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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咖啡与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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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应川的车停在工地对面那条破旧的商业街。
这条街与宏远工地仅一路之隔,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路面坑洼不平,两侧是低矮的店铺,招牌陈旧褪色,五金店、廉价服装店、小餐馆混杂在一起。空气中飘着油烟、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
陈叔说的咖啡店就在街角,一块简单的招牌写着“老友咖啡馆”,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饮品单。
“应总,需要我陪您进去吗?”司机问。
应川摇头:“你在车里等。”
他推门下车,站在街边打量着这家店。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大概有六七张桌子,装修简陋但干净。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厉修。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硬朗分明。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穿着廉价衣物,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依然让他与周围格格不入。
应川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推门而入。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厉修抬起头,目光与应川相遇。三秒钟的对视,谁都没有移开目光。应川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你迟到了。”厉修说,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五十七分。
“我习惯准时。”应川回应,目光扫过厉修面前的水杯,“不点咖啡?”
“等你来点。”厉修将菜单推过来,“这里最贵的也不超过三十块,应总应该喝得惯。”
应川接过菜单,粗糙的印刷,油渍斑斑。他点了一杯美式,厉修点了同样的。服务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应川的眼神有些好奇,大概是很少见到穿这样高级西装来这里的客人。
咖啡上来前,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在沉默中逐渐绷紧,像一根被缓慢拉直的弦。应川打量着厉修,近距离看,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下的淡青色,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还有右手虎口处一道明显的旧疤。
“你昨天失去了工作。”应川先开口,声音平静。
“你知道得真快。”厉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意外。
“建筑行业圈子小,消息传得快。”应川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水杯,轻轻晃动,“听说是因为安全检查不合格?”
“因为我有前科。”厉修直截了当,“安全检查组特别查了所有工人的背景。项目经理说,为了降低风险,决定清退有犯罪记录的临时工。”
“合情合理。”应川喝了口水,“建筑工地安全第一,有前科的人确实会增加管理风险。”
“合情合理。”厉修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就像五年前法庭的判决一样合情合理。”
应川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翻旧账?”
“不。”厉修身体微微前倾,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让人在背地里使绊子。”厉修的眼睛盯着应川,像鹰隼盯着猎物,“我找工作被拒,不是因为我的前科,而是因为有人打了招呼。安全检查组不是偶然来的,是有人安排的。甚至我租的房子,房东昨天突然说要检查电路,暗示最好搬走。”
应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你有证据吗?”
“没有。”厉修承认,“但有些事不需要证据。我在特种部队待过七年,学过怎么判断敌情,怎么识别威胁。应川,从我在墓地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好过。”
“所以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应川放下水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因为我恨你?”
“不是吗?”
咖啡这时送来了,廉价纸杯,塑料搅拌棒,飘着速溶咖啡特有的香气。应川没有碰它,只是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
“厉修,五年前你害死了我哥哥,害得我父亲中风瘫痪,在离你出狱三个月的时候去世。”应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对你?请你吃饭?给你安排工作?还是像老朋友一样坐在这里喝咖啡?”
厉修的手在桌下握紧了,应川能看到他手臂肌肉的绷紧:“我说过,我没有害应辉先生。”
“法庭不这么认为。”
“法庭也会出错。”厉修的声音里有某种压抑的情绪,“应川,如果你真的相信我是凶手,为什么这五年不去监狱看我?为什么不在我服刑期间做点什么?为什么要等我出狱了,才开始这些...这些小动作?”
这个问题击中了应川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他确实想过在监狱里对付厉修,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一个犯人的日子更难过。但他没有。五年间,除了确保厉修服满刑期,他没有做任何额外的事。
为什么?
应川自己也不确定答案。
“也许我想看你重获自由,再亲手剥夺它。”他说,这话半真半假。
厉修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个苦涩的、几乎没有声音的笑:“你知道吗,监狱里的五年,我一直在想,出狱后要做什么。我想过找到真凶,想过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最想的...是见你一面。”
“见我?”
“我想看看,应辉的弟弟长成什么样了。”厉修的目光在应川脸上游走,像在审视一件复杂的艺术品,“我想看看,那个在法庭上一直低着头、从不看我的年轻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应川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五年前的庭审,他确实没有直视过厉修,一次都没有。他无法面对那双眼睛,无法面对那个被指控害死哥哥的人。
“那你看到了。”应川说,声音有些干涩,“满意吗?”
“不满意。”厉修摇头,“你变成了一个冷酷的商人,一个用权力玩弄他人生活的上位者。应辉如果看到你这样,会失望的。”
“你不配提我哥哥的名字!”应川的声音突然提高,引来旁边桌客人的侧目。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修,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说教的。如果你想谈判,想求我放过你,那就直接说。”
“我不是来求你的。”厉修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我是来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活下去。我会找到工作,会查清当年的事,会证明我的清白。你可以设置障碍,可以制造麻烦,但拦不住我。”
应川看着他,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熟悉感。这种固执,这种不肯低头的倔强,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看到过——他的父亲应中仁。即使中风瘫痪,即使无法言语,父亲眼中也从未真正屈服过。
“那就试试看。”应川说,重复了墓园里厉修的话,“看看是你先找到真相,还是我先让你无路可走。”
“我们可以打个赌。”厉修突然说。
“赌什么?”
