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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开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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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落下时,谢景把碗筷收拾干净,又蹲在灶台前把明天早饭要用的米淘好泡上。苏湖坐在炕沿上给念安换尿布,小家伙吃饱了正精神,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煤油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大的罩着小的,晃悠悠的像一幅没画完的年画。
谢景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起身走到炕边。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念安乱蹬的小脚丫,那脚丫子凉凉的、软得像刚发好的白面团,被他一碰,小家伙蹬得更欢了,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抗议。
“劲儿还挺大。”谢景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是平日里没有的温和。他从炕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旧棉布,递给苏湖,“包紧些,夜里风硬。”
苏湖接过布,熟练地把孩子裹好,念安扭了几下,似乎不太情愿,但很快就在那暖烘烘的包裹里安静下来,眼皮开始打架。苏湖低头看着孩子,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额头上摩挲了一下,轻声道:“今天比昨天睡得早些。”
“累了一天,能不困么。”谢景没上炕,而是又蹲回灶膛边,往里添了一小块木头。火苗“呼”地一下窜高,将他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后山那块荒地,我明儿个想去再翻一遍。多种点土豆和苞米,来年咱们也好吃。”
苏湖应了一声,没多说。屋里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念安逐渐均匀的呼吸声。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轻轻晃动,三个人的影子又叠在了一起,像一棵树,主干结实,分枝柔韧,最顶上那点嫩芽,正安安稳稳地睡在影子里。
过了一会儿,谢景站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指捅开糊窗纸的一角,往外瞅了一眼。夜色浓得像墨,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他回过头,见苏湖已经抱着念安侧躺下,孩子的小脸贴着她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睡吧。”谢景吹熄了灯,脱了鞋上炕,在另一边躺下。黑暗里,他伸出手,隔着孩子,轻轻碰了碰苏湖的胳膊。苏湖没动,只是呼吸放得更轻了。
外头风声渐渐起了,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低响。但屋里很暖,很静,像被这夜色和烟火气妥帖地包裹了起来,连梦都透着一股踏实的热气。今天的酱菜厂,气氛却异常凝重。
苏湖刚踏进院子,就看见老张头正蹲在一口大缸前,脸色铁青。刘桂芬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见苏湖来了,刘桂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迎上来:“苏湖,你可算来了!你快看看,这缸新腌的萝卜干,怎么今天一开缸,上面飘着一层白沫?老张叔非说是你昨天改的香料方子有问题,把一缸菜都毁了!”
老张头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长勺,眼神倔强又愤怒:“苏同志,我敬你是谢连长的媳妇,也是厂里的顾问。但我得把话说清楚,这厂里的老规矩不能破!你昨天非要加什么‘野花椒’和‘干辣椒’,说是要提味,现在好了,发酵过度,长白醭了!这几十斤萝卜,全得倒掉!”
院子里的女工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窃窃私语。这年头,粮食比金子还贵,几十斤萝卜要是糟蹋了,那是天大的罪过。
苏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因为老张头的指责而生气。她走到那口大缸前,先是凑近闻了闻。空气中除了熟悉的酸香,确实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正常发酵的异味。
她又伸手在缸里捞起一根萝卜条,放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放进嘴里尝了一口。
“老张叔,”苏湖咽下萝卜干,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老人,“这菜没坏,只是‘醒’得慢了点。”
“没坏?都长白醭了!”老张头气得胡子直抖。
“这不是长醭,是温度骤降导致的盐分析出,加上野花椒里的挥发油在低温下凝结,浮在了水面上。”苏湖条理清晰地解释,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众人心里,“昨天夜里刮了大风,气温降了五度。咱们厂这库房不保暖,缸里的温度没跟上,发酵自然就停滞了。这层白沫,就是析出的盐分和香料渣。”
老张头愣住了。他腌了三十年咸菜,全凭经验和手感,哪里懂什么挥发油和温度骤降的化学反应?
