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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曲逆尘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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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士洪抢进大门时,背上尚沾着一大片尘土。
方才为闪避牛车情急之下就地翻滚,虽避开冲撞却也宕误了时机。他当即收束心神,不顾旁人眼光往谭婧夫妇所在角落奔去。
“朋友,得罪了。”说话时分右手已沉沉按在那戴斗笠者的肩头,另一只手便欲掀开斗笠。孰料那人身子微侧,肩头一沉一抽,竟如游鱼般滑开他的手掌,同时反手一格,指尖精准点向他的腕脉,看着出手力道不弱。
张士洪本就因牛车冲一肚子火气,见对方反抗,冷笑一声,右腿如鞭般疾扫而出,“哐当”一声,已先一步将条凳扫翻。趁对方身形一滞的间隙矮身翻肘,挑腕一拧便塔住那斗笠的系绳,如牵马般猛地扳正对方头颅,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那人的脸露出来一瞬又将头别过,张士洪却觉这人眉眼分外眼熟,心头咯噔一下——这人岂不是早前消失的伙计。
“不好,中圈套了!”
张士洪暗叫一声,再顾不上旁人,反手掏出腰间小弩,对准房顶瓦檐连射三箭,弩箭破顶而出,接着他身形一跃猛地撞向后窗,木窗碎裂同时双手已摸出钩锁,振腕间两条铁钩飞探而出,于瓦片中滑行后稳稳扣住箭洞边缘。不待落地便上臂猛收,借力腾空而起,周身翻转以脚尖紧扣房檐,单腿使力一蹬向斜下方疾冲。
人在空中,其势未尽。张士洪双臂一较力使招“铁马立箸”,那本是沙场上以缰绳将战马立起的技巧,此时用出身子便快速反抽、翻落,下一刻脚已踏准屋檐。
他抬眼望去,眼前尽是纵横交错的街巷,青瓦连绵,偶有归家的行人匆匆穿行。暮色已浓,他纵目四望,只见四条街巷口,各有三道戴斗笠的身影,正朝着四个不同方向疾行,背影都透着几分仓促,显然是刻意分散踪迹。
张士洪嘴角勾起一抹冷峭,他不再迟疑,盘膝端坐,从怀中取出内藏二人画像灰烬的乌木小盒,又打开一张画轴,上画祖师默像。他理顺丹田,以右手掐剑诀蘸灰,以左手为符掌在其上虚画灵图,接着顺势左手掐个“三山决”,内心将《神纪章要》的总咒默念几遍后便进入了禅定之态。
脑海中的丹阳街巷,起初被阴云笼罩,模糊难辨。渐而寒气浸骨,阴云散去,漫天大雪簌簌落下,三股踪迹皆被大雪所覆,白茫茫一片不见半分痕迹。唯有最右那条街巷,雪地上却清晰得印着一串浅浅的脚印向前延伸,直往城外去了。
而那正是谭婧夫妇的踪迹。
张士洪再睁眼时,晚风拂面,带着一股米香。极目远眺,青瓦连绵的街巷间,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落日相融,流云被镀上一层暖金,余晖漫过屋顶,洒在交错的巷陌间。喧嚣渐歇,一种沉寂安详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缓缓合上乌木小盒揣回怀中。便足尖轻点使个“苍鹰展翼”,身形倏然舒展,借力滑翔数尺后稳稳落地。他并未循着禅定时所示的右路而去,反倒脚步一转,朝着最左侧那条街巷疾行。
张士洪身负夔东十三家探马一脉的绝技,轻功本就卓绝,加之常年深山修行,气息绵长。他调匀内息,几步吐纳间,身形便如疾风般掠过街巷,不多时便遥遥望见前方三道身影正埋头疾奔,彼此间保持着数尺距离,步伐身形始终互为呼应。
张士洪眼底精光一闪,放缓脚步,借着墙角屋影掩护,悄然逼近。待距三人不足数丈,他看准最右侧那人的破绽,腕力一振,钩锁倏然飞出,铁钩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精准锁住对方脚踝。此刻那人正全力狂奔,猝不及防脚下一滞,整个人闷哼一声便倒,待要开口惊呼,张士洪已翩然掠至,翻腕一记掌刀精准劈在他脖后风池穴。
前方两人又奔出数步,回头一望才察觉身后同伴失了踪迹。脚步兀自顿在原地,正要探查间却见一道身影从后疾驰而来,来者斗笠压得极低,正是张士洪。此刻他已将斗笠与外衣换上,将那人步态、身形模仿得惟妙惟肖。
张士洪压低声音刚要说些什么搪塞,二人已然起疑。其中一人开口便道:“军师早有吩咐,离合之际,必验暗语,方可成行。我等三人,现下就按《曲逆尘技》所载,再验一遍密语,免得误事。”
这《曲逆尘技》来历不凡,源自西汉冢宰陈平——陈平足智多谋,辅佐汉王刘邦平定天下,屡献奇计,因功先后受封户牖侯、曲逆侯,后世人承其智谋将天下细作之术、离间之法整合编撰,定名《曲逆尘技》并流传后世。
当年西楚霸王项羽将刘邦围困于荥阳,截断汉军粮道,刘邦遣使求和,项羽麾下历阳侯范增力谏不可,力主急攻荥阳,必能擒杀刘邦。危急之际,陈平向刘邦献离间之计:“项王身边骨鲠之臣,唯有范增、钟离眜、龙且、周殷数人。大王若以数万斤黄金买通说客,离间其君臣,再出兵击之,项王必败。”
刘邦依计而行,拨四万斤黄金任由陈平调度。陈平遣人潜入楚营,散布流言,称项羽麾下诸将屡立大功,却未获封王,心中不满,皆有联汉反楚、分王其地之意。项羽本就多疑,听闻流言,果然对范增等人起了猜忌之心,渐渐疏远,最终范增愤而出走,病死于途中,楚营人心涣散,终被汉军所破。
《曲逆尘技》之中,最核心的便是“五间之术”,载曰:“凡用间有五: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人君之宝。”因间者,借乡人之用;内间者,收敌官为己用;反间者,策反敌间为我所用;死间者,以诳事传于敌,虽死亦能乱敌;生间者,携情报返还,复命复功。
书中言:“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军中最亲近之人,莫过于细作;赏赐最丰厚之人,莫过于细作;行事最隐秘之人,亦莫过于细作。他们以性命为赌注,潜伏于暗处,窃取情报、离间敌营,其忠诚度、情报之真伪,皆系全局成败,容不得半分差错。
此时一人忽道:“我等在此龃龉间,不知军师那边是否脱险。若是被追上,该当如何?”
“无忧,虽说千斤之弩,不为鼷鼠发机!万石之钟,不以莛撞起音!但军师说,她已备好完全之策,只等敌人上钩。可别忘了,她可是那《曲逆尘技》唯一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