“赌我一个月内能找到一份正式工作,不需要你的‘帮助’。”厉修的目光锐利,“如果我赢了,你停止所有小动作,给我查案的空间。如果我输了...”
“如果你输了?”
“我离开海市,永远不再回来。”
这个赌注让应川愣住了。他盯着厉修,试图判断这是虚张声势还是认真的。厉修的表情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只有坚定的决心。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接受这个赌?”应川问。
“因为你想证明你比我强。”厉修一针见血,“因为你想看到我认输,想看到我承认失败,灰溜溜地离开。这比任何直接的报复都更能满足你的需求,不是吗?”
应川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厉修看透了他,看透了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理。是的,他想要的不只是让厉修痛苦,更是要证明自己掌控一切的能力,要看到这个人最终低头认输。
“好。应川说,声音冷静,“一个月。从今天开始算起。”
“成交。”厉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大概是嫌味道不好,“不过我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你不能直接干预。不能给所有公司打招呼,不能明着阻挠。”厉修说,“其他手段,我认。”
应川想了想:“可以。但你得明白,现在不止是我不让你活下去......有人比我更想让你离开海市。”
“我知道,因为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有人怕了。”厉修放下杯子,“最后问个问题,应川。”
“说。”
“你为什么恨我?”厉修看着他,眼神里有真正的困惑,“我知道你恨我害死了应辉先生,但你的恨...太强烈了,强烈得不正常。五年前在法庭上我就感觉到了,现在更明显。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应川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为什么?因为厉修夺走了他最敬爱的哥哥?因为厉修毁了他的家庭?这些都是理由,但似乎还不够解释那种日夜啃噬内心的、几乎成为本能的恨意。
“因为你毁了我的一切。”应川最终说,避开了更深层的答案,“因为你让我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人生,回来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
“所以你恨我,不只是因为应辉,还因为我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厉修若有所思,“如果我告诉你,我的人生轨迹也被改变了呢?五年牢狱,家人不认,前途尽毁...”
“那是你应得的。”应川打断他。
“也许吧。”厉修没有争辩,只是站起身,“一个月后,我们在这里再见。”
他走向柜台付了两杯咖啡的钱——十八元,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再看应川一眼。
应川独自坐在咖啡店里,看着窗外厉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桌上的两杯咖啡都几乎没有动过,已经凉了。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廉价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像某种隐喻。
“先生,还需要什么吗?”服务生走过来问。
应川摇头,拿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走出咖啡店时,午后的阳光刺眼。应川坐回车里,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应总,接下来去哪?”
“回公司。”应川说,然后补充,“等等,先绕一圈。”
车子缓缓驶过这条破旧的街道,经过五金店、廉价服装店、小餐馆...然后驶过宏远工地的大门。工地上依然繁忙,搅拌车进进出出,电焊的火花在阳光下闪烁。
厉修不在那里了。
应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对峙,厉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那个赌约,那个承诺,那双坚定得让人不安的眼睛。
一个月。厉修真以为自己能在他的阻挠下找到工作吗?应川当然不会明着违反约定,但他有很多方法可以让这个赌约变得...困难。
手机震动,是林婉的来电。应川接起:“嫂子。”
“小川,今晚来家里吃饭吗?小宇说想你了。”林婉的声音温柔依旧,“我炖了你爱喝的汤。”
“今晚有个应酬,改天吧。”应川说,“对了嫂子,小宇转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在想呢。”林婉顿了顿,“其实我最近也在看房子,想在市区别的地方买套小一点的,离国际学校近一些。现在的房子太大了,就我和小宇两个人,空荡荡的。”
应川的警觉心立刻提起:“想卖老宅?”
“不是卖,只是...想换个环境。”林婉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老宅里太多回忆了,有时候晚上一个人,总觉得...”
“嫂子,老宅是应家的祖产,爸爸临终前特意交代要保留。”应川的语气温和但坚定,“而且,母亲回来还是要住在老宅的,如果你觉得太大,我可以安排人定期去打扫维护。你想在市区买房,我可以帮忙,但老宅不能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吧,我再想想。那...你忙吧,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应川的眉头紧锁。林婉想卖老宅?为什么?老宅虽然市值不菲,但林婉并不缺钱,应辉留下的遗产足够她和孩子生活优渥。除非...
除非她有其他需要大量资金的理由。
应川打开手机,给陈叔发了条信息:“查一下林婉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特别是大额支出。”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另外,查查宏远集团最近有没有私下接触过她。”
回复很快:“已经在查。还有一件事,厉修离开咖啡店后,去了一家网吧,待了两个小时,刚刚离开。”
网吧?应川皱眉。厉修去网吧做什么?找工作?还是...