“那……那这菜还能要吗?”刘桂芬小心翼翼地问。
“能要,而且能变成好东西。”苏湖挽起袖子,眼神中透着绝对的自信,“刘姐,麻烦你帮我烧一锅开水,加一把粗盐。老张叔,借您的长勺一用。”
老张头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长勺递了过去。
苏湖接过勺子,将滚烫的盐水沿着缸壁缓缓浇下去。高温瞬间激发了缸底野花椒和干辣椒的香气,一股浓郁、霸道且层次分明的酸辣香味,随着热气腾腾的白雾,猛地窜了出来,瞬间盖过了原本的那丝异味。
“这……”老张头凑上前闻了闻,眼睛猛地瞪大了。这股味道,比他腌了三十年的老咸菜还要醇厚、还要勾人!
“这叫‘激香’。”苏湖放下勺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老张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老张叔,您的底子打得好,盐卤的比例一分不差。我不过是借着这天气的变化,加了把火。这菜,现在不仅没坏,反而比昨天更脆、更入味了。”
院子里的女工们纷纷围过来,尝了尝重新激过香的萝卜干,顿时赞不绝口。
“哎呀!这味道绝了!又脆又辣,还带着点麻!”
“苏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连天气变冷都能算进腌菜里!”
老张头看着众人赞不绝口的模样,又看了看那缸重新焕发生机的咸菜,脸上的铁青渐渐褪去。他沉默了半晌,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苏湖微微点了点头,闷声道:“好吧……你这方子看来是有点本事,我认错。”
老张头那句“我认错”,说得极不情愿,却又带着老一辈手艺人特有的坦荡。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粗糙的大手在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地补了一句:“我老张头腌了三十年菜,没栽过跟头。今天在你这丫头手里栽了,不冤。”
苏湖没顺着话头再说什么漂亮话,只是走到老张头身边,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领,轻声道:“老张叔,您的底子打得稳,这厂里离了您不行。以后这缸里的盐卤怎么调,还得靠您掌眼。我不过是个出点子的,真要出力气,还得仰仗您。”
老张头身子微微一僵,转过头看她。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眉眼清秀,说话温温和和的,可骨子里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比他见过的许多大老爷们还要硬气。他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闷声道:“行。以后这缸里的活儿,你指哪,我打哪。”
院子里的女工们见状,纷纷松了口气。刘桂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大家:“还愣着干啥?赶紧的,把缸里的萝卜捞出来,按苏湖说的法子,重新过一遍盐水!”
一时间,院子里又恢复了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水声哗哗,女工们的说笑声混着萝卜的清香,在初冬微凉的空气里飘散开来。苏湖挽着袖子,跟着大家一起捞萝卜、淘洗、重新码缸。她的动作不算快,却极有条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连旁边几个原本还对她心存疑虑的老女工,看着看着,眼神也渐渐变了。
“苏湖,这萝卜条怎么切?”小赵怯生生地问。
苏湖走过去,拿起菜刀,手腕一转,刀锋贴着萝卜条斜斜切下去,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顺着纹理切,别横着斩。横着切容易碎,顺着切,腌出来才脆。”
小赵学着她的样子试了试,果然顺手多了,眼睛一亮:“哎呀,真不一样!”
苏湖微微点头,又走到下一张案板前,帮一个年纪大的女工把切歪的萝卜条挑出来,重新码好。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练。
老张头站在旁边,看着苏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女工们把重新码好的萝卜条压实,又亲自盯着刘桂芬把熬好的新盐水晾到合适的温度,这才一勺一勺地浇进缸里。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幻了好几次,最终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活了大半辈子,跟咸菜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自认在这十里八乡,论腌菜的手艺,没人能比他更懂。可今天,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连扁担都挑不了几里地的年轻媳妇,却结结实实地给他上了一课。以后他打算多听听苏湖的话,毕竟苏湖是有真本事的。一直恪守成规,不愿意转变,不一定就是对的。老了,还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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