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006 自由落体6·小美人鱼 自由落体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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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是普罗修斯醒来的第一感觉，他用力睁开眼睛，旧时代家居陈设的模糊轮廓，争先恐后地朝狭窄的视窗缝隙挤进来。普罗修斯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于是，他将胳膊搭在眼睛上，明亮、真实地笑出声来。
胸腔起伏牵动满身术后伤口，“嘶……”他吸了一口气，彻底睁开眼。
这是一间方正的、没有窗户的房间，光源是来自沿着天花与墙壁的交界线整齐固定的漫散射灯管与床头暖黄的光晕。
温度和湿度适宜，应该配有空气过滤循环系统。
房间宽敞，摆下这张他平开胳膊也摸不到边缘的床后，两侧还留有各两米左右的空间。
左侧，是一排涂了特殊涂层的木质矮柜，柜面与格栅里，陈列着各种旧时代老物件。
右侧，是一整面墙的金属高柜，顶三层按年份陈列电子医疗记录备份盘，颜色统一、大小一致，整整齐齐。中三层是旧时代纸质书籍，按书籍纸张开页大小与颜色依次排列。下两层，是整齐划一的抽拉框，里面码放着大小不一的移动存储器，每个框上，贴着分类标签，电影、画集、纪录片……
床尾方向，横放着一张一人高的可折叠……普罗修斯不知道如何给它命名，材质是他没有见过的半透明布料，上面描绘的世界，既不属于六大城的任何一个，也不属于他所认识的旧时代欧洲古典时期，但他认得其中的元素，绿草、树木、山、飞鸟、河流、云，还有光，来自大崩溃时代的光。
视线穿过它透明的布料，普罗修斯看向房间的另一头，那边似乎是用于存放衣物与用于盥洗的区域。
风格迥异的家具、陈设、物品，有序地组合在一起，没有日冕区的冰冷，也没有锈带的混乱，只有真实的、厚重的温度。
普罗修斯收回视线，侧头，看向床头上一叠码放整齐的彩色书籍，这是他目前唯一伸手就能够到的物品。
于是，他吃力地撑起身体坐起来，将最上面的那一本拿了过来。
夏侯端着社区定量配给的营养膏与检查器械，无声转过那扇普罗修斯无法命名的、来自古老中国的山水屏风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银色的头发贴在黑色的皮质背靠上，军绿绒毯盖着苍白的、伤痕尤红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反射着暖黄灯光的温度，精致眼睛藏在睫毛的阴影里，正看着手中深蓝色封皮的童话书。
夏侯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焦。
一切陈列都没有变化，只是多了一个普罗修斯而已，但这一刻的静谧，却让他觉得似乎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时代，一种近乎温情的、隐秘的，与数据流、神经接口、意识同步无关的链接，让他那漫无目的航行于陌生海域的心，有了一个落点，虽然这个落点来得有些突然。
普罗修斯察觉到他的到来，从书本间抬头，红瞳微亮，那光芒在看到他手中精准等分的营养膏时，闪了闪。
夏侯将托盘放到床头：“闭眼。”
普罗修斯欣然闭上眼睛。
冰凉贴上额头，是综合指标同步监测仪的感应贴片，“嘀”一声后，夏侯的说话声与钢笔书写的沙沙声同步响起，前者平稳如学术汇报，后者却似一张柔软的旧丝巾，将前者包裹。
普罗修斯被那书写声挠得心头发痒，决定偷看一眼，睁开眼，见夏侯正俯身仔细观察他锁骨下的伤口。
夏侯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黑瞳将红瞳捕获，普罗修斯立刻再次闭上眼睛。
夏侯坐直，看向监测仪电子屏：“心率与呼吸频率略高。没有发烧，疼痛导致？“
这话问的，一本正经，一丝不苟。
普罗修斯觉得很有意思，他决定逗一逗夏侯。
“夏侯医生，”他依然闭着眼睛：“您对数据的归因猜测，并不准确。”
夏侯将其他指标数据读取记录完毕，取下普罗修斯额前贴片：“为避免病人感性感受干扰，《术后体征检查指南》第六条，以数据为准，适当参考患者自述。”
普罗修斯睁开眼，微笑看着他：“心率与呼吸频率升高，是因为您方才靠得太近了。”
夏侯整理扫描仪的动作未停：“不具有参考价值。”
随后，他将营养膏递到普罗修斯面前：“吃掉。”
普罗修斯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他并没有接过营养膏。
他试着滑出绿军毯，疼痛让他咬住犬齿，可他动作未停，并因这样的疼痛而心情愉悦。
他将双手穿过夏侯颈侧，突然凑上去，轻声说：“Three hundreds，for one day，for soul……”
手臂肌肤如鱼鳞般冰凉地贴在动脉，干净的气息喷在耳廓，夏侯僵住。
普罗修斯捕捉到意料当中的反应，更加开心，他松开手，期待地看着夏侯：“医生，这一归因的心跳与呼吸频率加速，有参考价值。”
在僵直中，夏侯快速瞥了一眼他铺放在毯子上的书，普罗修斯刚才看的，是《海的女儿》。
