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幻觉 此案不结, ...
-
灯还亮着。
赵衍还在那个位置,右手铐在金属环上,左手打着石膏,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看了眼秦桉。
“我们继续。”她说。
“比我想得快。”
“赵衍,来聊聊你的另一起。”
赵衍挑了下眉。
“另一起?”他说,“我只做了七起。”
秦桉把手机翻出来,是一张照片。
一张化工厂爆炸案现场的照片。
废墟的中心,有一个用碎石摆成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的形状。
一个问号。
赵衍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五秒钟。这是目前为止在审讯中保持沉默最久的一次。
“这个,”他终于开口,“不是我做的。”
“但你知道是谁做的。”秦桉说。
赵衍慢慢靠回椅背,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秦桉死死盯住他。
“我真不知道。”赵衍迎上她的目光,“我没必要骗你。”随后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失忆后了解到的是怎么样的,但我只能说,这个案件远比你想的还复杂。”
“牵扯到谁的利益了?”秦桉一针见血。
“太多太多,我也不知道。”赵衍摇摇头。
“问号代表什么?”
“一个组织。”赵衍笑了笑,“我是‘棋子’。很高兴认识秦警官。”
“杀手榜,你是多少名。”秦桉一下子联想到扑克案。
“看来秦队知道啊。”
“回答问题。”秦桉的话冷冷地。
“61名。”赵衍迎上她的目光,眼里却还是挑衅。
“你认识‘蝎子’。”
“不认识——”赵衍摇头,随后又点点头,“算是认识。”
秦桉没有接话,静静等着。
“组织只以代号相称,真实是谁……谁都不知道。”赵衍停了一下。
“那‘蝎子’呢?”秦桉盯着他,她知道有些线索该被揭晓了。哪怕是有人想让她知道的。
“54。”
“他负责什么。”
“运输。”
“运什么?毒品?”
“不知道。可能吧。”
赵衍慢慢靠向椅背,石膏在胸前微微晃动。他看着秦桉,秦桉也看着他。两人在灯管下对视着,像两面互相照着的镜子,映出彼此脸上那些被时间、被案件、被某个人刻下的痕迹。
秦桉深吸一口气,离开了审讯室。
坐在楼梯口,秦桉略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点燃一根烟,夹在手上,看着烟一缕一缕向上飘。已经连续几天没合眼的她,感觉现在世界都是恍惚的。夹在手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完了,她重新从烟盒捏出一根,衔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在指间亮了又灭,只在一瞬间她紧锁的眉。
她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涌出,模糊了远处的霓虹灯,一整天的审讯、线索、谎言,都随着这口烟暂时被吐出了体外。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她没有弹掉,直到烟灰撑不住重量,散落到地上,衣服沾染了几片烟灰。
秦桉从兜里掏出手机,登陆警方的内网,翻看爆炸案。
她盯着文字蹙眉,然后摁掉屏幕,把手机搁到一边:还是去看档案吧。
……
宋梧檀半靠在枕头上,窗户被敲了两下,随后是一下,再是两下。她应声看去,窗户已经开了小小的一条缝,夹了一个信封。
拆开信件,她看完照片和一个物袋,然后拿出底部的U盘收好。
窗缝不知何时合上了。
……
秦桉到了档案室,一头扎进去。扑面而来的油墨革味。
档案是按日期排列的,日子越久远,档案越靠里。
秦桉找到爆炸案的档案,翻开,开始重新审视。这一次,比以往多了点什么,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她盯着档案上的字,静静看着,找出当时自己执法仪的录像,重复播放。秦桉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那场爆炸,听见了受害人的求救、嫌疑人逃跑的拖沓,闻到了那场硝烟。
面前的桌上摊着化工厂爆炸案的全部卷宗——现场勘查记录、物证清单、尸检报告、目击者证词、宋梧檀做的心理侧写、以及爆炸后第五天专家组提交的事故原因分析报告。
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但还是会停在同一张照片。秦桉开始恍惚。
那张照片是爆炸中心的全景。废墟、焦炭、碎裂的管道、被高温熔化成不规则形状的金属残骸。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用红色记号笔的小小标记,那是宋梧檀的笔迹。她在那堆看不出形状的废墟里圈出了一个东西——一个几乎看不出形状,用碎石摆成的问号。
然后秦桉发现,照片被标记的位置,有一个人。
她确定这张照片里原本没有人。她看过这张照片不下五十次,每一次都在确认同一个细节——爆炸中心没有任何生还者,也没有任何完整的尸体。化工厂爆炸案的遇难者,没有一个人是在爆炸中心被发现的。所有人的位置都在外围,在距离爆炸点二十米以外的地方。
但此刻,照片中央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镜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衣角被爆炸后的热浪掀起。她的身影很瘦,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指起来,像在指什么东西。
秦桉认出了那个背影。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有人在体内攥紧了拳头。她感觉到血液从四肢撤回躯干,指尖发凉,呼吸变浅。她知道自己在发生什么,但她阻止不了。
她盯着那个背影,档案室的灯发出一种更白的、更密集的、像无数只昆虫翅膀同时振动的声响。那声音不是从灯管里传出来的,是从她的头颅内部开始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颅骨内壁上写字,一笔一划,缓慢地、 不可逆地。
宋梧檀转过身来。
她的脸是完整的,没有任何爆炸留下的痕迹。没有烧伤,没有淤青,没有那些她在ICU里插满管子、让她不敢伸手去碰的样子。她的脸是干净的,像一个正常人。
她看着她。
秦桉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巨石扼住了。不是悲伤,是那种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突然看到一片绿洲时,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反应——不敢出声,怕出声的震动就会让幻觉碎裂。
她开口了。
“你找到我了吗?”
