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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反驳 ...


  •   说罢,她狠狠剜了苏湖一眼,又恶狠狠地瞪了苏建设一下,拽着还心有不甘、磨磨蹭蹭的苏建国,裹紧黑棉袄,摔门而去。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把屋外的风雪和满室的戾气一同隔在了外面。

      屋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煤油灯微弱的火苗轻轻摇曳,映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忽长忽短。王秀莲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扶着炕沿慢慢坐下,眼眶微微发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苏湖走到爹身边,轻轻拉住他粗糙又冰凉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紧绷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颤。

      苏建设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板,久久没有动。方才在母亲和弟弟面前硬撑起来的强硬与坚定,在这一刻一点点卸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他缓缓转过身,看了看担忧的妻子,又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力的温和:“没事了,都过去了,别害怕。”

      夜更深了,窗外的雪下得更紧,风呜呜地刮着,像是在呜咽。王秀莲去灶台边烧了热水,给父女俩各倒了一碗,暖手又暖胃。苏建设捧着粗瓷碗,指尖贴着温热的碗壁,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许久,才轻轻开口,像是在对苏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奶奶那人,一辈子就这样了。”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当年你爷爷走得早,她才三十出头,拉扯我们俩,不容易。那几年赶上灾荒,地里打不出粮食,树皮都扒光了,野菜根都挖绝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把稠的都给我和建国吃,自己喝稀的。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在灶台前头啃树皮,那树皮是榆树的,煮过了,还是硬,她牙口不好,啃不动,就搁嘴里含软了再咽。”

      “从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这辈子绝不让她再受半分饿,再遭半分罪。她守寡半辈子,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和你二叔拉扯大,吃的苦,受的白眼,比这屋外的雪还厚。我是大哥,是儿子,她要偏心,要偏着小的,我都认,都让。”

      “她闹,她骂,她不讲理,我都能忍。因为我知道,她这辈子,就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穷怕了,苦怕了,心就硬了,眼就浅了,只看得见眼前的好处,只信攥在手里的实在东西,什么情分体面,在她那儿,都不如一口粮、一件衣来得真切。”

      说到这儿,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沉甸甸的无奈。

      “可我也是爹,是男人。我能让着她,却不能让你们跟着受委屈。她是我娘,我欠她的,可你们不欠。她今天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心里不是不凉,只是……没法真跟她计较。”

      “她一辈子都这样了,改不了了。”

      “爹……”苏湖轻声唤道。

      苏建设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很坦然:“湖儿,爹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体谅她今天做的那些事。她今天做得确实不地道,把你和你娘都吓着了。爹只是想让你明白,她不是天生就那么刻薄,是苦日子把她的心给磨糙了,磨硬了。”

      “她觉得,只有攥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只有儿子守在身边,给她端屎端尿,给她养老送终,才是孝。她不懂,时代不一样了,人情世故,也该变一变了。”

      王秀莲一直坐在炕沿,默默地听着。听到这儿,她的眼圈更红了,抬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她嫁进苏家几十年,又何尝不是受着婆婆的冷眼和刁难?可她更清楚,丈夫心里的苦,比她受的那些委屈,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建设,”王秀莲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哽咽,“你别跟孩子说这些……我心里都明白。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又要孝敬娘,又要顾着我们,你……你不容易。”

      苏建设看着妻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愧疚和温柔:“秀莲,委屈你了。也委屈湖儿了。但今天这事,我做得不后悔。那名额,我既然给了湖儿,就是湖儿的。她想怎么处置,我都支持。娘和建国再闹,也不能越过这个理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欠娘的,我用别的法子还。但湖儿的前程,谁也别想动。”

      苏湖抬起头,看向父亲,小脸上没有半分犹豫,眼神亮得像雪夜里的星子。

      “爹,”她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很,“这个名额,我想给表哥。”

      苏建设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瓷碗沿微微晃动,溅出一星半点热水。

      王秀莲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眼泪挂在腮边都忘了擦,声音急得发颤:“湖儿,你胡说什么呢?那是你爹拼死给你争来的前程,是公社只批给直系子女的铁饭碗,怎么能说让就让?”

