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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春影夏移篇·同治八年雨 “与君十年 ...

  •   “与君十年期,终有别离时。那就敬离雁,劝君满饮此杯,莫失莫忘。”薛欢今日着了簇新锦袍,红光满面正率众人送别燃香奴。

      她终躲不过上京的命运。全府愈百人出动送行,街巷充塞一时,连道两旁的墙上都站满看热闹的乡邻。

      老太太拄着拐杖,枯瘦的手轻轻捧着燃香奴的脸颊,泪珠滚落,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半晌才平复,认真嘱咐:“这里是你永远的家,无论如何记得回家路。”燃香奴心中一酸,所有的克制尽数瓦解,扑在老太太怀里,娘俩痛哭一场。

      “时间差不多了,该启程了。”薛欢丢个眼色,薛义便端着盏托走上前,盘上置描金盏,酒液悬晃于其间。

      她身披白狐裘,此时泪痕仍未干,“那便敬长风,敬高山,更敬诸位。我这便去了,万望保重。”她一饮而尽将杯还了,弯腰钻入车厢内,再不忍向外看一眼。薛欢亲自执了乘舆,一鞭挥出其声裂空时人们已让出道路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车驾缓缓启动。转入正路前,她还是情不自禁探出窗外,与大家挥别,接着便泪洒长街。

      薛欢品着蹄音,一再打马将车驶得飞也似。这一刻,他已几乎给了那富察邃澜一个交待。燃香奴从水路抵达京城后,一切便再也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想来这终是双赢的一局,也将是他和富察氏全新合作的开端。富察氏历来属镶黄旗,乾隆年曾出了孝贤纯皇后、重臣傅恒这等风云人物,那时富察氏可谓权倾朝野。他为薛家开辟的这条路,可谓前无古人。念此,他几次告诫自己切不可骄满,嘴角却一路上始终弯着。

      燃香奴坐在寂寞冰冷的车厢里,内心又添来笔不舍。想到人群里没有那人,空自叹息。原来南奉明知她要离开,负气于山中练剑,只是练到一半忽生一股莫名悸动,令他心神不宁。于是足尖点过青石,身形如掠燕般奔至山巅,极目远眺。大江之上,一楫轻舟正缓缓离岸,帆影渐小。

      他默默盯着江面饮下心中苦意,许久,许久,转身下坡时脚下有如结冰一般。此时那小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蓦然调转船头,向着岸边默默归返。

      原来初时燃香奴心中早有预感,她因不愿被人主宰命运,宁可遁入道观,守着盏枯灯了此一生。争奈船家亦是薛欢早就安排妥的。她好言相求,甚至倾尽身上所有盘缠,只求船家能改道,船家却只是连连摇头——谁也不敢得罪薛欢,坏了自己的生计。

      浩浩大江之上,水天茫茫,她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于是才知身不由己归于红颜。

      “甲鱼,你去看看甲板下,可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撞船?”掌舵的船夫年事稍长,那被唤作甲鱼的随行船夫正守于船尾暗自琢磨,如到了扬州如何换大船,如何押着人交接以及何时拿到钱。忽被搅扰,就乱了心中秩序,骂了声狗杀才后扒着船舷探出身去。

      他未顾身后被人一脚荡在腰间,把持不住滚落在长江里。可岸边长大的他自幼识得一副好水性,水里打个翻儿便扒住行驶中的船舷,口里兀自叫骂“好啊,鸻三,妈的出息了。可他妈的别让老子上来,上来准弄死你。”甲鱼正嚷骂,忽的止住嗓子,一时江面只有水声。下一刻他被一柄桨重重掼在了头上。

      甲鱼沉下去后,水面便再无动静。

      船上两人似乎都受了不小的惊吓,久久不言。又过一阵,鸻三定了定神,他走到船舱门口跪下叩头道:“姑娘,你那日去渡口送郑大夫,被我撞见了。”

      “嗯,这么说你认识他的。我们现在是往..往哪去?”燃香奴惊魂未定,手悄悄摸向随身匕首。

      “回您的话,这船开向西津渡。”他顿了顿,“郑大他是我家恩人,今天见到您便如又见他老人家一次。”鸻三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缓缓道出过往。

      “有一年,犬子出事伤重。恰恰当时我赌空家当,眼见独子就要没命可镇上其他大夫们只认钱。这当口郑大夫出面收留了孩子,他不知从哪听到我们的事,亲自前来找了我们。恩..恩人把我那孩子养在家中直到可以下地,不但分文未收后还助他去了学堂。这恩情,我唯有用性命报答了。”

