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火持衡》逢月织光

24、Chapter023 记忆玻璃5·旧物展厅 记忆玻璃5

　　会议室的门关上，长老会的五位最后走出会议室。
　　阚培亚站在门口，远远看着走廊尽头离开的母女两，她们的背影是那么的相似。
　　鹰头拐杖轻轻跺在地毯上，三长老收回视线担忧地说：“老阚，你对德墨忒尔的判断有误。”
　　五长老转了转红宝石戒指，嗤笑一声：“一个丈夫被迫害却没有丝毫反抗、沉默接受了所有结果且不再有实权的妇人，你们以为她会软弱妥协。现在知道了，她还有一个城市总裁女儿，以及被赋予神谕的儿子，如果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她会做什么？”

　　这一次会议，他们之所以邀请德墨忒尔前来，完全基于一个这样的前提，在长老会依然握有核心权力的当前，德墨忒尔作为一个已经不能在权力道路上发挥任何作用的母亲，会为了儿女的未来与安危妥协，充当长老会与艾莉西亚之间的调剂者，但事实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在会议尾声，德墨忒尔只说了一小段话，她说：“涅槃家族与我们的城市，乃至整个人类幸存文明，是否有更为光明未来，我并不关心，我只关心，我的普罗修斯与艾莉西亚想要什么，然后想尽办法满足他们，以让他们感到开心，我想，这是一个母亲的本能。”

　　阚培亚脑海中回放着会议室里，德墨忒尔说这段话时的画面，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柔和的微笑，看起来脆弱柔软，但事实是，德墨忒尔用最温柔的语气表达了最鲜明的坚定态度：我，坚定地与我的儿女共进退。

　　阚培亚静静地看着走廊的尽头，那里，德墨忒尔和艾莉西亚的身影即将隐没于拐角的阴影中。
　　“走吧，”他说：“事已至此，我们应该为新闻发布会做好准备。”

　　阚培亚转身朝走廊另一个方向走去，四位长老跟在他身后离开了会议室。

　　***

　　涅槃城高层会议结束后，光晕区各部门很快收到了8型测试善指令，其中，包括重新指派玛利亚福利院负责人一事。

　　他们指派了两名人员过来，这两人原本隶属光晕区行政管理单位，因为一些工作错误，被扣除了大额贡献点，他们的贡献点已低于继续在光晕区任职所需的底线标准，按照涅槃城的管理制度被流放。
　　即便境遇已经如此凄惨，这两人来到福利院的第一天，依然被福利院的环境吓到了。
　　他们在夏侯的带领下参观了巴掌大的操场、凌乱不堪的厨房、拥挤逼仄的居住区域，随后，马不停蹄地向资源管理局提出了申请，纷纷表示宁愿去工厂流水线工作，也不愿呆在这里。
　　经历了这一次意外的锈带居民，即便尊敬理查德·陈，却没有人愿意来这个地方，他们中的一些连自己的小孩都不愿意管，更谈不上去面对一群陌生的孩子。
　　于是，玛利亚福利院院长一职空了下来。
　　夏侯只好以千帆港侨居医生的身份申请了这一职务。
　　流程很简单，填写申请表，贴上一张他取下眼镜后，经由普罗修斯微微修正的、与他本人有一些整体感官差异的照片，加上能够证明他有能力担任这一职务的书面文件，一起发送到资源管理局，资源管理局寥寥草草地审查一番后，给很快出了同意申请的回复，他们巴不得有人快速接手这个烂摊子。

　　从废料峡谷回来后，普罗修斯尝试重新与春子及孩子们认识，然而他很难用曾经的态度来对待他们。
　　每当他想要对春子开玩笑，或者想要逗福利院的孩子们玩儿时，他总会想起春子认真念出他的全名以及那两个小孩让他滚开的样子。
　　他知道，不是他们的错，但他做不到像他们一样忘记。