“查他上网做了什么。”应川回复。
“已经查了,他主要是浏览招聘网站,还查了一些...建筑行业的新闻,特别是五年前的旧闻。”
五年前的旧闻。应川的心脏猛地一跳。厉修果然没有放弃调查。
“继续盯着。”他回复,然后放下手机。
车子驶回市中心,重新汇入车流。应川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五年来,他一直在战斗:与公司里的老狐狸斗,与商场上的对手斗,与命运斗。现在,又要与厉修斗,与那些深埋的真相斗,还要提防看似温柔的嫂子。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车祸,他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某个建筑事务所画图,也许在工地上监工,也许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工作室,过着简单而专注的生活。
但命运没有给他选择。
回到公司,应川直接去了法务部。部门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律师,姓赵,在应家服务了二十年。
“赵律师,我想咨询一个问题。”应川在他对面坐下,“如果一个人被判过失致人死亡罪,服刑完毕出狱后,声称自己是冤枉的,想要重新调查,法律上有什么途径?”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这要看情况。如果是新证据出现,可以申请再审。如果是当年办案程序有问题,可以申诉。但无论哪种,难度都很大,特别是已经服完刑的情况。”
“如果当年有证据被忽略了呢?”
“那就需要找到被忽略的证据,证明它足以改变判决结果。”赵律师看着应川,“应总,您是在说...厉修的案子?”
应川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想知道可能性。”
“几乎为零。”赵律师直白地说,“那个案子我当年也关注过,证据链完整,没有明显漏洞。除非有决定性新证据,否则翻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决定性新证据...”应川若有所思,“比如真凶自首?”
“那当然。”赵律师点头,“但可能性太小了。谁会为五年前的案子突然自首?”
应川没有接话。他想起陈叔提过的那个左手有刀疤的工人王强,那个在车祸前一周为应辉的车做保养后第二天就消失的人。如果找到他,如果他能证明什么...
但应川很快掐灭了这个念头。他为什么要帮厉修翻案?如果厉修真是冤枉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恨错了人?意味着这五年支撑他的信念都是错的?
不,他不能接受这个可能性。
离开法务部,应川回到办公室。秘书已经将晚上的应酬资料放在桌上,但他没有心思看。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厉修的话:“你的恨...太强烈了,强烈得不正常。”
为什么?
应川自己也说不清。五年前,当他接到哥哥车祸身亡的电话时,当他看到父亲一夜之间倒下时,当他被迫中断学业回国时,恨意就像一颗种子被种下,在日复一日的痛苦和压力中疯长,最终长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森林。
而现在,厉修重新出现,像一把斧头,开始砍伐这片森林。
电话响起,是陈叔:“小川,查到了。林婉上个月有一笔两百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新视野投资’的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开曼群岛。避税天堂,也是洗钱的常见地点。
“这家公司背景?”
“还在查,但初步看,和林婉娘家的公司有间接关联。”陈叔压低声音,“还有,宏远那边,张建林昨天和林婉的哥哥一起吃了顿饭,谈了些什么不清楚。”
“继续查。”应川说,“还有,帮我准备一份建筑行业中等规模公司的名单,主营业务包括工程承包、装修施工的。”
“你要这个做什么?”
“有用。”应川没有解释。
挂断电话,应川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他开始搜索建筑行业的招聘信息,特别关注那些小公司、新公司。他想知道,在一个月内,厉修可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
然后,一个计划逐渐成形。
他不会明着违反赌约,不会直接阻挠。但他可以...设置一些障碍,一些考验。如果厉修真有本事,就应该能克服这些障碍。
如果不行,那就证明他根本不配留在海市,不配继续调查。
应川的嘴角浮现一个冰冷的弧度。他开始整理名单,标注那些可能对员工背景审查不那么严格的公司,那些急需人手的小工地,那些管理混乱的承包商...
他要为厉修设计一条布满荆棘的求职之路。而这条路的尽头,要么是彻底的失败,要么是...他不敢深想的其他可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应川关掉电脑,拿起西装外套,准备去参加晚上的应酬。
但在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这是应辉留下的,里面大多是家庭照片。应川很少翻看,因为每次看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今天,他翻到了五年前的部分。照片里,应辉抱着刚满两岁的小宇,旁边站着林婉,一家三口笑容灿烂。还有几张是应辉在公司活动的照片,厉修偶尔出现在背景里,穿着深色西装,站得笔直,神情警惕。
应川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公司年会的合影,应辉站在中间,他身边是几个高管,厉修站在最边上,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侧方,像是在注意什么动静。
他的表情专注而严肃,不像一个冷血的凶手。
应川猛地合上相册,将它放回书架。他不能动摇,不能怀疑。一旦开始怀疑,他五年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崩塌。
可现在,将林婉近期的异常,林志远可能的觊觎,以及父亲去世后家族内部权力和资产的重新洗牌联系在一起………逼厉修离开海市的那股人到底是谁………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条名为“怀疑”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应辉是长子,是父亲默认的继承人,能力出众,地位稳固。他的突然离世,最大的受益人是谁?从公司层面,是他应川,不得不提前挑起大梁。但从家族内部、从应辉个人的庞大资产和股权来看呢?林婉和年幼的应宇,是法律上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如果林婉受人操控,或者本身就怀有异心……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秘书和助理们恭敬地向他问好,他点头回应,步履沉稳,面容冷峻,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应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