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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七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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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日,早上七点十五分,宋彭鑫走出家门。
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色温约5500K,照度约50000勒克斯。空气里有夏天特有的热浪,混着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的油烟味。他走在通往公交站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因为昨晚没睡好。
那个梦还在脑海里回响。
她站在窄门前,回头看他,说“九月十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盒——他把铁盒带出来了,不放心留在家里。铁盒被他用一件旧T恤包着,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口袋里那两张纸条和硬币也在,沉甸甸的。
他要回家。从天台回来之后,他需要回家,需要坐下来,需要把这些东西好好整理一遍。虽然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但还是想看。
走过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他在等红灯。
红灯倒计时:23秒。
他看着那个数字,23,19,17,13,11,7,5,3,1,0。
绿灯亮了。
他迈步往前走。
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他睡前复习过数学公式。因为大学课程虽然还没开始,但他习惯每天复习一点,怕自己忘了。昨晚复习的是三角函数,sin(α+β)=?
等于什么来着?
他愣住了。
脚步停了一下,后面有人超过他,看了他一眼。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马路对面,站在路边,试图回忆那个公式。
sin(α+β)= sinα cosβ + cosα sinβ。
对,是这个。
但他刚才那一瞬间,为什么想不起来?
他是超忆症。他从来不会“想不起来”。任何他见过的东西,都会永远刻在脑子里,不需要回忆,它们自己就会出现。就像她的一切,随时都在脑海里播放。
但刚才,那个公式没有出现。
他需要“想”,才能想起来。
这是第一次。
他站在那里,心跳从每分钟72下升到82下。呼吸从16次升到18次。手心开始出汗,汗液的温度约34度,盐度0.9%。
不,也许只是偶然。也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大脑疲劳。也许是因为最近太多事,注意力不集中。也许——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昨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颜色的袜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袜子,没错。但昨天呢?昨天早上,他去天台之前,穿的什么袜子?
他想不起来了。
他努力回忆昨天的画面。早上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但那些画面里,只有他的动作,没有袜子的细节。他试图放大记忆,试图看清脚上的颜色——但什么都看不清。
模糊的。
一片模糊。
他是超忆症。
他的记忆从来不会模糊。
每一个细节都是高清的,都是可以无限放大的。他记得三岁尿床时母亲掀他被子的角度,记得七岁发烧时体温计的水银柱刻度,记得十五岁做错的那道数学题在卷子上的坐标。那些十几年前的记忆,都清晰如昨。
但昨天穿的袜子,他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路边,冷汗开始从额头渗出来。
冷汗的温度比热汗低,约33度,蒸发更快,所以更冷。他感觉额头一阵冰凉,那冰凉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过眼皮,流过眼角。
他伸手擦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水。
不,也许还是偶然。也许是因为袜子的记忆不重要,大脑自动过滤了。超忆症虽然记得所有,但有些细节确实需要主动调取才能想起来。也许他只是太久没调取袜子的记忆,暂时搁置了。
他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更慢了。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站在站牌旁边,等那趟7路车。
站台上还有几个人,一个老人,两个学生,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他看着他们,大脑自动录入数据:老人身高约165厘米,体重约60公斤,穿灰色短袖,手里拎着菜篮子;学生一男一女,男生穿蓝色校服,女生穿白色T恤,都背着书包;女人年龄约30岁,孩子约2岁,穿粉色连衣裙,在吃手指。
这些数据自动存进他的大脑,不需要他刻意记。
但昨天穿的袜子,他想不起来。
车来了。他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启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最近几天的事情。
昨天,七月二十九号,他在天台待了一整天。早上六点十七分到校门口,七点左右上天台,然后一直待到傍晚。中午出去买水,买了农夫山泉,550毫升,两块一瓶。下午靠在栏杆上发呆,看云,看远处的山。傍晚坐在水管上,等太阳落山,打开铁盒看了很多遍。
这些他都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但前天呢?七月二十八号,他在做什么?
他努力回忆。
七月二十八号。那天他画了一百多张画,都失败了。那天他写了信,给她的信。那天他吃了母亲做的面,西红柿鸡蛋面。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这些也都记得。
但昨天穿的袜子,他想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口,熟悉的红绿灯。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也都记得。
但昨天穿的袜子,想不起来。
他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试着回忆一个数学公式。
sin(α+β)= sinα cosβ + cosα sinβ。
这个他想起来了。但刚才那一瞬间,为什么没想起来?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用。高考之后,他就没再用过这些公式。也许它们被搁置在记忆深处,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调取出来。
但她是去年九月认识的,到现在不到一年。关于她的一切,他随时都能调取,不需要时间。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关于她的记忆,比别的记忆更深。更活跃。更常在。
而别的记忆,正在变淡。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不可能。
他是超忆症。他的记忆不会变淡。永远不会。
但他刚才确实想不起来昨天穿的袜子。
他想起来今天穿的袜子,是因为他低头看了。但昨天穿的,他没看。所以没记住?
