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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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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宴病重的消息,终究没能瞒住。
先是太医频繁出入乾清宫,接着是几位重臣接连被召见,朝中嗅觉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流言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陛下病重,怕是……”
“难怪近日都是康王和王阁老主事……”
“陛下还年轻,怎么会……”
“你忘了?陛下本就体弱,这些年又操劳过度……”
议论声被压得很低,但恐慌的情绪,已经在朝堂上悄然弥漫。
三皇子谢云睿在宗人府听闻消息,大笑三声,随即绝食,声称要“为父皇守孝”,实则是在等,等谢清宴一死,这皇位,就又是他的了。
江南总督、西南总督的贺表迟迟未到,取而代之的,是请求“入京觐见”的奏折,字里行间,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唯有北境,在陆峥和张铎的联手弹压下,稳如磐石。
谢清宴强撑着病体,每日依旧上朝,批阅奏折。只是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掩唇轻咳的动作,骗不了人。
“陛下,”这日朝会,一位老臣出列,颤声道,“臣观陛下圣颜憔悴,龙体欠安。国事虽重,然陛下乃万民之本,还望陛下以龙体为重,好生将养。”
谢清宴坐在龙椅上,淡淡开口:“朕无碍。爱卿有心了。”
“陛下!”老臣跪下,老泪纵横,“老臣侍奉三朝,亲眼见过先帝如何为政事熬干心血。陛下仁孝,体恤臣工,更该珍重自身啊!如今朝野不安,藩王观望,陛下若有不测,这大雍江山……这江山可怎么办啊!”
这话说得悲切,却也道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谢清宴沉默片刻,缓缓道:“朕知道了。退朝吧。”
回到乾清宫,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望着窗外凋零的秋叶,胸口的闷痛一阵紧过一阵。
“007,”他在心中呼唤,“我还有多少时间?”
“宿主谢清宴,当前生命值剩余:42天。”
机械音冰冷地报出数字。
四十二天。
一个多月。
谢清宴闭上眼,苦笑。
够了。
足够他做完最后的事了。
“小顺子,”他唤道。
“奴才在。”
“传旨,召镇北侯陆峥,回京述职。”
小顺子一愣:“陛下,陆将军才离京不到一月……”
“朕知道。”谢清宴打断他,“去传旨。”
“……是。”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从京城发往北境。
谢清宴知道,这道旨意会掀起怎样的波澜。朝中那些本就对他与陆峥关系颇有微词的大臣,会如何攻讦。江南、西南那些观望的藩王,会如何蠢蠢欲动。
但他顾不上了。
他想见他。
在最后的时间里,再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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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陆峥抵京。
他甚至没有回府,直接入宫觐见。
乾清宫里,谢清宴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不过一月未见,陆峥瘦了,也黑了,边关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更深的痕迹。而谢清宴……陆峥几乎不敢认。
眼前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思念、眷恋、痛楚,还有一丝……释然?
“臣陆峥,叩见陛下。”陆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将军……平身。”谢清宴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陆峥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再看。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你们都退下。”谢清宴屏退宫人。
殿门关上,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他们两人。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将军,”谢清宴先开口,声音很轻,“北境……可好?”
“回陛下,一切安好。张铎用心经营,边关稳固,北狄暂无异动。”陆峥垂眸,一板一眼地回禀。
“那就好。”谢清宴点点头,又咳了几声。
陆峥手指一紧,几乎要冲上去,却强自忍住。
“将军,”谢清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瘦了。”
陆峥喉结滚动:“陛下……也瘦了。”
“朕这身子,不中用了。”谢清宴说得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陆峥心如刀绞,终于忍不住,上前两步,却又停在龙案前:“陛下……为何突然召臣回京?可是……京中有变?”
谢清宴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暖,又酸楚。
“京中无事。”他缓缓道,“是朕……想见你了。”
陆峥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那笑容,温柔,眷恋,却带着一种让他心慌的决绝。
“陛下……”他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
谢清宴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他面前。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陆峥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入手,是冰凉的单薄。
“将军,”谢清宴握住他的手,仰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朕的时间不多了。”
陆峥的手猛地一抖,声音破碎:“陛下!您别胡说!太医……太医一定有办法的!”
“太医若有办法,朕就不会召你回来了。”谢清宴摇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将军,朕只有……不到两个月了。”
陆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不到两个月……
怎么可能?!
“陛下……陛下……”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眼泪汹涌而出,“不会的……您不会的……臣不许……臣不许您有事……”
谢清宴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任他抱着,眼泪也无声滑落。
“将军,朕不怕死。”他轻声道,“朕只是……舍不得你。”
“臣也舍不得陛下……”陆峥泣不成声,“陛下,您答应过臣的……您答应过要立臣为后……您答应过要和臣一起看江南的桃花,看北境的雪……您不能说话不算数……”
“对不起,将军。”谢清宴哽咽,“朕……可能要食言了。”
两人相拥而泣,在这空旷冰冷的宫殿里,像两只绝望的兽,互相舔舐着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止。
谢清宴从陆峥怀中退出,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将军,别哭了。朕叫你来,是有事要交代。”
陆峥红着眼睛,用力点头:“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第一,”谢清宴看着他,一字一句,“朕若驾崩,你立刻带兵回北境,联合张铎,控制边军。无论谁继位,都不得回京。”
陆峥一怔。
“第二,”谢清宴继续道,“朕已留下遗诏,传位于康王世子谢暄。他会是个好皇帝,也答应过朕,会善待你,善待这天下百姓。你要像辅佐朕一样,尽心辅佐他。”
“陛下!”陆峥急道,“您为何不……”
“朕无子嗣,兄弟之中,三哥不堪为君,五哥已死,其余皆年幼或平庸。”谢清宴打断他,“谢暄仁厚睿智,是宗室中最合适的人选。最重要的是……他答应朕,会改革旧制,会开创一个……男子亦可光明正大相守的盛世。”
陆峥愣住了。
“将军,”谢清宴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希冀,“等那一天到来,就算朕不在了,你也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必再因与朕的关系,受人非议,担惊受怕。朕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陛下……”陆峥再次泪如雨下,“臣不在乎……臣什么都不在乎……臣只要陛下……”
“可朕在乎。”谢清宴轻抚他的脸,“朕的将军,该是翱翔九天的雄鹰,该是受万民敬仰的英雄,不该因为朕,被折了羽翼,染了污名。”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陆峥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谢清宴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将军,等朕走了……你要好好活着。替朕看着这江山稳固,替朕看着这盛世到来。然后……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不!”陆峥断然拒绝,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激烈,“臣不答应!臣心里只有陛下,此生此世,绝不另娶!陛下若不在,臣绝不独活!”
