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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春影夏移篇·时间所遗失的 还是那个渡 ...

  •   还是那个渡口,一年四季承载了多少悲欢离合。

      还是那个渡口,南奉明失去了今生至爱。

      如今,还是那个渡口,她将自己准备好的包袱抵在那人手中,看了他很久。最后才帮他理了衣襟,声音轻得似被江风卷走:“保重。”

      船离岸,岸上的风景越来越小。此时忽得传来一阵清越的“风搅雪”的念白——“劝君饮酒唱虞姬,舞罢绿酃醉重衣。”

      他闭眼感受着若隐若现的凄婉绵长,内心一阵翻涌。记忆中江山褪尽了颜色。再睁眼时,他竟惊得几乎喊出声。

      燃香奴就这样大江边站了一夜,清晨时徐舟寻来,对着那个孤绝身影惊道:“你在此站了一夜?”

      燃香奴未答,转身时泪湿衣襟。这泪却是为她自己而流。因为她知道自己这不系之舟从今以后就要被锁在西津渡了。

      过了百日光景,陆续有消息传来。九月,武林各派、黑白两道陆续聚于巴蜀,一时刀光剑影不绝,盛况空前。

      十月,朝廷为之震动,下旨“寇氛未已,务求肃清。盼短日内流蜀武人逮捕什袭,无所遗漏。到案后速判速决,以非当地门派者携在地家眷一律流放宁古塔为宜。”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原来当时太平天国、捻军之毒焰刚熄,朝廷忌惮死灰复燃,便打起了武林这点火种的主意。借其任侠冲动布下张大网。可惜绿林好汉只知江湖而不懂庙堂,绊进迷局后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年关,丁宝桢督四川遇绝顶高手行刺。危机时隐没武林许久的千红侠阵运转,绰号醉莫天的野七出现,一举击败来犯威震蜀中武林。而南奉明的下落,无论薛府再托人如何打听,也终是石沉大海。于是众人就在这失望的情绪里草草过了一个年。

      年夜饭上,烛火摇曳、杯盏交错间薛欢问了燃香奴来年打算,依旧劝她考虑自己的未来。

      燃香奴却毫不犹豫拒绝,她只知南奉明有朝一日回来,肯定会来此地找她,所以她不能走。她笃定了要一年一年等下去。薛欢闻听后,投向她的眼神复杂,门外忽然传来通报,京口官员集体到访。他轻轻按了按燃香奴的肩膀,示意她收拾心绪,应付接下来的应酬,随后脸上已换上得体的笑意,一路小跑着前去迎接。

      过了年,便是同治九年。这一年郑大夫因徒弟在扬州的医馆开业,初期需要坐镇。郑大夫全家便打算搬去扬州生活,故这天来告别。燃香奴有些难过,想留他在府里用饭。毕竟府里宴会堂她可随意安排调遣,诸般陈设皆比照京华。且那厨子都是京城请来的名家。郑大夫婉言以拒,他只想见见燃香奴和薛义。见郑大夫心意已决,三人便来到江岸上的客栈,只点壶清茶伴着江涛漫聊过往,不时心照不宣地微笑。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徐舟匆匆寻来。走到薛义身边低声道:“义叔,府里晚间有京城贵客到,班主让你回去主持接待事宜。”薛义闻言,只得起身向郑大夫致歉,跟着徐舟匆匆离去。桌边便只剩燃香奴与郑大夫二人。

      郑大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踌躇在盏沿许久,看向她心道:此事该不该对她说?

      燃香奴笑笑为他斟茶,指尖凤仙花染的淡红,在青瓷茶盏映衬下格外显眼,“郑伯,有心事?”

      郑大夫打量她,略伤感地道:“孩子,你这一年已与前大大不同了。“他难过叹口气,“要不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去扬州吧,毕竟这里有些古怪。”

      “谢谢你,可惜我不能走,你知道原因的。”

      “我知道。但你留下可能会有危险,这关系到你们班主。”

      “那年..”郑大夫便将一件埋藏多年的旧事缓缓道给燃香奴听。

      原来当年薛彦、薛欢兄弟遇险。薛欢被抬到他的医馆,他在救治时遇到一件无法解释的事——那就是薛欢脑后软骨只剩下了一半。开始他认为于那么高的位置摔下,且后脑着地有所损伤是正常的。但他医者的直觉却告诉他仍有疑窦未解。

      可隔日一早薛欢便被薛家接回,查无可查。三天后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又一次看见了那薛欢脑后的伤口,也看清了骨头的边缘并无断裂痕迹,也就是说那软骨是新长出。他在梦里惊醒,适逢窗外一道鸣雷。他知道不能再等,于是来到山崖下持着油灯寻找,靠着暴雨冲刷竟真让他找到了一块完整软骨——正是人的头盖骨上的。

      不知是何原因,当时竟被人们遗漏过去...

      “所以我疑心,当年薛欢死在了那场意外里。现在的班主却是当年的薛彦,而他才是天相之人。他顶替兄弟的身份活了这些年,同时又压着这层隐秘。在这人身边,你们所有人都有危险。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唉,听我一句劝吧。”

      燃香奴思索了一下,道:“班主待我素来重礼。他和夫人相敬如宾,俨是西津渡人人羡慕的一对鸳侣。想来对我不会怎样,再说..每个人都有秘密。”她看向窗外,波涛正于铅云下翻滚。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说到底还是为了等一个归人,唉。也不知他现下在何处..安好否..”