不对。
他是超忆症,不需要“看”才能记住。他的大脑会自动记录一切,包括他自己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昨天他出门的时候,袜子是什么颜色,他可能没注意,但大脑会记录下来,在他需要的时候呈现给他。
但现在,那个记录不存在。
或者说,那个记录被覆盖了?被删除了?被——
被格式化了?
冷汗又冒出来。
他想起她说的话:“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
世界格式化了她。
但她没说,他会不会也被格式化。
也许,她的消失,正在影响他。
也许,关于她的记忆越深,别的记忆就越浅。
也许,他正在用别的记忆,交换她的记忆。
就像她说的“换”。
“换我记住你。”
难道这个“换”,是用他的其他记忆,来换她记住他?
那他现在忘记的,只是一双袜子。以后呢?以后会忘记什么?会忘记数学公式?会忘记回家的路?会忘记母亲?会忘记自己是谁?
他坐在公交车上,感觉整个世界在摇晃。
不是真的摇晃,是他自己在抖。从脊椎骨开始,一阵一阵的寒意往上涌,涌到后脑勺,涌到头顶,涌到四肢。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动的幅度约2毫米,频率约10赫兹。手死死抓住前面的椅背,指关节发白,血液被挤压出去,皮肤失去血色。
恐怖。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他的字典里。
不是害怕失去她,那是悲伤。不是害怕自己发疯,那是焦虑。这是纯粹的、原始的、来自生命本能的恐怖。
他正在失去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不是。
也许只是暂时的。也许是因为最近太累,睡眠不足,压力太大。也许过几天就好了。
他需要测试。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一些很久远的记忆。
三岁尿床。那天晚上,他睡在小床上,半夜被尿憋醒,但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尿在了床上。母亲掀开被子,把他抱起来,被子的材质是全棉,印花是蓝色小飞机。母亲说的第一句话是“又尿了”,音量62分贝。然后她把他抱到卫生间,给他洗屁股,水温约38度,水流从花洒里喷出来,压力约0.2兆帕。
这些他记得。
七岁发烧。那天是冬天,外面下着雪,他躺在床上,额头很烫。母亲拿体温计给他量体温,体温计是水银的,银色的水银柱升到39.2度。母亲说“这么高”,声音频率约450赫兹,有点紧张。然后她给他喂药,药是冲剂,草莓味的,温水冲泡,温度约40度。他喝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药液顺着食道流下去,热热的。
这些他记得。
十五岁做错的那道数学题。高三(他记错了,是初三)某次考试,最后一道大题,12分。题目是关于二次函数的,他算错了符号,整个答案都错了。老师在讲台上念他的名字,说“这么简单的题都能错”,全班同学都笑了。笑声的频率从300赫兹到800赫兹不等,持续了约3秒。他坐在座位上,脸发烫,心跳从68下升到92下。
这些他记得。
他都记得。
那些十几年前的记忆,都还在。
但昨天穿的袜子,他想不起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记忆力整体衰退,而是某些特定的记忆在消失。最近的记忆?不重要的记忆?还是——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
也许,他正在通过那扇窄门。
也许,他正在遗忘一些东西,为了记住另一些东西。
为了记住她。
为了让她记住他。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那股寒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如果是这样,那就接受吧。
如果必须遗忘才能让她回来,那就遗忘吧。
但他需要知道,他会遗忘什么。会遗忘多少。会遗忘到哪一步。
他需要记录。
从现在开始,每天记录自己还记得什么,忘记了什么。这样,就算有一天他真的忘了她,至少还有这些记录,可以提醒他。
或者提醒别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车快到站了。他站起来,走到后门,准备下车。
下车的时候,他又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回忆的那些久远记忆,都是真的吗?有没有可能,那些也是假的?是被他自己的大脑创造出来的?
