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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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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人群渐渐散了。
苏老太太杵着拐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三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张书记还没走,正皱着眉和李婶交代什么,时不时往她这边瞥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比这腊月的风还冷。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被自家孙女当众顶撞,被邻里指指点点,被公社书记当众训斥——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可她更咽不下去的,是算计落空的不甘。
那小蹄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往年自己只要一拉脸、一撒泼,王秀莲那个软柿子就得乖乖低头,苏湖再不服也得憋着。今天倒好,那小贱人不仅不怕,还敢拿公社、拿治安队来压她!
苏老太太狠狠戳了戳地面,拐杖在冻土上戳出一个个白点。
她偏不信这个邪。公社的名额,她小儿子的闺女凭什么不能争?苏梅再不济,也是苏家的根,是亲孙女!那个苏湖……谁知道是谁的种!
可张书记在,她不敢再闹。
她狠狠剜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佝偻的背影在风雪里透着几分怨毒。
刚拐过巷口,一个人影迎面走了过来。
苏老太太正一肚子火没处撒,抬眼就要骂,却见来人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穿着干净的列宁装,梳着两条辫子,模样周正,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苏奶奶吧?”林婉笑吟吟地开口,声音轻柔,“我是公社新来的知青,姓林。刚才在那边听见您说话,有几句话,想跟您聊聊。”
苏老太太一愣,警惕地打量她:“知青找我做啥?”
林婉往她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却半点没变:“苏奶奶,您刚才受的气,我都看见了。说实话,我都替您不值。您说您是长辈,教训晚辈天经地义,怎么到头来反倒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拿捏了?”
这话像一根刺,正正扎进苏老太太的心窝子里。她脸色变了变,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林婉:“你到底想说啥?”
“我没别的意思。”林婉笑着摇摇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就是觉得,苏湖那个名额来得太顺了。她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听说进厂名额的政审可严着呢,成分、家庭背景、个人表现,样样都得查。您要是觉得她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往上头反映反映,也是应该的嘛。”
苏老太太的眼睛亮了。
林婉点到即止,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又恢复了平常大小:“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别往心里去。天冷,您老慢走。”
说完,她拢了拢围巾,转身消失在巷口的雪幕里。
苏老太太站在原地,愣了半晌,脸上的怨气渐渐变成了算计。她盯着林婉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眯起眼,随即冷笑一声,拄着拐杖,往小儿子家的方向走去。
……
院门内。
王秀莲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却仍紧紧攥着苏湖的手不肯松开。她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湖儿,你刚才在外头……说的那些话,不怕你奶奶以后记恨你?”
苏湖淡淡一笑:“娘,您觉得我不说那些话,她就不记恨我了?”
王秀莲语塞。
“她恨的不是我说了什么,恨的是我不听她摆布。”苏湖站起身,往屋里走,“您歇着,我去烧点热水。”
王秀莲看着女儿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苏湖进了灶房,蹲在灶膛前,拿火钳拨了拨灶灰。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刚才在外头那一场,不过是开胃菜。
苏老太太那种人,一辈子争强好胜,又偏心偏到咯吱窝里,今天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绝不会善罢甘休。她那个小儿子——苏湖的二叔苏建国,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早盯着进厂的名额眼红。
苏湖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火星子噼里啪啦溅起来,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冷静的火。
她太清楚这一家人的德性了。
苏老太太好面子、心狠、偏心眼;二叔苏建国更是个实打实的伪君子,表面斯文和气、说话温吞,实则一肚子阴私算计,比谁都贪,比谁都藏得深;苏梅骄纵、愚蠢、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不闹出点更大的动静,是绝不会罢休的。
