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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七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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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一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宋彭鑫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海洋馆之行没有去成。
今天早上,他本来打算去海洋馆——那个她失约的地方,那个她说过“想看鱼怎么用七秒记住一生”的地方。但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和上次一样。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他知道自己不能出门。
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记忆。
今天他又发现了两件忘记的事。
早上刷牙的时候,他想不起牙膏的牌子。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牙膏,白色的,红色的条纹,上面写着“×××”。那个名字他认识,但想不起来。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那几个字慢慢浮现出来,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想不起昨天晚饭吃的什么。母亲做了红烧肉,他说“好久没吃红烧肉了”。母亲说“昨天刚吃过,你怎么忘了”。他愣住了。昨天晚饭,红烧肉,他吃了很多。但他不记得了。
那些记忆,消失了。
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
他开始害怕。
不是害怕遗忘本身,是害怕遗忘的速度。一天两件,三天六件,一个月六十件。一年后,他会忘记多少?十年后,他还会记得什么?
但他没有停止记录。
他把每一件忘记的事都写下来,记在那本“遗忘清单”里。牙膏的牌子,昨天晚饭的菜,上周穿过的某件衣服,某次考试的成绩,某个同学的姓名。那些曾经清晰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模糊,一点一点消失。
只有关于她的,还在。
438赫兹,1.5毫米,0.2毫米,78下,36.5度,3200赫兹。那些数字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今晚,他决定做一件事。
把所有关于她的记录,再整理一遍。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色温2700K,照度约300勒克斯。面前堆着那三百多页稿纸,那本“初念词典”,那沓每天一封的信,还有那个铁盒。
他先拿起那本“初念词典”,从头开始翻。
A:爱。她说过吗?没有直接说过。但她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是爱。
B:备份盘。她给他起的名字。毕业夜,KTV走廊尽头,她抓着他的手腕,说“你是我的备份盘。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
C:438赫兹。她的声音频率。比标准音A低两赫兹。
D:删除键。她在他错题本上画的。她说“专删你看到的我的糗态”。
E:耳机。她喜欢戴耳机听歌,但从来不让他听她的歌单。
F:飞鸟集。她最喜欢的书。第一次见面,她抱在怀里的就是这本。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看着那些自己写的字。每一个词条都对应着无数记忆,那些记忆在他脑海里自动播放,清晰如昨。
翻到“N”的时候,他停下来。
N:念。她的名字。念念不忘的念。也是他心里的那个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翻。
O:O型血。他推测她是O型血,因为她说过小时候输过血。
P:朋友。毕业夜唱的歌。她唱着唱着就哭了。
Q:七秒。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她想看鱼怎么用七秒记住一生。
翻到“R”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R:日历。她送他的那本。每一天都有她的涂鸦。从八月二十一画到九月十五,然后空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日历。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朝上,是那幅黄山迎客松。他伸手摸了摸,凉凉的,光滑的,封面有细微的压纹。
然后他继续翻。
S:生日。她的生日是九月十五。他的生日是七月十五。相差两个月。她说下一个生日,换她记住他。
T:天台。他们的秘密基地。在那里,她第一次靠在他肩膀上,心跳78下。在那里,他说“对你,是唯一的誓言”。
U:U盘。她给他的钥匙扣,刻着“备份”。他把它挂在钥匙上,从不离身。
V:Victoria。她最喜欢的英文名,因为听起来像“胜利”。但她不叫这个,她叫初念。
W:微博。她以前发过很多动态,但现在都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X:鑫。他的名字。三个金,三条锁链。她说那是诅咒,也是誓言。
Y:眼角痣。她左眼下方1.8厘米处,直径1.5毫米,笑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这是他最喜欢的细节。
Z:窄门。她留下的纸条上写的。“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他现在还不懂,但他会等到懂的那一天。
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词典,长出一口气。
所有的词条都在。
所有的记忆都在。
他放心了。
然后他拿起那沓信,一封一封看。从七月十九号开始,每天一封,一共十三封。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初念:”,每一封的结尾都是“想你的,宋彭鑫”。信的内容有长有短,长的写了三页,短的只有几句话。但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他想她,他等她,他不会忘。
他看着那些信,一封一封读下去。
读到第七封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第七封信的背面,好像有字。
他把信翻过来。
背面确实有字。
一行小字,工工整整,写在信纸的右下角。字迹不是他的,是一种陌生的、工整的字体,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那行字写着:
“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初”
他愣住了。
心跳从每分钟72下瞬间升到120下。血液涌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手里哗哗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合上信,把它放在桌上。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的冲击,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呼吸变得又浅又快,每分钟28次,氧气不够用,他开始头晕。
那行字。
不是他的笔迹。
也不是她往常的潦草。
是一种陌生的、工整的字体。
但署名是“初”。
她。
是她。
可是,这封信是他写的。他亲手写的,七月二十五号晚上,坐在这张书桌前,用这支黑色的水笔。他写完信,检查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在那沓信的最上面。他确定,当时信的背面是空白的。
但现在,有字。
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谁写的?