      说话时分燃香奴斟茶的手虽未抖,茶水却早已溢出流到桌下。

      临走前,郑大夫留下了自己在扬州的地址。反复叮嘱,尤望她常写信报个平安,更说已托付薛义暗中护她周全。若真遇解决不了的事,自己会马上回来帮他。

      燃香奴敛衽一礼,尚觉不够,眼神一低扑在这个像父亲的人怀里痛哭起来,宣泄着这一年来的压抑。

      翌日她早早站在医馆门口,为送一家子至渡口,她紧紧拉着郑大夫的袖口道下“保重”二字。

      依然是这个渡口。

      郑大夫缓缓拿出个盒子,里面赫然盛着犀符丸。“你就像我女儿一样,这便是留给你的嫁妆了,别嫌弃。”他抹抹眼睛,道声“一曲唱罢,浮梁买茶去!”便转身进了内舱再不见出来。

      燃香奴本打算立即拒绝,因她知道这代表的份量。可抬头看到郑大夫的家人都笑着望着她,那一刻话就噎在了喉间。

      入夜,薛义和徐舟站在门外候命,薛欢在门内“办事”。

      燃香奴却因无法呼吸发出浅浅呻吟,薛欢的指尖玩味地扣在她的颈项上,逐渐发力。只因来的那人是个京城大官的公子,国子监读书期满后已授了从三品员外郎。家里各地都有私庄,黑手又伸向各地产业,常年垄断朝中与地方供给,如今家世可谓富可敌国。就是这人指名要试试白天那花衫的妩媚,给薛欢下了“翻红浪”的指令。薛欢便欲让燃香奴褪尽衣衫,又让薛、徐二人准备好锦被,将她卷起送入那人卧榻中。

      哪知燃香奴拼死抵抗,甚至咬破了舌头喷了薛欢一脸。这一来撕破脸,薛欢方露出豺狼面目——眼神狠戾地要她在死活间选一个——这本是他用老了的伎俩。

      燃香奴在那一刻,流下了泪,因为脑海中现出了那人的脸。他究竟在哪?为什么不来救我?

      “够了!薛欢你究竟欲败坏门风到几时呢?若她不愿意就换别人,要不你等我咽气了再败坏咱这祖上名声?”门陡然被一把推开,一个银发老人站在门口,威严中目眦欲裂。

      “老太太..你怎么来了。”薛欢惊惶下赶紧松手,又瞥到到徐舟得意的神情在老人身后一闪,气得他直接咬碎钢牙。

      燃香奴倒在床上,胸脯起伏不止,受惊下觉得胸口快炸开了。此时指尖却触到一物,正是故人郑大夫送她的阴沉木,触手微凉带着回忆的温暖。积压的委屈与恐惧瞬间爆发,她伏在床榻上哭得不能自已。

      薛家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临走时只说了两个词——“女人”,“作孽”。

      此事过后,薛欢召她来亲自向她道歉,保证从此后只是唱戏,不会再有非分要求。一段时间后,薛府戏台上又站上了新的角儿,燃香奴便清闲下来。她时常提着香烛,去北固山的甘露寺上香,只为心中牵挂的那人祈求平安。

      一日下山时遇到一个黝黑的少年在山间倚着树干而立,神色愁苦。只见他身子虚弱已极,似是随时都会晕倒,却凭着一股极强韧劲撑着。燃香奴经过他,忽闻一声艰难的叹息声。

      “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她止步回头,关心问道。

      “练剑时厥了经脉,双腿早没有知觉了,但不能坐下。我担心只要我此时一坐,终身再站不起来了。请问..你有水吗?我立在此地半晌,口渴甚久。”少年满脸是汗,不似调笑。

      燃香奴身上竹筒已空,便为他舀来山泉。他见水来了,猛灌几口又不自禁地咳嗽起来,冷汗顺脸颊颗颗滴下。燃香奴忙取出帕子为他擦汗,望着他满眼忧虑。最后还是跑下山,请来薛义。

      管家来后看着他道:“香奴,又在为某人积德了。这小家伙我知道,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人言此子只昼夜在这山里狂奔,又胡乱练了些剑法,更没个师傅。谁路过好心赏个馒头吃已是幸哉。”

      “不错,挺结实的。但你不觉得就是人太黑了吗?如此,长大可不好娶媳妇。”薛义为他理顺经脉走前说道,只是未注意到那少年在他身后吐着舌头,满脸现出不服气的神色。

      事后燃香奴才知,这少年并无大名,人们随口唤他黑娃。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成了朋友。从此,燃香奴每日上山送饭成了件雷打不动的事。

      一晃十年,风云朝夕。

      北固山的石阶被磨得愈发光滑,甘露寺的香火依旧缭绕。当年的黝黑少年,已长成挺拔青年,而岁月似乎格外优待燃香奴,未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这日,她依旧提着食盒上山,刚走到半山腰,便见一个身影从坡上狂奔而下。那人衣衫破旧,头发散乱,浑身带着山间的草木与汗水气息。青年本想吓她一跳,可燃香奴只稳稳站定,“去去去,哪来的野猴子?还一身臭汗。”

      “臭吗?”青年撑起衣衫凑到鼻尖闻了闻,随手从她食盒里抓出一个馒头,大口往嘴里塞。

      “我宣告,我不是野猴子,也不是黑娃了。”他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

      “咦?该当不是黑娃,而是黑大个。”燃香奴故意激到。

      “今天我在山里遇到个樵子,他自称姓史,不仅要收我为徒、传我武功,还赐了我一个名字——南奉明。他说,这名字是为了纪念南明朝,要我永志不忘。如何,这名字在山下人耳里听着够威风吧?”

      “那人还令你做了什么?”燃香奴轻轻问道,眼睛却看向食盒。心底某处尘封已久的角落悄然松动,近察而有微光。

      “哦,再就是让我对着大江发誓,永远听他的话。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不得拒绝。”南奉明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春影夏移篇·时间所遗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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