　　自从接手福利院后，夏侯开始变得异常忙碌，大多数时间都呆在福利院里，组织孩子们整理宿舍、清洗衣物、准备一日三餐。
　　大一些的孩子需要学习基础学科知识，夏侯亲自负责。
　　年龄小一些的孩子则需要通过各种活动来认识这个世界，夏侯将这个工作交给了普罗修斯。
　　普罗修斯的方式是带着孩子们到处瞎逛，就像旧时代的小学春游那样，一个老师带着一堆孩子到处玩，在这个过程中认识世界的面貌，天空是什么颜色、金属如何分类、霓虹灯管的材料有多少种、海洋中的数据尘埃是怎么形成的。
　　而春子，则守在诊所里。现在，神经紊乱、金属辐射慢性病、数据污染、真菌引起的各种炎症等基础疾病，她已能自行处理，只有在需要手术时，她才会将夏侯医生叫回来。

　　除此以外，他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每天，普罗修斯将孩子们带回来吃完晚饭、讲完故事并将最后一个孩子送回房间后。
　　夏侯会带着普罗修斯呆在老陈生前居住的房间里，他们一起清理老陈的遗物。将一整个房间的陈旧书籍、记录分类，有的作为福利院孩子们未来学习的资料，有的送给一些需要的人。

　　今天，是他们整理遗物的最后一天。
　　普罗修斯将一摞记载着旧时代纹身发展史的书籍与手册放到了房间的门口。
　　“这些，”他扇了扇朝他扑来的尘埃，看向坐在窗前的夏侯：“你打算送给谁？这可不适合崽子们。”
　　夏侯停下笔，手肘搭着椅背转过来，：“可以送给莫大师，杜说他喜欢研究这些。陈叔提取记忆进行储存的时候，你还昏迷着，是委托灵汐的人做的，算是感谢他吧。”
　　“你亲自去？”普罗修斯走过来，坐在老陈的床上。
　　夏侯转回去，拿起笔继续整理教材目录：“明天一起去吧。”
　　普罗修斯就着这个姿势，靠在了夏侯的背上：“嗯。”

　　没有更多的话，这些天来一直如此。
　　他们一起商量分工，商量老陈离开后福利院怎么办，商量孩子们今天吃什么，明天做什么，哪些东西要送往哪里。
　　一天结束，回到诊所，一起看一场电影，或者靠在床头看同一本书。
　　锈带的抗议运动还在继续，上层也派人来安抚过，但外界的喧嚣冲突好似和他们都没有关系。两个人对过往发生的一切，绝口不提。
　　然而普罗修斯知道，一切并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么平静。夏侯常常看着一些旧物出神，每当此时，他都只能安静地呆在一旁。他知道，这种表面的平静不会一直这样下去。
　　算了，他想，与其让夏侯开始，还不如他来。

　　就在夏侯以为这一次对话像过去这些天那样，就这样结束的时候，普罗修斯终于问出了那天在老陈的葬礼上，他就想问的问题。
　　“夏侯悬衡，”普罗修斯蹭了蹭他的后背：“你哭过吗？”
　　夏侯回答：“没有。”
　　“为什么不哭一哭呢？”普罗修斯离开他的后背，凑到他面前，指着自己的眼睛：“那天从废料峡谷回来，我就想哭，但是看你没哭，我没好意思。”
　　夏侯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放下笔，抓住他指着眼睛那只手的手腕，起身往外走。
　　普罗修斯回头看了看还未写完的目录：“不写了吗？”
　　“明天再写，回诊所吧。”
　　普罗修斯开了几天来的第一句玩笑：“回去？关上门哭一场？”
　　夏侯拉着他走下楼梯：“看些东西，看完你可以慢慢哭。”
　　普罗修斯：“好主意。”

　　算起来，普罗修斯来到锈带已经一个多月，从第一天起，他就被夏侯捡回了诊所，然而至今为止，诊所的第四层房间，他还从未去过。
　　对此，他设想过许多可能。
　　那里或许是仓库，或许是夏侯的武器库，或者是一些别出人意料的设备装置，直到夏侯带着他走上楼梯，按下复杂的密码，推开那扇包裹着木质皮层的门时，他才终于看见了它的全貌。