怎么写的?
他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跳从120降到110,再降到100。他伸手,拿起那封信,又打开。
那行字还在。
“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初”
他仔细看那行字。
字迹确实不是他的。他的字是工整的,但有点死板,像印刷体。这行字也是工整的,但更有灵气,笔画之间有细微的连笔,像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也不是她往常的潦草。她的字是潦草的,随性的,有时候连自己都认不出来。这行字太工整了,不像是她平时写的。
但那个“初”字,起笔有一个小小的顿点。那是她写“初”的习惯,他见过无数次,绝对不会错。
是她。
是她写的。
可是,她怎么写的?
他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户关着,门关着。书桌上只有那些东西,没有别人。台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光晕之外是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对面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有的已经熄了。楼下的小区花园里,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长椅。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一闪一闪。一切都很正常,很普通。
没有人。
他关上窗帘,走回书桌前,又拿起那封信。
那行字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纸是光滑的,字迹是凹下去的,是写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墨水是黑色的,和他用的是一种。干透了,应该是写了一段时间了。
但什么时候写的?
他努力回忆。
七月二十五号晚上,他写完这封信,把它放在那沓信的最上面。然后他拿起那本“初念词典”,开始写词条。写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他躺下睡觉。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看了一眼那沓信,没动。第二天晚上,他又写了一封新的,放在最上面。旧的被压在下面,一直没动过。
所以,这封信是在七月二十五号之后,七月三十一号之前,被写上了这行字。
五天之内。
这五天里,他一直在这个房间里。除了去天台那天,他几乎没出过门。母亲偶尔进来送饭,但不会动他的东西。没有人有机会在这封信上写字。
除非——
除非是她。
可是她不在。
她消失了。
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幽灵。
幽灵笔迹。
他猛地合上信,把它放回那沓信里。然后他拿起另一封,第七封之前的,第六封。他翻过来看背面。
没有字。
他又拿起第八封,第九封,第十封。翻过来看背面。
都没有字。
只有第七封。
只有这一封。
为什么?
他重新拿起第七封,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初”
这句话他见过。在门缝里的那张纸条上,就是这句话。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标点,一模一样的署名。
但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是她的潦草。这封信上的字迹,是工整的。
同一个内容,两种笔迹。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同一次写的。门缝里的那张纸条,可能是她消失前匆忙写下的。这封信上的字,可能是她后来写的。后来——什么时候?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他身边?
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面墙,墙上贴着他小时候的画,还有一些奖状。奖状已经发黄了,边缘卷起来。画是蜡笔画的,画的是太阳和房子,歪歪扭扭的。
没有人。
他转回来,看着那封信。
那行字静静地躺在信纸的右下角,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黑色。
他伸手,用食指轻轻抚摸那行字。
字迹是凹下去的,能感觉到纸的纤维被压过的痕迹。墨水已经干了,不沾手。他摸了一遍,又摸一遍,像在确认它的存在。
它在。
真的在。
不是幻觉。
不是做梦。
是真的。
他把信放下,拿起那本“初念词典”,开始翻。
有没有可能,别的地方也有?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仔细看每一个角落。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
没有。
都没有。
他又拿起那沓稿纸,三百多页,一页一页翻。正面,反面,边缘,角落。没有。
他又拿起那本日历,一页一页翻。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每一页都有她的涂鸦,但没有新的字迹。
都没有。
只有那封信。
只有那行字。
他把信重新拿起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之前找到的那两张纸条,一张是从门缝里找到的,一张是从时间胶囊里找到的。两张都是她的字迹,但笔迹不一样。门缝里的那张潦草,时间胶囊里的那张工整。
现在这封信上的字迹,和哪张更像?