      “我想把名额给表哥。”苏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无比认真,“表哥是姥姥的亲孙子,是咱们最亲的人。他要是能进国营厂,每个月有固定工资,有定量粮票,就能撑起姥姥家,就能让大舅不用再冒着风雪去外村借粮。姥姥今年七十多了,眼睛昏花,腿脚也不利索,她这辈子,受的苦不比奶奶少。”

      她抬眼看向父亲,声音轻轻的充满了不赞同:“爹,您刚才说,奶奶是被苦日子磨糙了心。可姥姥呢?姥姥也苦,姥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舅和我娘,最难的时候连口稀的都喝不上,可她从不骂人,不偏心,不跟人争东西、撕破脸。同样是苦,为什么姥姥的心,始终是软的、热的?”

      苏建设看着女儿,一时没有说话。

      苏湖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姥姥一辈子记着别人的恩,村里人借她一碗粮,她还一瓢面,谁帮过她一次,她记一辈子。那年大舅发高烧,没钱抓药,是隔壁李爷爷借了两块大洋,姥姥省吃俭用还了三年,还完那天,特意给李爷爷纳了一双千层底。”

      “可奶奶不一样,奶奶心里装的,全是别人欠她的账,记着自己受的罪,却忘了身边人的好,装了太多怨,就装不下情分了。”

      苏建设缓缓放下粗瓷碗,蹲下身,平视着女儿。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仿佛远了,才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眼底没有生气,只有满满的动容与心疼。

      “你说的对。”他轻声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湖儿,你知道,这个工作一旦让出去,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吗?这铁饭碗,给了表哥,就回不到你手里了。”苏建设又问。

      苏湖没有丝毫迟疑,重重点头:“我知道,我想清楚了。”

      “行。”苏建设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哑,却无比坚定,“有你这样的闺女,我苏建设,这辈子不亏。”

      “还有件事,爹必须跟你说清楚。”苏建设神色郑重了几分,“这名额是公社特批的,只传直系子女,旁人抢不走、顶不掉。可要是你想把名额让给你表哥,就得先从我这儿转给你大舅,你大舅是娘的亲哥哥,算咱们家近亲属,这一步公社认账。再从你大舅那儿转给你表哥,这就拐了一道弯。”

      他顿了顿:“这道弯,得公社点头。”

      苏湖抬眸,眼神清亮而果敢,没有半分退缩:“爹,我跟你一起去公社,我亲自跟书记说明情况,是我自愿放弃名额,真心想帮表哥一把。咱们不违规、不耍赖,把道理讲清楚,我相信公社的领导会体谅的。”

      苏建设看着女儿眼底的坚定,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涩,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这辈子在公社低头做人、踏实干活,从不争不抢,可为了女儿这份心意,他明天也得好好说道说道。

      王秀莲在一旁听着,终究是没再劝阻。她心疼女儿白白丢了铁饭碗,可也明白女儿的心性,更懂婆家那边的糟心事,能借着这个机会还了娘家的恩情,又断了婆婆和小叔子的贪念,何尝不是一条出路。只是一想到女儿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周全,她鼻尖一酸,悄悄抹了把眼角,转身又去灶房添了把柴火,让屋里更暖和些。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将三人的身影温柔地拢在一起。屋外寒风呼啸,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天地间一片苦寒,可这狭小的屋子里,却暖意融融。

      苏建设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已然有了盘算。明天一早,先去大舅家通个气,再带着湖儿一起去公社找书记,把前因后果、人情道理都讲明白。一来是成全女儿的心意,报答岳母一家往日的帮扶;二来也是彻底堵上母亲和弟弟的嘴,让他们再也没理由上门胡搅蛮缠。

      “好,”苏建设沉声道,“爹明天一早就陪你去。咱们有理有据,堂堂正正,谁也挑不出错处。”

      苏湖靠在父亲身边,握着那双温暖粗糙的大手,心里无比安稳。她放弃的是一个人人眼红的铁饭碗,可守住的,是良心,是恩情,更是这个家不再被纷争纠缠的清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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