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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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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铎的突然出现,成了压垮叛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北境边军常年与北狄作战,悍勇无比,又是有备而来,夜袭之下,叛军本已疲惫不堪的阵营瞬间崩溃。陆峥率军从城内杀出,内外夹击,叛军溃不成军。
赵德全和吴天雄见大势已去,想趁乱逃跑,被张铎和陆峥分别追上,当场阵斩。
主帅一死,叛军彻底瓦解,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
天亮时分,战斗结束。
京城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城墙上的龙旗,依旧飘扬。
胜了。
惨胜,但终究是胜了。
陆峥和张铎浑身浴血,在晨曦中并马入城。街道两旁,劫后余生的百姓跪地叩拜,高呼“万岁”。
乾清宫前,谢清宴穿着龙袍,亲自迎接。
“臣等幸不辱命,叛军已平!”陆峥和张铎下马,单膝跪地。
“平身。”谢清宴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陆峥染血的铠甲,看着他脸上新添的伤口,心中一痛,“两位将军辛苦了。此战,全赖二位力挽狂澜。”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张铎抱拳,随即道,“陛下,臣擅离北境,还请陛下治罪。”
谢清宴摇头:“张将军何罪之有?若非你及时来援,京城危矣。只是……北境边关,如何了?”
“陛下放心。”张铎道,“臣接到陆将军密信,知京城有变,便留下副将严守关隘,亲率一万精骑日夜兼程赶来。北狄暂无动静,边关稳固。”
谢清宴看向陆峥,陆峥微微点头。
原来是他暗中联络了张铎。
“你们……做得很好。”谢清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叛军既平,当务之急是安抚军民,处置降卒,稳定朝局。陆将军,张将军,此事就交由你二人全权处理。”
“臣领旨!”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在血腥与混乱中艰难地恢复秩序。
叛军降卒被收押,首要分子被处决,胁从不问。战死的将士被厚葬,家属得到抚恤。城中损坏的房屋被修缮,百姓的生活逐渐回到正轨。
朝堂之上,经历了一场大清洗。与叛军暗中勾结的官员被揪出,或斩首,或流放。空出的位置,被迅速填补上谢清宴信任的人。
康王、柳文远、王阁老等人日夜操劳,协助处理善后事宜。
而谢清宴,在叛军平定后的第三日,再次倒下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他昏迷了两天两夜,太医束手无策,只说“陛下元气耗尽,油尽灯枯”。
陆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睛熬得通红,却不肯合眼。
“陛下……您醒醒……您看看臣……臣在这里……”他握着谢清宴冰凉的手,一遍遍低声呼唤。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谢清宴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将军……”他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
“陛下!您醒了!”陆峥又惊又喜,连忙去端水。
谢清宴喝了一小口水,靠在床头,看着陆峥憔悴不堪的脸,眼中满是心疼。
“将军……你又没好好休息……”
“臣不累。”陆峥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陛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谢清宴虚弱地笑了笑,目光转向窗外。
已是深秋,院中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下雪了吗?”他轻声问。
“还没有,但就这几天了。”陆峥道。
“下雪好……干净……”谢清宴喃喃道,随即看向陆峥,“将军,扶朕起来,朕想出去走走。”
“陛下,您身子虚弱,不能见风……”
“就一会儿。”谢清宴看着他,眼中带着恳求,“将军,朕想看看……这江山。”
陆峥心中一痛,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谢清宴扶起,为他披上厚厚的狐裘,然后将他打横抱起,走出乾清宫。
宫人们想跟上,被陆峥用眼神制止了。
他抱着谢清宴,一步一步,走上皇宫中最高的建筑——观星台。
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京城。
秋风萧瑟,吹动两人的衣袂。谢清宴靠在陆峥怀里,望着脚下这片他为之奋斗、为之流血、也即将为之付出生命的土地。
街巷纵横,屋舍俨然。战火的痕迹正在被迅速抹去,市井的喧嚣隐约可闻。远处,城门巍峨,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是无尽的江山。
“真美啊……”谢清宴轻叹,“朕记得,刚来……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想看看,这古代的江山,是什么模样。”
陆峥没太听清他前面的话,只以为他在说登基时,便温声道:“陛下的江山,很美。以后,臣陪陛下去江南看烟雨,去北境看雪原,去西陲看大漠,去看遍这万里河山。”
谢清宴笑了,笑容有些飘忽:“怕是……来不及了。”
“陛下!”陆峥心中一紧。
“将军,别难过。”谢清宴抬手,想摸摸他的脸,却没什么力气,陆峥连忙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
“朕这一生,虽然短暂,虽然辛苦,但朕不后悔。”谢清宴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清澈,“朕遇到了将军,做了很多想做的事,救了很多想救的人。够了。”
“不够!”陆峥眼泪滚落,“陛下,臣还没陪您看够这江山,还没等到您说的那个盛世,还没……还没和您过一天平静的日子……怎么就够了?”