他拿出那两张纸条,对比着看。
门缝里的纸条,字迹潦草,笔画之间有很多连笔,像是急急忙忙写的。时间胶囊里的纸条,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像是认真写的。这封信上的字迹,比时间胶囊里的那张还要工整,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三种笔迹。
都是她的。
但不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可能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状态写字。门缝里的那张,可能是消失前最后时刻写的,很急。时间胶囊里的那张,是去年十一月写的,那时候还没发生什么,所以比较认真。这封信上的字,是最近写的——可能是现在写的——所以更工整?
但最近,她在哪儿?
她怎么写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行字出现了。
在他的笔记本上。
在他写的信上。
像幽灵一样。
他坐在那里,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从100降到90,再降到80。呼吸也平稳了,从28次降到20次。手不再抖了。
他开始思考。
这行字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还在。
意味着她能接触到他的东西。
意味着她可能在某个地方,看着他,等着他,甚至——在他身边。
他猛地又回头。
身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他不那么害怕了。
如果她真的在,不管是幽灵还是什么,他都不怕。
因为他想见她。
他想得要死。
他转回来,看着那行字,轻声说:
“初念,是你吗?”
没有回答。
只有台灯嗡嗡的声音,50赫兹。
他又说:
“你在吗?”
还是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
至少,她的笔迹在。
那行字静静地躺在信纸上,像一句无声的回答。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不怕。我会等。”
写完,他看着那两行字。一行是她的,一行是他的。并排在一起,像对话。
他忽然觉得,她真的在。
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听着他,等着他。
他笑了。
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
但那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因为她又出现了。
以这种方式。
他拿起那封信,把它放在那沓信的最上面。这样每次看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那行字。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开始播放那些记忆。但这一次,那些记忆不那么沉重了。它们变得轻盈,像羽毛,像云。
因为他知道,她还在。
以某种方式,还在。
他想着那行字,想着“别怕”,想着“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那些话,他可能还不懂。但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懂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柔柔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初念,晚安。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扇窄门。
门开着,里面很亮。
她站在门边,穿着白裙子,左眼下方那颗痣清晰可见。她对他笑,笑得那颗痣向上位移0.2毫米。
他问她:“那行字是你写的吗?”
她点点头。
他又问:“你在哪儿?”
她指了指门里面。
他说:“我能进去吗?”
她摇摇头。
他问:“为什么?”
她说:“你还没准备好。”
他问:“要准备什么?”
她说:“准备遗忘。”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无数次。是心疼,是关切,是爱。
她说:“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等你准备好,就能进来。”
他问:“然后呢?”
她说:“然后,换我记住你。”
她说完,转身走进那道光里。
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坐起来,看着书桌上那些东西。
那沓信还在最上面,第七封。
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封信,打开。
那两行字还在。
她的:“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初”
他的:“我不怕。我会等。”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去。
今天,他要做一件事。
他要继续写。
每天一封。
不管她看不看得到,他都要写。
因为这是他和她的联系。
唯一的联系。
他坐下来,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信纸。
“初念:
今天是八月一日,你消失的第十八天。
昨晚我在信上发现了你的字。‘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是你写的吗?我想是你。因为那个‘初’字的起笔,有一个小小的顿点。那是你的习惯,我见过无数次,绝对不会错。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怎么写的。但我知道你在。这就够了。
我不怕。我会等。
等到九月十五。等到你回来。等到你记住我。
想你的,宋彭鑫”
写完,他把信折好,放在那沓信的上面。
然后他拿起那本“遗忘清单”,在最新的一页写下:
“八月一日。昨晚发现第七封信上有她的字。不是幻觉。是真的。她在。”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房间,照在那些东西上。日历,钥匙扣,稿纸,词典,信,碎纸袋,铁盒。它们静静地躺在阳光里,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他看着它们,在心里说:
初念,我会继续写。
继续等。
继续记着。
直到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