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晨隅藏悸 ...
-
11月27日的晨光,揉着初冬的清浅凉意漫过开衡中学的教学楼,鎏金般的光线穿过枝叶缝隙,细碎地淌落在操场的蓝色跑道上。褪去了昨日开幕式的热烈张扬,跑道边的草叶凝着薄薄的晨露,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空气里混着青草的湿意与淡淡的桂香余韵,清冽又干净。运动会赛事正酣,红色的起跑带在晨光里晃着亮眼的弧度,发令枪的脆响时不时划破长空,看台上的呐喊声一波盖过一波,各班自制的加油牌高高举着,彩笔写的字迹被风拂得微微晃动,少年人的欢呼与喝彩撞在一起,酿出独属于校园赛场的鲜活。
方槿扎着利落的高丸子头,碎发贴在鬓角,额前沁着薄薄一层细汗,正和林之夏挤在高一专属看台区的前排。两人刚为班里400米运动员呐喊,看着他从起跑就一路领先,步频稳得惊人,最后十米甩开第二名近两个身位冲过终点线拿下400米第一。没了开幕式的规整拘谨,方槿卸了礼服与举牌的端庄,穿简单的米色连帽卫衣和藏蓝色运动裤,白球鞋沾了点操场的草屑,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少年人独有的随性爽朗。林之夏胳膊还搭着方槿的肩,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喘着气笑嚷:“不愧是专业的!他这速度也太绝了,冲线那一下我心都快跳出来了,咱们班这回可太有面儿了!”
方槿弯着嘴角点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刚要应声,脑海里突然闪过班主任早上的叮嘱,心猛地一沉。她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懊恼的声音被周遭的喧闹盖去大半:“糟了!”
林之夏闻声偏头看她,手里还晃着刚拧开的矿泉水瓶,瓶身凝着的水珠沾了点在方槿胳膊上:“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班主任要的运动会秩序册落班里了,”方槿蹙着眉,语气里满是自责,“她刚才巡场还特意问起,我光顾着看比赛喊加油,居然全忘了。”秩序册上有各班参赛选手的出场时间,是班主任一早就让她收好在身边的,偏生她看赛看得入了神,把这么重要的事抛到了脑后。
林之夏立刻挽住她的胳膊,把矿泉水瓶塞到她手里:“慌啥,我陪你回教室拿,这会儿听广播,下一个项目是高二的跳远,没咱们班的事,速去速回肯定赶得上。”
方槿松了口气,接过水灌了两口,点头应下,跟着林之夏一起从拥挤的看台上往下挤。台阶上满是散落的矿泉水瓶和彩纸,两人小心地避开,踩着微凉的台阶走到操场地面。去教学楼要绕经医务室,青灰石板路被昨夜的晨露打湿,踩上去鞋底沾着淡淡的湿意,微凉的触感从脚底漫上来。石板路两旁的冬青树长得葳蕤,墨绿的叶片上缀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砸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医务室的白墙在绿意里格外显眼,门口飘出淡淡的碘伏与医用酒精混合的味道,清冽又安静,把这里和不远处操场的喧闹热烈,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之夏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400米比赛的惊险,手舞足蹈地模仿着选手冲刺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兴奋:“你没看到,最后十米那俩小子拼得超凶,胳膊肘都快撞一起了,咱们班那个咬着牙冲的样子,帅炸了!”