“将军,听话。”谢清宴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朕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朕要趁还能说,告诉你。”
他顿了顿,缓缓道:“朕驾崩后,你依朕之前的安排,扶持谢暄登基。他会是个好皇帝,也会善待你。之后……你若愿意,就留在朝中帮他。若不愿,就回北境,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朕的私库里,有些东西,是留给你的。不多,但足够你衣食无忧。”
“不要为朕守节,不要为朕报仇。好好活着,替朕看看,这天下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每一句,都像是临终遗言。
陆峥心如刀割,只能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
“还有……”谢清宴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将军,如果……如果有来世,朕还想遇见你。下一次,我们不做皇帝,不做将军,就做两个普通人,在太平盛世里,相遇,相识,相守……好不好?”
“好……好……”陆峥泣不成声,紧紧抱住怀里单薄如纸的人,“陛下,我们约定好了,来世……一定要相遇。您不能……不能再食言了……”
“嗯,约定好了。”谢清宴靠在他肩头,缓缓闭上眼,唇边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风,似乎也温柔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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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宴的生命,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醒来,都更加虚弱。
陆峥辞去了所有职务,日夜守在榻前。喂药,擦身,说话,或者只是静静握着他的手。
朝政暂时由康王、柳文远、王阁老和张铎共同主持。谢暄也被接进宫中,开始学习处理政务。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大限将至,都在默默准备着。
这一日,谢清宴精神忽然好了些,竟能坐起来喝下半碗粥。
回光返照。
陆峥心中冰凉,却强颜欢笑,陪他说话。
“将军,今日……是什么日子了?”谢清宴问。
“十月廿七了,陛下。”
“哦……快入冬了。”谢清宴望向窗外,“梅花……要开了吧。”
“快了。陛下想看梅花吗?臣去折一枝来。”
“不用。”谢清宴摇头,笑了笑,“等朕……等朕好了,我们一起去梅园看。”
“好。”陆峥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清宴看着他,忽然道:“将军,给朕拿纸笔来。”
陆峥连忙取来。
谢清宴靠在床头,握着笔,手有些抖,但字迹依旧清隽。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后,他拿起那张纸,轻轻吹干墨迹,递给陆峥。
“将军,这个……给你。”
陆峥接过,只见上面是一首诗:
“身似飘蓬命如纱,半缘风雨半缘他。
江山万里终成土,唯记君心映梅花。”
落款是:清宴绝笔。
陆峥的手颤抖起来,纸上瞬间晕开几滴水渍。
“陛下……”
“将军,别哭。”谢清宴抬手,想为他拭泪,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
陆峥连忙握住他的手。
“将军……”谢清宴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眷恋和不舍,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朕……朕要走了……”
“陛下!不要!您别走!您再看看臣……再看看臣……”陆峥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
“将军……朕……朕舍不得你……”
谢清宴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但依旧努力睁着眼,看着陆峥,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
“下……下辈子……等朕……”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唇边。
他缓缓闭上眼,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温柔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了。
握着陆峥的手,轻轻松开。
“陛下?”
“陛下!”
陆峥轻声呼唤,没有回应。
他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了。
那微弱的、令他日夜悬心的气息,没了。
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
陆峥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床上仿佛沉睡的人,看着他苍白却安详的容颜,看着他唇边那丝笑意。
没有嘶喊,没有痛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是宫中报丧的钟声。
紧接着,钟声一声接一声,从皇宫传向整个京城,沉痛而悠远,宣告着这个王朝主人的离去。
乾清宫内外,哭声震天。
陆峥却依旧一动不动。
直到康王、柳文远、王阁老等人红着眼睛进来,看到眼前景象,无不恸哭失声。
“陛下……驾崩了!”李公公尖声哭喊,跪倒在地。
康王老泪纵横,走到床前,看着谢清宴的遗容,深深一揖,转身,用颤抖却庄重的声音宣布: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了!”
满殿皆跪,悲声动地。
在一片悲哭声中,陆峥终于动了。
他缓缓俯身,在谢清宴冰凉的唇上,印下轻柔一吻。
然后,他直起身,对着龙床,郑重地、缓缓地,叩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沉重如山。
叩完,他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向外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绝的、万念俱灰的死寂。
“陆将军!”康王忍不住唤了一声。
陆峥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
他走出乾清宫,走过跪了满地的宫人,走过飘扬的白幡,走过这重重宫阙。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染血的肩头,落在他斑白的鬓发,落在他空洞的眼中。
他抬起头,望着灰白的天际,望着那漫天飞雪。
清宴,下雪了。
你看到了吗?
你喜欢的,干净的雪。
我会替你,看这山河永固,看这盛世来临。
然后,就去寻你。
等着我。
别走太快。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瓦,覆盖了街巷的青石板,覆盖了昨日战火的痕迹,也仿佛要覆盖这世间所有的悲伤与离别。
天地缟素,一片苍茫。
(PS:系统骗了谢清宴,但我不想填这个坑了,不收费,看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