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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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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上回见着爹他还是中秋节,那会儿他特意请了两天假,坐半夜的火车回来,就为了陪她和娘过个节。那天晚上,他蹲在院子里给她修好了那把坏了大半年的椅子,又帮她劈了一整垛的柴火,劈到半夜,手上磨出两个血泡。娘骂他傻,他就嘿嘿笑,说“难得回来一趟,多干点是点”。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走的时候她还没醒。醒来枕边放着个信封,里头是三十块钱和一封信,信上就两行字:给湖儿买件新棉袄,剩下的留着零花。爹下回再回来,给你带省城那种细棉布的。
这会儿,他真回来了。
苏湖加快脚步,碗里的粥洒出来烫了手,她也顾不上,就着雪抓了一把冰了冰,继续往家跑。
转过弯,远远就看见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那是去年中秋她爹回来时挂的,说是“有点亮堂气”,后来就一直没摘。这会儿里头点了蜡,昏黄的光在风雪里晃悠着。
门口站着个人。
穿着旧棉袄,背有些驼,肩上还背着那个破帆布包,正伸着脖子往她这边张望。
苏湖笑了。
她跑起来,碗里的粥晃得更厉害,洒了一路。
“爹!”
苏建设赶紧迎上来,一边走一边伸手:“慢点跑!雪地里滑!碗给我,别烫着。”
苏湖跑到跟前,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喘着气说:“你咋这时候回来?也不捎个信!”
苏建设端着碗,看着闺女冻得通红的脸,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临时请的假。想给你们娘俩个惊喜。”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她,“瘦了。”
“你才瘦了。”苏湖也打量他。黑了,也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可眼睛亮得很,笑得满脸褶子。
苏建设嘿嘿笑,把碗往怀里揣了揣,怕凉了:“走,进屋。你娘正做饭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苏湖跟在后头,看着她爹的背影——背还是有点驼,走得却很快,像是急着要把碗里的粥趁热端回去。
推门一进去,热气裹着玉米面饼的香味扑面而来,王秀莲正围着围裙在灶边忙活,看见父女俩进来,连忙擦了擦手迎上来:“回来了?快上炕焐焐,外头风刀子似的。”
苏建设把红薯粥小心放在炕桌中央,怕放凉了,又往苏湖那边推了推:“湖儿刚端回来的,还热着,你也喝一碗。”
他说着便脱了沾雪的棉袄,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胳膊上还有常年在工厂干活磨出的薄茧,腰侧旧伤的位置微微弓着,看着就让人心疼。苏湖记得,爹在朝鲜战场上落下的腰伤,一到阴天下雪就疼,可他从来不说,只自己默默忍着。
“爹,你腰又疼了吧?”苏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腰侧,语气里满是心疼。
苏建设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摆着手装作没事:“不疼不疼,爹身子骨硬朗着呢。倒是你,中秋走的时候还圆圆润润的,这才几个月,怎么就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在家没好好吃饭?”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苏湖的脸颊,指尖粗糙却温暖,和中秋那晚修椅子时,轻轻拂过她手背的温度一模一样。
王秀莲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被苏建设打断了。
“对了,公社那事我都解决了。”苏建设往炕沿一坐,语气沉了几分,却依旧温柔,“你奶奶和你二叔闹得不像话,我当众把话说透了,那进厂名额是我特意给你争取的,光明正大,谁也抢不走,谁也别想再污蔑你半句。”
苏湖抬眸看着爹,眼底是安稳的柔和,没有慌乱,没有酸涩,只有一片沉静。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又笃定:“我知道爹会替我稳住的。”
可她心里清楚,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苏建国不会善罢甘休,奶奶更是个把便宜占尽、半点亏都不吃的人。这乡下地方,人情比规矩大,闲话比道理响,他们今天在公社丢了那么大的脸,心里憋着一口气,转头必定要找地方撒。
但苏建国会耍的手段她上辈子就见识过了,明着在公社闹不过,便会转头来家里撒泼;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哭穷卖惨、道德绑架,一口一个亲情孝道,一句一个长辈颜面,逼着爹心软退让;若是软的最后依旧行不通,便会撕破脸皮,拍着门框撒泼骂街,将污言秽语尽数泼在她身上,搅得家里鸡犬不宁,直到达到目的为止。