不,不会。
超忆症不会创造记忆。它只会保存。
但如果他的记忆正在被“格式化”,那那些久远的记忆,会不会也被影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需要更小心。需要更仔细地观察自己。需要记录一切。
下车后,他快步走回家。
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彭鑫,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他说,直接走进房间。
他把铁盒放在书桌上,然后坐下来,拿起笔,翻开那本“初念词典”,在最新的一页写下:
“七月三十日,上午。发现第一个记忆缺失:昨天穿的袜子颜色,想不起来。同时,sin(α+β)公式需要‘想’才能想起来,不是自动浮现。恐怖。难道我正在遗忘?难道‘换我记住你’意味着我用其他记忆交换她的记忆?必须记录。从今天开始,每天记录自己的记忆状况。”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些字。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些东西上。日历,钥匙扣,稿纸,词典,信,碎纸袋,铁盒。它们静静地躺在阳光里,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她。
她昨天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他试图回忆昨天早上七点半的场景。
昨天早上七点半,他应该在去天台的路上。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在想她,在想那个铁盒,在想九月十五。那些他都记得。
但昨天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因为他不知道她在哪儿。
他只知道,在他记忆缺失的同时,关于她的记忆依然清晰。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数字,都在。438赫兹,1.5毫米,0.2毫米,78下,36.5度,3200赫兹——一个都没少。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记忆,被保护着。
其他的,在消失。
他又拿起笔,在刚才那段文字后面加了一句:
“关于她的记忆,依然清晰。一个细节都没少。但其他的,正在模糊。也许这就是‘窄门’。我正在通过它。”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关于她的记忆又开始播放。
图书馆,她问他“这里有人吗”,438赫兹。
天台,她靠在他肩膀上,心跳78下。
高三教室,她在错题本上画删除键,说“那你当我的外接硬盘”。
毕业夜,她抓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37.2度,说“你是我的备份盘”。
八月二十一,她送他那本日历,画了两个小人。
九月十五,他们一起走进大学校门,她说“100%”。
七月十四,她发来消息,说“明天海洋馆见”。
七月十五,城西公交站,他从早上等到晚上,她没来。
七月十六,她家,开门的是陌生人。
七月十七,门缝里找到纸条:“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
七月十八,超忆症反噬,他差点死掉。
七月十九,他开始疯狂书写。
七月二十,他写了三百多页稿纸。
七月二十一,他开始画她,画了一百三十一张,都失败了。
七月二十二,他写了那本“初念词典”。
七月二十三,他每天写一封信,给她。
七月二十四,他画那颗痣,画了一整天。
七月二十五,他坐在窗前发呆,看夕阳。
七月二十六,他开始等九月十五。
七月二十七,他告诉自己“记得就够了”。
七月二十八,他画了第一百三十一张,终于放弃。
七月二十九,他找到时间胶囊,看到那张纸条。
现在,七月三十,他发现自己在遗忘。
那些画面,都在。
那些日期,都在。
那些细节,都在。
但昨天穿的袜子,不在了。
他看着那个空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部分,慢慢消失。像是站在岸边,看着潮水退去,沙滩上留下一些东西,也带走一些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走多少。
也不知道最后会留下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留下什么,里面都会有她。
因为她是唯一被保护着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云在慢慢移动,从东向西,速度约每秒2米。他看着那些云,想起她说过,她喜欢看云,因为云是自由的。
她现在是不是也成了一朵云?
自由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正在为她,失去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既害怕,又平静。
害怕的是未知。
平静的是,这是为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云。
在心里说:
初念,我正在遗忘。但还没有忘记你。我会继续记着,直到最后一刻。如果必须遗忘才能让你回来,那就来吧。我准备好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的头发。
他站在风里,很久很久。
直到阳光从东边移到正头顶,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直到母亲敲门叫他吃午饭。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午饭: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青菜有点淡,盐放少了。他记得母亲以前做饭,盐放得刚刚好。但现在,她可能也老了,味觉退化了。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母亲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一块青菜挂在筷子上,汤汁正往下滴。
母亲的生日。
他想不起来了。
他知道母亲的生日是某个月某一天,但具体是哪天?五月?六月?八月?
他努力回忆。从小到大,每年都给母亲过生日。买蛋糕,点蜡烛,唱生日歌。那些画面都在。但画面里的日期呢?画面里的日历呢?他试图放大记忆,试图看清背景里的日历——模糊的,一片模糊。
他想不起来了。
冷汗又冒出来。
母亲的生日,这么重要的事,他想不起来了。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进厨房。母亲正在洗碗,背对着他。
“妈。”他叫了一声。
母亲转过身,看着他。
“彭鑫,怎么了?”
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熟悉的脸,额头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花白的头发。这些他都记得。
但她的生日,他想不起来了。
“妈,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妈生日是八月八号啊。每年都过的,你怎么忘了?”
