热乎的。
有了马老汉这个突破口,她在这个陌生的营区,总算是扎下了一根属于自己的钉子。
思索着,苏湖一抬头,却看见卫生队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牌号有些陌生,不是营区常见的那几辆。
车边站着几个人,王军医正在跟人说着什么,神色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客气,却又比平日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谨慎。
苏湖抱着念安走近,原本没想凑过去,却听见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清清脆脆,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婉,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麻烦王军医了,我就是有些水土不服,头晕得厉害。这次能调到桐城文工团,也是组织上对文艺骨干的重视,我一定好好表现,不给部队丢脸。”
苏湖脚步一顿。
她抬眼,看见那姑娘转过身来。
淡蓝色的布拉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合体的军装,虽然还没佩戴领章,但腰身收得极好,衬得人挺拔秀丽。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张扬,也不怯懦。
林婉。
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婉显然也看见了她。
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在接触到苏湖视线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笑意如同经过精确计算般,扩大了一些,变得更加得体,也更加意味深长。
“苏湖同志?”林婉先开了口,语调带着几分惊讶,又有几分“原来是你”的了然,“真巧啊,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向苏湖怀里的念安,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重新回到苏湖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有羡慕,又似有别的什么。
王军医见两人认识,便笑着打圆场:“哦?你们俩认识?那正好。这位林婉同志,以后就是我们桐城军区文工团的文艺兵了。刚从下面公社选调上来,说是有些晕车,我给开点安神补脑的糖浆,观察一下就没事了。”
没想到林婉居然也会来这的部队,之前一个村现在一个部队,确实挺巧的。
“是挺巧。”苏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抱着念安对王军医点点头,“王军医,那我先回去了。”
“行,有事再来。”王军医爽快地应了,又看了林婉一眼,语气缓和,“小林同志,你也别紧张,就是换了环境,注意休息就好。”
林婉却上前半步,极其自然地伸手,似乎想帮苏湖拢一下念安被风吹开的襁褓一角,动作亲昵,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居高临下的“关怀”姿态。
“孩子长得真好,看着就结实。”林婉笑着说,声音放得更柔,“苏湖,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吧?文工团宿舍就在前面,你要是忙不过来,或者谢景同志训练忙,随时可以来找我。我虽然没带过孩子,但手脚还算勤快,也能帮衬帮衬。”
苏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避开了林婉的手。
她抬眼,平静地看着林婉:“谢谢林婉同志关心。孩子营区里大家也都照应,不算辛苦。文工团那是培养艺术人才的地方,林婉同志前途无量,还是专心排练演出,别为我们的琐事分心了。”
林婉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还是这么……要强。”林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怅惋,像是感慨,又像是暗示,“也是,谢景同志那样的人,身边自然得有个能干的人才行。我只是觉得,咱们都是从下面来的,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部队,理应互相多照应嘛。”
“互相照应那是自然。”苏湖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林婉同志,我眼下还得回去一趟,就不多聊了。文工团那边风气正、要求严,你刚去,肯定有很多规矩要学,加油。”
说完,她抱着念安,对王军医和林婉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背对着她们,苏湖能感觉到林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甘。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拐过卫生队的墙角,苏湖才微微蹙了下眉。林婉的到来,不像是什么好兆头。那一丝微妙间隙的试探,很奇怪。
不过,苏湖并不担心。
这里是部队,是讲纪律、讲规矩的地方。林婉就算有再多的心思,也得按这里的规则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念安,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思绪,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襟。
苏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眼神沉静。她加快脚步往家属区走去。回到家属区,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掉。苏湖推开正屋的门,屋里还留着早晨谢景走时炉子添的那块煤的余温,不算太冷。她把念安放在炕上,替他解开襁褓透透气,小家伙被一松绑就醒了,两条腿蹬了两下,张嘴打了个哈欠,嘴角挂着一点奶渍。
苏湖坐在炕沿上缓了口气。炉子上的铝壶还温着水,她倒了一碗,捧在手心里,热意从搪瓷碗壁渗进掌心。苏湖低头喝了一口水。她没有证据,也不想瞎琢磨。
傍晚谢景回来时,天已经暗了大半。他推门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带着训练场上那股尘土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把军帽挂在门边的钉子上,先往炕上看了一眼念安,小家伙正醒着,两条胳膊举在空中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谢景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念安一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不肯松。
谢景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淡,但眼底的疲惫散了几分。他转头看苏湖:“今天去哪了?镇上有人看见你抱着孩子进了马老汉的院子。”
“去谈了个生意。”苏湖坐在桌边,把下午从马老汉那儿带回来的那包盐焗榛子推到他面前,“尝尝。”
谢景一手被念安攥着,另一只手拆开油纸包,捏了一颗榛子。他掌心宽厚,指节粗砺,一颗榛子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他用拇指和食指一捏,壳应声裂开,榛子仁滚出来,金黄油亮。他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样?”苏湖问。
“香。”谢景又捏了一颗,“里头有股子咸味儿,回口还有点甜。怎么做的?”
“泡了香料盐水再炒的,马老汉的方子,我给他改了一版。”苏湖顿了顿,“我跟他谈好了,利润我三他七,剥仁的活儿优先给家属区的嫂子们干,按量付钱。要是做大了,这方子就算我入的干股。”
谢景把第二颗榛子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苏湖,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只是很平地问了一句:“马老汉那人抠搜,他没跟你讨价还价?”
“讨了。”苏湖说,“我把他门口那堆发了霉的山核桃翻出来,告诉他怎么用石灰水去霉味、炒出来能卖两倍价钱之后,他就不讨了。”
谢景嘴角那点弧度又动了动,这回没压住,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念安的小拳头从自己手指上轻轻掰开,起身去了灶房。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门帘缝隙漏出来,照在堂屋的地面上,像一截安静的绸带。
苏湖靠在炕沿上,听着灶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谢景做饭比之前利落多了,油热下葱花的滋啦声之后,是刀刃碰案板的笃笃声,节奏分明,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一股子跟食材较劲的笨拙。她低头看了一眼炕上正啃自己拳头的念安,伸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掉,小家伙不满意地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把屁股撅起来对着她。
饭端上桌的时候,苏湖才开口提了林婉的事。她没绕弯子,把下午在卫生队门口遇见林婉的事说了一遍。还感概了一下真巧,这都能遇到。
谢景正往嘴里扒饭,听到“林婉”两个字时,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就是那个给你送书的知青?她调到桐城军区了?”
苏湖点头,“文工团。”她夹了一筷子菜,“说是从下面公社选调上来的,今天刚到,水土不服,找王军医开药。”
谢景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下颌线绷了一下。他看向苏湖:“怎么会这么巧,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说咱们都是从一个镇出来的,人生地不熟,应该互相照应。”苏湖把林婉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还说她虽然没带过孩子,但手脚勤快,你要是训练忙不过来,也可以去找她帮衬。”
谢景抿紧了唇。他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看了两秒,才说:“奇奇怪怪的,你留个心眼。”
“我什么时候缺过心眼?”苏湖低头夹菜,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谢营长,你媳妇心眼多得很,够用了。”
谢景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偏过头去,没再言语。但苏湖注意到,他接下来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事。
“怎么了?你还有话要说?”谢湖问。
“前段时间,有人往连队写了两封匿名信。”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信里……全是说你的坏话。我一直在暗中调查是谁做的,但到现在,还没查出是谁。所以你凡事多留个心眼。”
苏湖眼神立马锐利起来,屋里的火光跳跃了一下,映在两人脸上,明暗交错。苏湖抬眼与谢景对视,空气里无声地流动着一丝紧绷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