前世,她就是被这一家子连环算计,一步步逼到退无可退。
先是名声被踩烂,再是名额被抢走,最后娘俩在村里抬不起头,苦了一辈子。
这一世,她既然敢硬碰硬,就早把后面的路,算得清清楚楚。
“奶奶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苏湖轻声自语,手指轻轻敲着灶沿,“她没什么心眼,翻来覆去只会拿我的身世做文章,十有八九会去公社闹,闹我成分不清、身世不明,闹我政审不过关。”
王秀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脸色又白了几分:“湖儿,那、那咋办?公社要是真信了她的话……”
“娘,您放心。”苏湖回头,眼神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政审查的是真凭实据,不是谁嗓门大、谁会撒泼,谁就有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奶奶要闹,就让她闹。她闹得越大,咱们的清白,就越能当众摆上台面。”
王秀莲一怔:“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湖没直接答,只淡淡道:“当年我出生,公社卫生院的周医生亲手接的生。我爹在省城工作,每一封家书、每一笔汇款,公社都有登记存档。这些东西,我没拿出来,不是拿不出来,是不想把家里那点烂事,抖得人尽皆知。”
可现在,别人已经把刀架在她们脖子上了。
“她们既然非要往咱们身上泼脏水,”苏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那我就把所有证据,明明白白摆在全公社人眼前。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是谁在故意陷害孤儿寡母。”
王秀莲看着女儿眼底那份从未有过的笃定,心里那股慌意,竟一点点压了下去。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热水在锅里咕嘟作响,暖意一点点漫遍这间小屋子。
苏湖舀了热水,倒进盆里,递给母亲:“娘,您先烫烫脚,暖暖身子。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场大戏要唱呢。”
王秀莲点点头,捧着水盆,手不再发抖。
当夜,风雪比白天更紧了。
苏老太太踩着厚厚的积雪,一头扎进了小儿子苏建国家的院门,刚跨过门槛,就把拐杖往地上狠狠一顿,冻得发紫的脸上,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屋里,苏建国正坐在炕桌边,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支钢笔,看着斯文又体面,一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模样。听见动静,他立刻放下笔,快步上前扶住老太太,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孝顺。
“娘,这大风大雪的,您怎么来了?快上炕暖暖,可别冻坏了。”
他声音温温柔柔,语气谦和,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苏家老二,真是个懂事又体面的孝子。
苏老太太被他扶着坐在炕边,胸口依旧起伏不停,一肚子的火气劈里啪啦往外倒:“还不是苏湖那个小蹄子!今天当着一巷子人的面顶撞我,拿公社压我,拿治安队吓我,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被她踩在地上碾!”
她把下午受的委屈、被邻里议论、被张书记警告的事,一股脑全说了,越说越气,三角眼里满是怨毒。
“那名额本来就该是咱们梅儿的!她一个外姓丫头占着,我不服!我偏不服!”
苏建国垂着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娘,您消消气。苏湖年纪小,一时冲动说了浑话,您别往心里去。公社定的名额,咱们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好硬闹啊,传出去,人家要说咱们欺负孤儿寡母。”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字字都在往老太太的火上浇油。
果然,苏老太太一拍大腿,火气更盛:“就是因为她爹不在家,她们娘俩才敢这么欺负人!我今天在路上想明白了,我要去公社闹!我就说她身世不清、日子对不上,政审不合格!我看公社还敢不敢用她!”
苏建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立刻露出慌张又为难的神色,连忙压低声音:“娘,您可千万别这么做!这事要是闹开了,别人会说咱们为了一个名额,故意污蔑亲孙女,到时候丢的是咱们苏家的脸啊。要不……咱们就忍忍?”
“忍?我忍不了!”苏老太太咬牙切齿,态度坚决,“那是铁饭碗!是一辈子的活路!凭什么便宜外人?我明天一早就去公社大门口闹,我就不信,我一把年纪了,还争不过一个小丫头!”
苏建国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冷光,快得无人察觉。
“娘,您既然打定了主意,儿子也拦不住您。”他轻轻扶着老太太的胳膊,语气温柔,“明天我陪您一起去,您别太激动,有话慢慢说,免得别人说您以老欺小。有我在,旁人也不敢随便欺负您。”
苏老太太一听,心里顿时暖烘烘的,只觉得小儿子最贴心、最懂事、最向着自己。
坐在炕角的苏梅一听有戏,眼泪瞬间就干了,眼里燃起贪婪的光,死死抓住苏建国的衣袖:“爹,奶奶,你们一定要帮我把名额抢回来!我要进厂,我不想种地!”
苏建国摸了摸女儿的头,笑得温和又慈爱:“梅儿放心,爹和奶奶,一定给你争回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派温文尔雅。可灯光照不到的心底,早已是一片阴冷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