方槿漫声应着,目光随意地扫过两旁的景致,心里还想着赶紧拿完秩序册赶回操场,脚步不自觉地放快。可就在目光无意间扫过医务室敞开的玻璃门时,她的脚步骤然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林之夏后续的话语也瞬间被隔绝在耳边,听不清一字一句。
医务室里的光线格外柔和,晨光透过朝南的窗户斜切进来,在白墙白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简洁的诊疗室里,白漆的诊疗椅、浅灰色的药柜,一切都透着干净的冷意,可那抹熟悉的蓝白,却在这片冷意里格外显眼,瞬间揪住了方槿的目光。
是他。
那个昨日在开幕式上,让她心跳漏拍、记了一夜的高三学长。
他正坐在靠窗的诊疗椅上,慵懒地靠着椅背,姿态随意又放松。一条腿伸直搭在地面,另一条腿微屈,膝盖抵着胸口,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干净流畅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力量。他的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棉签包装纸,指节分明,目光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槿的心跳猛地提速,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鸟,一下下撞在胸腔上,震得她耳膜发响。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安静,连攥着林之夏胳膊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比起昨日开幕式上的挺拔端正、一丝不苟,此刻的他,卸去了那份高三重点班学子的疏离与规整,多了几分慵懒随性,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隽气质,却分毫未减。眉眼依旧清秀,眉骨的轮廓在柔光里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银灰色半框眼镜,镜架微微滑到了鼻尖,添了几分不经意的散漫。他垂着眼,似乎在听校医说话,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随着眼睑的轻颤微微晃动,侧脸的下颌线利落流畅,从额角到下巴的弧度,在晨光里柔和得恰到好处。
应该是比赛时受了伤吧。方槿下意识地想,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只手腕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还沾着一点透明的药膏,想来是跑步时不小心擦碰受伤,来医务室处理的。他约莫一米七五的身高,即便坐着,也能看得出身形挺拔,脊背没有完全靠实椅背,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挺直。蓝白的校服领口松了一颗纽扣,没有刻意扣紧,露出一点光洁的脖颈,喉结浅浅凸起,晨光落在他的发梢、肩头,连校服裤子上自然的褶皱,都被染成了温柔的金色。
校医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药盒,似乎在叮嘱着什么,他微微颔首,唇角轻轻动了动,像是应了一声,声音很轻,隔着玻璃门,方槿听不真切,却觉得那声音该是清润的,像秋日里淌过青石的溪水。
许是门外的动静太过明显,又或许是他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灼热的目光,他垂着的眼皮轻轻抬起,清浅的眸子透过半框眼镜,朝着门口的方向扫来。
那目光很淡,像晨光里的薄雾,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随意的一瞥,却精准地撞进了方槿的眼底。
方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目光,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泛起了明显的红意,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林之夏的胳膊,指节都微微泛白。她的头微微低着,不敢再看医务室的方向,心脏跳得更快了,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那一眼的画面——他抬眼时的眉眼,清浅的目光,还有镜架滑在鼻尖的散漫。
林之夏被她攥得胳膊一疼,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向医务室,又转回头盯着她泛红的脸颊,眼里满是好奇与八卦,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你看啥呢?攥我这么紧,脸怎么红成这样了?”
“没、没干嘛,”方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不敢看林之夏的眼睛,拉着她的胳膊就快步往前走,刻意稳住自己的身形,生怕脚步乱了,头顶的丸子头稳稳贴在脑后,却掩不住她慌乱的心跳,“就、就不小心看了一眼,没什么,快走吧,拿完秩序册还要回去看比赛呢。”
她的脚步迈得很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医务室门口,不敢回头,生怕再对上那道清浅的目光,连呼吸都带着慌乱的热意。
“看一眼能脸红成这样?”林之夏被她拉着走,满脸的不信,目光还忍不住往医务室的方向瞟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蓝白的背影,依稀能看出是个男生,立刻了然,语气里带着八卦的雀跃,“哦——我知道了,是那个学长吧?长得是不是挺帅的?难怪你脸红成这样!”
方槿没敢接话,只顾着快步往前走,耳根的热度迟迟不散,心尖又痒又热,像被晨光晒暖的棉花,轻轻颤动着。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慵懒的姿态,垂眼时的睫毛,抬眼时的目光,还有手腕上的创可贴,都刻在了她的心底,比昨日开幕式上的初见,更清晰,更鲜活。
林之夏见她不说话,只是笑,没再多问,只是伸手戳了戳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的八卦藏都藏不住,由着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拐进教学楼的拐角,彻底隔绝了医务室的方向,也隔绝了那道可能存在的目光,方槿才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依旧飞快的心跳,指尖还带着微凉的湿意。她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缓了几秒,才压下心底的慌乱,和林之夏一起走进高一的教学楼。
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的窗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方槿快步走进一班的教室,指尖抚过微凉的课桌,拿起桌角上的秩序册,指尖触到纸质的微凉,心绪却依旧难平。她走到窗边,目光忍不住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又望向医务室的方向,只是隔着层层枝叶,再也看不到那抹熟悉的蓝白。
三楼的高三一班,一楼的高一一班。
昨日秋阳里的开幕式,惊鸿一瞥,撞碎了心底的平静。
今日晨光里的医务室,猝不及防的相遇,乱了少年人的心跳。
这场藏在心底的心动,本以为只是一眼的惊鸿,却在这晨光里的偶然遇见中,愈发清晰。那抹蓝白身影,那副半框眼镜后的清淡目光,那手腕上的小小创可贴,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浅浅的、却难以磨灭的印记。
方槿攥着秩序册,指尖微微用力,唇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眼底漾着淡淡的笑意。她转身和林之夏一起走出教室,脚步轻快,连晨光都仿佛变得温柔起来。
这场运动会,这场藏在秋阳与晨光里的相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