轻轻吸了一口气，夏侯捏住普罗修斯的手腕，将他推回皮质靠垫，并将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裸露在空气中的大片肌肤：“从治疗层面讲，依然驳回。”
普罗修斯嘴角的弧度扩大：“那么，从别的维度来说，无法反驳。”
至于这别的维度是什么，他不明白，但这不影响他将夏侯当做一个即时情绪反应研究对象。
夏侯拿着托盘站起来，普罗修斯不打算就这么放他走，他拿起童话书，将插图对准夏侯，小美人鱼正在海里凝望着陆地上的王子。
“医生，您觉得艾利尔傻吗？用声音换双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问。
夏侯将童话书从他手中抽走：“从生理学角度而言，强行改变身体结构适应非原生环境，她的选择不符合理性标准。”
“但她拥有了‘行走’，”普罗仰靠到床头，红瞳像浸过水的宝石：“您收集这个……是出于医学研究，还是您也觉得有些故事应该被记住，哪怕它们不理性？”
夏侯将书本放回床头，整齐码好：“信息载体无关用途，旧时代的印刷技术是值得收藏的样本。”
普罗修斯笑起来，动作再次牵动伤口，他轻轻蹙起眉头：“样本？”
他的神情带着一种淡淡的感伤。
“那您看这个样本时，会为她感到遗憾吗？不是作为医生，而是作为……”普罗思考着恰当的描述：“……一个也在陆地上行走的观察者。”
房间安静下来，远处锈带早市的喧嚣声被金属墙壁过滤后隐隐传来。
夏侯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床头抽出一枚压膜处理过的旧枫叶书签，放到普罗修斯手中：“她的错误不是离开海洋，而是把改变的权利交给了别人。”
普罗修斯屏住呼吸，轻声问：“什么意思？”
夏侯的声音给人一种坚实的安宁：“她不曾问过为什么一定要变成人类才能去爱，保留声音与拥有双腿为何不能兼得？”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她困在女巫给的选项里，以为那是唯一的路。”
普罗修斯攥紧书签：“女巫说这是代价，她就信了。”
夏侯示意那碗营养膏：“你的伤口感染指数还未完全降到安全值，先补充能量，再思考哲学。”
普罗修斯依然没有碰那碗东西，继续盯着夏侯：“那你呢？医生，你离开海洋时，付出了什么？你的声音还在吗？”
空气骤然紧绷起来。
夏侯环视这间堆满旧时代物品的房间，缓缓摘下手套，露出修长、稳定却有细微旧疤痕的手：“我保留了声音，代价是，永远记得自己来自哪里，以及为什么再也回不去。”
他将营养膏塞到普罗修斯手里：“好了，童话时间结束。吃掉，然后休息。”
夏侯转身往外走。
“医生。”普罗修斯却在他即将跨出房间门时再次开口。
“……”
“如果小美人鱼遇到的是一个医生，而不是一个王子，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夏侯停在门口，像一道穿越时空的剪影。
“那就不叫童话，”他说：“那叫临床案例，而我的治疗方案里，没有化为泡沫。”
门轻轻关上，普罗修斯再次翻开那本书，他盯着小美人鱼望向陆地的眼神，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端起了那碗难吃的营养膏。
“好吧，”他对着空气说：“至少我不会在锈带变成泡沫。”
术后伤愈的过程是漫长的，期初的几天，普罗修斯几乎全天呆在卧室里。
夏侯白天在诊所坐诊，每隔两小时，会上楼进行例行检查。
有时普罗修斯醒着，总捧着各种各样的书，或者放下镶嵌在天花板上的幕布，用书架底层的移动存储设备接入数据读取端口，看一部旧时代电影。
每每此时，他都会拉住夏侯喋喋不休地讨论艺术与哲学问题，夏侯渐渐摸出了他清醒的时段后，选择刻意避开。
解答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小美人鱼的天真问题，超出了他给自己定义的身份和职责。
但普罗修斯睡着的时候，又显得脆弱、静谧且安宁，集装箱改造的房间弥漫起恰到好处的沐浴香气，像旧时代山间森林里，午后的乔木。
这时夏侯便会在房间里多待一会儿，直到麻烦精眼动频率加快，有醒来的迹象，才离开。
但是，夏侯并不总能享受这种刻意制造的安宁。
一天工作结束，夏侯依然要回到房间休息，宽大的床两人各自一头。
而普罗修斯总在晚上精力旺盛，且随着伤势的好转，开始越来越不安分，于是夏侯强制调整了他的作息，让他投入了“十个医疗诊断模型代码”开发的工作。
对此，普罗修斯十分不满，夏侯给的答复是：“你可以选择在这里写诊断模型，或回到你姐姐身边，优化涅墨西斯系统。”
普罗修斯闭上嘴，老实当起了悬衡诊所的代码长工。
这一日，普罗修斯正带着虚拟软指套，对着全息屏虚空敲击，卧室门密码解锁声响起，夏侯走了进来。
平时白天，夏侯只会上楼来呆一小会儿，在确认了普罗修斯的状态后，便会再次下楼去。
但今天，他触上门边控制屏，将门关上了。
普罗修斯像往常一样回头看他，发现他面色凝重。
“怎么了？”普罗修斯停下敲击的动作。
夏侯语气冷静却声音低沉：“小美人鱼，你的巫婆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006 自由落体6·小美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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