“将军!”谢清宴又气又急,咳了起来,“你……你糊涂!朕要你活着!这是圣旨!”
“那就请陛下收回成命,或者……现在就杀了臣。”陆峥跪地,重重磕头,额上瞬间青紫一片,“臣宁死,绝不从命!”
谢清宴看着他决绝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奈。
他知道,他劝不动陆峥。
就像陆峥劝不动他一样。
他们都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罢了……”他长叹一声,疲惫地闭上眼,“你起来吧。”
陆峥不起。
“朕答应你,”谢清宴轻声道,“不逼你了。”
陆峥这才抬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但是将军,”谢清宴睁开眼,目光温柔而悲伤,“答应朕,无论如何,不要做傻事。就算为了朕,好好活着,好吗?”
陆峥与他对视,看着他眼中的恳求,心如刀割。
最终,他缓缓点头,声音嘶哑:“臣……答应陛下。臣会活着,替陛下守好这江山,等陛下……等陛下说的那个盛世到来。”
谢清宴笑了,虽然眼中还含着泪,但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欣慰。
“将军,过来。”他伸出手。
陆峥起身,走到他面前。
谢清宴拉着他坐下,靠在他怀里,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将军,给朕讲讲北境吧。那边的雪,是不是下得很大?天空,是不是特别辽阔?”
陆峥抱着他,声音低沉而温柔,讲述着边关的风雪,讲述着将士们的豪情,讲述着那片苍茫大地上的一切。
谢清宴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永不分离。
这一刻,没有皇帝,没有将军,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生死逼迫。
只有两个相爱的人,在最后的时光里,紧紧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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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陆峥不得不离开。
宫规森严,外臣不得留宿宫禁。
“陛下,臣明日再来。”陆峥为他掖好被角,眼中满是不舍。
“嗯。”谢清宴点头,握住他的手,“将军,回去好好歇息。明日……陪朕用早膳。”
“是。”
陆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殿门关上,谢清宴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孤寂。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是陆峥母亲留下的那枚,另一枚在陆峥身上。
冰凉的玉佩贴在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人的温度。
“007,”他在心中问,“我若死了,这个世界会如何?”
“宿主死亡,本世界将按照原有逻辑继续运转。宿主所做的一切改变,将成为新的‘原著’剧情。”
“陆峥呢?他会如何?”
“系统无法预测特定角色的未来。”
谢清宴沉默。
也好。
至少,将军还能在这个世界,继续他的人生。
“我剩下的时间,还能做什么?”他问。
“系统建议:完成最后的心愿,或尝试触发隐藏奖励,获取额外寿命。”
隐藏奖励……
谢清宴想起,之前完成某些任务时,会得到寿命奖励。但那些任务,大多与权谋、民心有关。
如今他缠绵病榻,还能做什么?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争吵声。
谢清宴蹙眉:“小顺子,外头何事喧哗?”
小顺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陛下,不好了!三皇子……三皇子在宗人府悬梁自尽了!”
谢清宴瞳孔一缩。
三哥……自尽了?
“何时的事?”
“就……就在半个时辰前。宗人府的人不敢声张,悄悄报给了康王爷,康王爷刚刚派人进宫禀报。”小顺子声音发颤,“还有……宫外传来消息,说江南总督和西南总督,借口‘入京觐见’,已各自带兵离开驻地,正向京城而来!沿途州县,不敢阻拦!”
谢清宴猛地坐起,一阵剧烈咳嗽,咳出点点血沫。
风雨,终于来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陛下!”小顺子吓得脸色煞白。
“朕没事。”谢清宴擦去嘴角血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冰冷,方才的脆弱仿佛只是错觉。
“传康王、柳文远、王阁老、陆峥,即刻入宫议事。”
“再传朕口谕,京城四门戒严,九门提督严守各处要道。命京畿大营统领,调兵入城,听候调遣。”
“派人八百里加急,传旨北境张铎,命他严密监视北狄动向,若边关有异,可先斩后奏。”
一连串命令,清晰而果决。
小顺子领命,匆匆而去。
谢清宴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三哥“自尽”,江南、西南异动……
这一切,真是巧合吗?
还是说,幕后有一只手,在推动这一切,想要将他,和他刚刚坐稳的江山,一并拖入深渊?
他回头,望向北境的方向。
将军,看来我们约定的“盛世”,还要经历最后一场风雨。
这一次,朕不会再退了。
为了这江山,为了百姓,也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