      说话间,岸边的轮廓已清晰可见。鸻三不再多言,一头扎进江中,连船也不要了。转眼漂流出老远。

      她便坐回舱内,任凭这船带着她重新驶进这前半生的爱恨里。

      登岸时码头竟无一人,让她仿佛回到了初见草奴那天清晨。于是迤逦而行,走上小镇依山而建的台阶。回望时大江上空流布着层层七彩霞光。

      “怎会如此?”燃香奴望着空寂的码头,低声呢喃,“明明晨时还人声鼎沸,此刻竟这般清冷。”她闭上眼,凝神片刻。再睁开时,后方忽然传来说话声,那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恰在此时,漫天雨丝倾泻而下,转眼织成雨幕将天地笼罩其中。

      来人正是徐舟,他一路追着南奉明,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强行往他手里递,南奉明只是不肯接。燃香奴快步站到两人中间,指着南奉明语气里自有一分霸道:“你这呆子,人家好心给你送伞,怎的这般不知好歹?”

      南奉明却似未听见般,反而径直而过。徐舟也没再强求,转身往客栈方向跑去。燃香奴望着两人背影,内心道声怪,忽见雨丝竟穿透了自己的手。

      脑海中忽然忆起徐舟口中字句——“是道姑那朋友,早上发现时,已不行了!”当那个尘封多年的名字撞进心底,燃香奴才猛然醒悟——这漫天暴雨,原是同治八年的雨隔着十年光阴“打”在了她身上。

      她想起,那天的自己正困在小房间里,满心焦忧,浑然不知,是薛义与徐舟在外面忙前忙后,料理后事。念及此处,心底不由得升起阵阵感佩,眼眶微微发暖。

      雨势愈急,徐舟撑着伞,凑到薛义身边大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薛义立在雨中,身后站着一群船夫,衣袍被暴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个个缩着肩,瑟瑟发抖。

      “运回去。”薛义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什么?雨太大,听不真切!”徐舟捂着耳朵大喊,又指了指自己的耳尖,示意雨声盖过了话音。

      薛义抬手,向上指了指,那里云雾缭绕,正是薛府的方向,随后提高声音重复道:“我说,运回去。”

      众人当即行动,用草席将尸身裹紧捆牢,又找了块厚实的木托加固,方便众人抬举。十个船夫合力,才勉强能将木托抬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地走去。

      走在途中,一个船夫被雨淋得哆嗦,忍不住叹道:“这人也真可怜,死后竟连口棺材都没有。体型这般魁梧,薄棺用不得。正经打一口,又哪里打得起。”

      他身边一人忽然眼睛一亮,说道:“我记得他上岸时,自带了一口棺材,楚弟,你不也看见了?”

      被唤作楚弟的船夫眨了眨眼,卖了个机灵:“我正想提醒大伙,他确有棺材,那木料成色极好,眼下最少值三百两,过个几年,怕是要涨到六百两。”众人闻言,都忍不住咂了咂舌,脸上满是惊叹。

      “那棺材被他放在林子里,不如咱们一会找出来,卖了钱分了!”楚弟故意扯着嗓子喊道,语气里满是贪念。

      尸身与棺材一同被抬进薛府,众人收拾妥当准备离去时,薛义忽然叫住楚弟,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方才你说卖棺材,是开玩笑,还是当真?不过不管怎样,你这事,倒是做了件功德。”

      楚弟接过银子,攥在手里,压低声音说道:“我哪敢真卖人家的棺材,不过是不想他曝尸荒野,又不愿得罪众兄弟,何况这里还有我连襟在……只好故意说得大声些,好让你二人听见,也好有个由头将棺材寻来。”

      燃香奴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心底暗自赞许,忍不住在心里为他竖了个大拇指。

      她跟着众人走入寂阔门庭。只见府中之人皆行色匆匆,并无一人留意到她,一时心底黯然难过起来。可转念一想,这般无人打扰,倒也乐得自在。不如趁此时机,重忆这旧日的江南宅园。

      又走了片刻,一座栽着几株梧桐的小院映入眼帘,院门上雕刻着“梧桐·朝阳”四字。闭目感受间,那些日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正欲故地重游,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道姑模样的人手里托着伞,冒冒失失跑了出来。燃香奴被这颠倒的场景弄得心神纷乱,却还是毅然抬步跟了上去。

      前面不远处,果然站着一段青春。

      原来当时的她,幽幽怅惘都写在脸上。可此刻隔着十年光阴望去,又截然不同了。因为回忆从来都是滤去苦涩,只留下美好,尤其对长情之人而言。是以过往的每一段相遇,在时过境迁后都成了心底的慰藉。

      她回望了自己的过去,一如在夕阳下伫立了许久,被晒得暖融融的,心底又出几分力量。于是就向岁欢阁走去——她要去见自己的朋友最后一面了,拂却深埋十年的遗憾。

      并为这落子无悔的人生画下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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