八月八号。
他把这个数字记下来。八月八号。还有八天。
“哦,对。”他说,然后走回餐桌前,坐下,继续吃饭。
但他的手在抖。
母亲生日,这么重要的事,他想不起来了。
如果不是母亲提醒,他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他吃着饭,脑子里一片混乱。
还有哪些事他想不起来了?
他放下筷子,开始在脑海里过一遍重要的事。
父亲的生日?父亲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但他记得父亲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号。这个还在。
自己的生日?七月十五,刚过,记得。
爷爷奶奶的生日?爷爷去世了,奶奶还在。奶奶的生日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记得。
朋友们的生日?他没什么朋友,但高中同学里,有几个记得的。李雨桐,三月五号。周晓晓,九月一号。王浩,十二月二十号。这些还在。
但母亲的生日,刚才不在了。
如果不是母亲提醒,它会永远消失吗?
他不敢想。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在那本“初念词典”后面加了一页,专门用来记录“遗忘清单”。
他在第一行写下:
“遗忘清单”
“七月三十日,上午。昨天穿的袜子颜色。想不起来。”
“七月三十日,中午。母亲的生日。想不起来,经提醒恢复。”
写完,他看着这两行字,心里一阵发寒。
母亲的生日,是经提醒恢复的。但昨天穿的袜子,没有人提醒,它就永远消失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
没有人提醒的那些,都会消失。
他需要别人提醒他。
但谁能提醒他?
只有母亲。
也许还有那些稿纸,那些记录。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日历,钥匙扣,稿纸,词典,信,碎纸袋,铁盒。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守护者。
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会记录。
如果他忘了什么,可以去翻它们。
但有一个问题。
如果他忘了怎么翻呢?
如果他忘了这些东西的意义呢?
如果他忘了她呢?
他看着那个铁盒,忽然想起里面那张照片。
照片上,他和她站在一起,在第一场雪里。她笑得那么开心,他没有笑,但眼神很温柔。
那个眼神,他还记得。
但如果有一天,他忘了那个眼神呢?
如果有一天,他看着那张照片,认不出里面的人是谁呢?
那种可能,让他不寒而栗。
他拿起那个铁盒,打开,取出那张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她,左眼下方那颗痣,清晰可见。
他摸了一下那个位置,隔着照片的塑封膜,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微的凸起。
那是她。
永远是。
他把照片放回去,又取出那张纸条。
“下一个生日,换我记住你。”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字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把纸条放回去,合上铁盒,抱在怀里。
凉凉的,沉沉的。
像她留给他的整个世界。
他抱着它,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头顶移到西边,直到天色开始变暗,直到母亲又敲门叫他吃晚饭。
他站起来,把铁盒放回书桌上,走出房间。
晚饭吃的是红烧肉,他最爱吃的。他吃了很多,想把那种味道记住。如果有一天他忘了母亲,至少还能记住红烧肉的味道。
但红烧肉的味道,也能忘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刻都可能成为最后一刻。
每一份记忆,都可能消失。
他需要珍惜。
珍惜还能记得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
尤其是她。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初念词典”,在最新的一页写下:
“七月三十日,傍晚。今天发现了两个记忆缺失。一个是昨天穿的袜子,一个是母亲的生日。母亲的生日被提醒后恢复,袜子永远消失了。我不知道明天会忘记什么。但我知道,关于她的,都还在。438赫兹,1.5毫米,0.2毫米,78下,36.5度,3200赫兹。一个都没少。这让我既害怕又平静。害怕的是不知道会失去多少,平静的是至少还有她。我会继续记录。直到最后一刻。”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色温约4100K,照度约0.3勒克斯。月光照进房间,照在那些东西上,给它们镀上一层银色。
他看着那些银色,在心里说:
初念,我正在遗忘。但还没有忘记你。我会继续记着。直到再也不能记着的那一天。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关于她的记忆又开始播放。
这一次,他跟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看。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这里有人吗”到“明天海洋馆见”。他看得特别仔细,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再刻一遍,刻得更深,更深,更深。
看着看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扇窄门。
门开着,里面很亮。
她站在门边,回头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他问她:“我还会忘记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心口。
然后她转身,走进那道光里。
门关上了。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
他坐起来,看着书桌上那些东西。
日历,钥匙扣,稿纸,词典,信,碎纸袋,铁盒。
它们还在。
她还在。
他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日历,翻到今天——七月三十一日。
那一页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下:
“第四十四天。发现自己在遗忘。但还没有忘记她。继续等九月十五。”
写完,他把笔放下。
然后他拿起那个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
纸条,照片,硬币。
都在。
他合上铁盒,抱在怀里。
今天,他要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他和她最后的约定。
海洋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