声音不大,像隔着很远的水传过来的。秦桉听到了,但不确定她说的到底是这几个字,还是自己只是“知道”了她在说什么,就像在梦里读文字时,不是用眼睛在读,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感知方式。
她想问找到什么,但始终没有说出口。因为在那个念头升起时,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在问秦桉有没有找到自己。
不是她这个人。是她作为一个人存在过的、被人记住的那些痕迹。那些在聊天记录里、在共同签过的文件上的,在以前门口那家小饭馆老板娘说的“你们好久没来了”里的。那些她一个人忘了、忘了这么久、忘到出现幻觉都没记起的东西。
她想让自己找到的,是她曾经在自己生命里存在过的、可以被证明的、可以被说出口的证据。
可是自己已经没有了。
“我还在找。”秦桉说。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干涩得像砂纸。她不知道这个声音能不能传过去,能不能被她听到。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着一张照片说话,还是对着一个站在照片里的人说话,还是对着一个在爆炸中心十五米以外的地方躺了半月、差点没醒过来的人说话。
右手抬起来,头发撩到耳后。
“那你快一点,”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她分不清是责怪还是恳求的东西,“我等你。”
秦桉的手指攥紧了卷宗的边缘,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你在哪里等?”她问。
她看着秦桉,没有回答。
然后灯光闪了一下。
不是档案式的灯,是照片里的光。那张现场勘查照片的光线在变,像有人在大幅度地提高曝光,照片里的废墟开始褪色、模糊、融化,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彩画。
宋梧檀的脸开始变得透明。
从边缘开始,先是耳朵的轮廓没了,然后是下巴的弧线。她的透明不是消失,是变成另一种存在的方式——像冰融化成水,水蒸发成汽,你明知道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你就是抓不住。
白光充满了她的视线,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照片、卷宗、档案室冰冷的铁架、墙上那句“保密就是保安全”的红字标语,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光。
和一句回声。
“我等你。”
灯光稳定下来的瞬间,秦桉发现自己的脸离卷宗不到五厘米。她的额头几乎手贴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没有背影,没有转身。什么都没有。
秦桉慢慢直起身。
颈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像枯枝被折断了。她大口灌着新鲜的空气,胸口一起一伏。
秦桉将手肘放到桌上,头垂进臂弯里,缓缓平复。
“秦姐?”余辛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闷闷的,“副队让我来看看你还在不在。你在里面待了快五个小时了。”
秦桉没有应声。她看着封面上那个案件编号,把每个数字都默念了一遍。不是出于工作需要,而是出于某种她无法命名的、近乎仪式性的冲动。她想把这些数字记住,烙印在某个不会被作废、不会被遗忘、不会在醒来后变成空白的地方。
但没有那样的地方。没有人。
“秦姐?”余辛又敲了两下。
“来了。”秦桉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写下一行手写批注:此案不结,我死不瞑目。
她把卷宗放回档案袋里,把档案袋放回铁架。铁架上还有很多别的档案袋,每一个里面都装着某个人没能翻过去的那一页。
铁门拉开的时候,走廊的光线闯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余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打包的盒饭,一个装着两杯咖啡。她的目光从秦桉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咖啡递给她。
“美式,不加糖。”她说。
秦桉接过来,纸杯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冰的。
“你刚才在里面,”余辛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没事吧?我看监控,你在同一个位置坐了很长时间,也没怎么翻页。”
秦桉喝了口咖啡。苦的。
“没事。”她说,“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秦桉看了她一眼。余辛眼里没有窥探,只有担心。她的眼神会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
“在想,”秦桉说,声音很轻,“一个人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证明自己曾经被爱过,也是那个爱过她的人,已经不记得了。”
余辛没说话。
她低下头,用脚尖蹭了一下地面上不存在的小石子。那年秦桉在ICU里躺了半年,差点没醒来。夜夜陪着秦桉的是宋梧檀。身边的人都劝说宋姐放弃,再到后来,没人说了,只是远远看着,叹了口气。再后来,秦桉奇迹般活下来了,周围都是人,围着秦桉的,人群里看不见宋姐。
当时她看着秦桉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全队上下像是串通好的,闭口不谈宋姐。宋姐也同人间蒸发般,毫无讯息。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下午的光,发白的,像一块洗了多次的棉布。那杯咖啡的温度还是够的,明灭的烛光和秦桉心跳的频率在某个瞬间重合了,然后错开,像两条永远不能相交的平行线。
“走吧。”秦桉拿着咖啡,向楼梯间走去。
“来了。”余辛小跑跟上。
她忽然想起赵衍说的那句话——“你失去她之后,变成了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