苏湖垂着眼,指尖轻轻蹭着炕沿粗糙的木纹,脸上依旧安安静静,只是抬眸看向爹娘时,眉头轻轻蹙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稳的隐忧:“话虽如此,可奶奶和二叔是什么性子,咱们心里都有数。他们向来是不讲理的,今天在公社没讨到便宜,指不定回头就往咱们家里钻,到时候哭哭闹闹,街坊邻居看了笑话不说,还净添堵。”
“他们敢来,我就敢把人往外赶。”苏建设往炕桌上靠了靠,语气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前我常年在外,对家里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念着骨肉亲情。可这次是为了湖儿的前程,谁来闹都没用,我半步都不会让。”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温柔地看向苏湖:“这名额是爹特意为你留的,是爹在厂里熬了这么多年,才换来的一点指望。爹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以后有个稳当营生,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受人白眼,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苏湖抬头望着爹,眼眶微微发热,却只是轻轻点头,声音柔软又安稳:“我知道,爹。”
她不敢多说,怕一开口,心里压着的那点事就会漏出来。
如今她身子有了变故,腹中悄悄孕育着小生命,初期娇气不稳,经不起工厂里的规矩约束与劳累奔波,就算名额稳稳握在手里,眼下也没法立刻去上岗。可她比谁都清楚,这样一份公家正式工作有多金贵,也是她立身做人最硬的底气,这份工作即使最后她用不上,也不能白白便宜了苏建国那样的人。
苏建设见女儿乖巧懂事,心里越发软和,也不愿再提那些闹心的人和事,扫了这团圆的兴致。他侧身从炕边拉过那个跟着他多年、边角都磨得发白的帆布包,动作小心翼翼,像是里面装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慢慢打开,先拿出一小包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水果糖,在这寒冬腊月的乡下,是难得的稀罕东西;接着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细棉布,料子柔软顺滑,一看就是省城才有的好货;最后是两个用油纸裹着的白面馒头,还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显然是他一路上舍不得吃,特意揣在怀里带回来的。
“中秋的时候答应你,回来给你带细棉布,爹没忘。”苏建设把棉布递到苏湖手里,眼睛笑得弯弯的,脸上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等开春天暖和了,让你娘给你做件新褂子,穿在身上又轻又软,肯定好看。”
苏湖捧着那块棉布,指尖传来细腻柔和的触感,心里暖得一塌糊涂。爹自己在省城省吃俭用,衣服穿得破旧,饭也舍不得吃好,却把最好的、最稀罕的,全都千里迢迢背回来给她。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微微泛起的湿意,轻声道:“爹,你在外也要多顾着自己,别总想着我和娘,腰不好就多歇歇,别总硬扛。”
“爹身子骨结实,扛得住。”苏建设摆了摆手,嘿嘿一笑,把水果糖塞进她的衣兜里,“你们娘俩平平安安,吃得好、穿得暖,爹在外再辛苦都值。等以后日子顺当了,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守在一起过日子。”
王秀莲站在灶边,看着父女俩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与柔软。她默默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火苗窜得更高,把小小的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屋内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洒进来,温柔地裹着一屋人。
苏建设靠在炕墙上,慢悠悠地和苏湖说起厂里的小事,说食堂的饭菜,说一起干活的老伙计,说厂里的规矩和日常,语气平和又满足,满心都是对往后日子的期盼。
苏湖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轻轻应一声,脸上挂着浅淡温和的笑意,看上去平静又安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一直轻轻绷着。
她太了解老宅那两个人了。
不甘心,就会折腾;没占到便宜,就会纠缠。用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找上门来。
为了那个名额,为了心里的贪念,把这个安稳的小家,搅得鸡犬不宁。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慌乱无措,也不会让爹一个人扛下所有为难。
她静静坐着,听着爹温和的话语,感受着屋子里难得的团圆与温暖,心里已经暗暗做好了准备。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