　　巨型集装箱被完全打通，开间宽阔，一览无余，普罗修斯踩着柔软的地毯步入其中，仿佛走进了一个旧日展厅，一个承载着名叫夏侯悬衡的人的遗迹。
　　童年的房间、军营的宿舍、旧时代医院的办公室、成年后的卧室、战地医院帐篷，各占一处地盘，陈列的物品细节真实到，似乎真的有人在其中生活。
　　一大排电子印刷复刻的奖状贴在墙上，上下双层床上被褥叠得像方块，体态笨重的古董电脑放置在老式办公桌上，帐篷里还散落着一些一次性医疗器械。
　　这些，对普罗修斯而言都是陌生的，但因为它们属于夏侯，他又感到亲切。

　　“看看吧。”夏侯说。
　　普罗修斯快步走向儿童房展区：“抽屉可以打开吗？柜子里有东西吗？”
　　夏侯跟在他身后：“能找回来的，都在里面了。”
　　普罗修斯伸手拉开了一个抽屉，里面躺着一本破碎的日记，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页角处，依稀能辨别出某某孤儿院的压印工艺。
　　“你的？”普罗修斯将它拿出来，对着夏侯扬了扬。
　　夏侯摇摇头：“不确定，氪去到那处遗址的时候，能够找回的东西已经不多，封皮材料特殊，得以保存，但内页已经空了。或许是我的，也或许是别的孩子的。”
　　普罗修斯将它放了回去。
　　他抬头，一一看过墙上的奖状，问：“这是什么？”
　　夏侯想了想回答：“一种让你觉得自己很不错的奖励。”
　　“比如，你夸我？但不用说的，而是把你想夸我的话印刷下来，送给我？”
　　夏侯笑了笑：“可以这么理解。”
　　“看来，曾经有很多人夸奖你，”普罗修斯也笑起来：“他们眼光不错。”
　　夏侯再次笑了，和刚才的不一样，带着揶揄，也不知道在揶揄谁：“不是他们眼光不错，而是他们认为这样有用，让你拿到一张别人拿不到的废纸，以让你觉得自己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以便为他们卖命。”

　　普罗修斯瞪了瞪眼睛，歪头，这样也行？
　　夏侯耸耸肩，是的，这样也行。

　　普罗修斯露出一个不能理解的表情，这些奖状在他眼中突然十分讨厌，他转身走向下一个区域。
　　这里很简单，一个上下床，一个铁柜子，普罗修斯对床上的被子产生了兴趣，他试探着伸出手，见夏侯并未阻止，便大着胆子将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一把扯开，随后坐在床边捣鼓起来，他想试试怎么将被子恢复成方才的样子。
　　夏侯走过来，抱着胳膊靠在爬梯边，等着他求助。
　　很快，普罗修斯停下来：“哪会儿你们睡觉，被子是摆设吗？”
　　夏侯姿势未变：“为什么这么问？”
　　“既然每天要扯开来盖，将它叠成这样的意义何在？”普罗修斯回过头，表情是难以置信和不能理解。
　　夏侯仔细回想着曾经军营里的各种条条框框，认真地回答：“一种让一群人保持高度一致性的行为仪式。”
　　“控制？”普罗修斯瞬间警觉。
　　“不，不是控制，”夏侯想起那些遥远的时光：“是一种荣誉，比控制更高级，它让人愿意被管理。”
　　“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东西了。”普罗修斯放弃了捣鼓军被，沮丧地站起来：“你来吧，把被子折得像布线盒一样棱角分明。”
　　两个人互换了位置。

　　普罗修斯双手插兜，靠在刚才夏侯靠着的位置，安静地看夏侯叠被子。
　　长边两折，拎起中缝，左右压出折线，夏侯的动作熟练利落。
　　看着夏侯的身影，普罗修斯忽然明白了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它们不是夏侯用于缅怀过去的仿制品，而是从夏侯的过往中生长出来的东西，就像夏侯叠军被的动作，这些一板一眼的程序行为，早已在夏侯的人生中重复过千百次，无论被冰冻多少个世纪，他都不会忘记。
　　夏侯将被子整齐放在床尾时，普罗修斯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夏侯顺势在床边坐下来，环顾整个旧时代记忆展厅，他没有回答普罗修斯，而是提了一个问题：“存在，是因为记得，还是因为被记得，普罗修斯？”

作者有话说

8月13会继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