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染坊番外之丹阳诡事》秘书省校书郎

17、风刀镜里人 鹿青儿生长

　　鹿青儿生长在江南，潜进水底后宛如游鱼般穿梭，顷刻间就到了中央深处。

　　待她游到近前，才得洞悉危局，此时被困之人已呛水晕厥，猴儿为护他安危正孤身战斗。它频频以棍法中的枪诀—'湘子吹箫'击向蛊雕头顶。奈何水下阻力加之乱流干扰方向，每一击都如隔靴搔痒。倒是被怪物腕间利爪逼得连连闪避，浑身绒毛已被浸透贴在身上，显得愈发瘦小。

　　鹿青儿心生感佩又生怕惊扰到它，于是轻轻一托猴儿腹部，又指指自己，示意由她接替。猴儿灵智已开，于水下黑暗处竟也认得她。于是不再恋战，借着一托之力几个蹬腿间已向上而去。

　　突然，它又游了回来，将一物交予鹿青儿后复又返还。

　　岸边的冯猴子早已急得搓手顿足，见青儿的小脑袋探出水面，当即连声道：“好崽子，可算是大难不死，快回来岸上给我瞧瞧受没受伤！”说着看向书生的幌子，这次书生再没迟疑，主动将竹竿连同幌子递了过来。冯猴子对他点点头，眼中甚是欣慰，于是抄起竹竿探入河水中。青儿奋力游来，单爪攀上竹竿时早已累得气喘不停。

　　冯猴子刚要向后拉动，水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惊得冯猴子脱手坐在地上。那水花猛地翻涌而起，待平复时已浮起大量血沫。

　　紧接着，鹿青儿猛地冲出水面，头上的包布已不见，反而露出长发。她甩了甩头上的水珠，长呼一口浊气，对着岸上高声喊道：“快下来个人助我一臂之力。”话音未落，她再度深吸一口又潜了下去。

　　与鹿青儿同行的那名青年从未见过她这模样，呆了片刻才大喊一声，“军师莫慌，世才来了。”随即扯去外衫纵身一跃，奋力向鹿青儿游去。

　　不多时，二人便拖着查文清抵达岸边，又寻了个干燥所在准备施救。岸上人群见此欢欣鼓舞，呼声响彻岸边。

　　“快看河里！”

　　忽有一人高声惊呼，众人闻声转头，只见河面之上飘着具尸身，脖颈处血肉模糊，脑袋竟已不翼而飞。余下几只蛊雕，亦不见踪影。

　　鹿青儿毕竟身形瘦弱，方才水下缠斗已然耗尽了力气。故上岸后脚步虚浮，身子一斜便要栽倒。此时一只有力大手将其稳稳扶住，鹿青儿抬头看了一眼报以微笑，那人正是冯猴子。

　　他正色道，“孩子，多谢你救了我家青儿。只是你方才用的是何手段？莫非..”

　　鹿青儿看出他隐隐的担忧，只打趣道，“既有齐天大圣护驾，又哪能少得了三昧真火助阵？不过眼下先救人要紧。”

　　冯猴子见她有意岔开话题，也就不再多说，沉默着去给猴儿检查伤势。

　　一众人等此时纷纷围拢过来，七手八脚想参与施救。有人掐他的人中穴，有人想帮他倒过来空水，一时乱作一团。然而半点用处也无，查文清依旧双目紧闭。

　　“且慢，你们这般乱折腾，只会害了他！还是让我来吧。”一道中正的声音陡然响起，众人闻声立即让出一条路，原来是那“点石成金”书生。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快步走到查文清身边，先以手指虚探呼吸，接着摇摇头叹出口气。人们被他每次动作所牵动，心情忽高忽低，也都关切着地上之人，却不知此人正是他们的知县。

　　书生抬手便向查文清的胸口按去，人们又发出一阵惊呼，似乎此人马上便可被独门手法救回。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查文清衣衫的刹那，一道声音响起：“好个斯文败类，点石成金的伎俩一无所成，摸金校尉却当得有模有样。某来问你，若是延误了人命，届时你当何以偿还？”

　　众人诧异间，书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被戳破底细后手中寒芒一闪便欲暴起。可当他抬头看清来人后，顷刻间又低下了头。

　　那是一位白云般慈祥的老人，瞳孔、须发与长袍皆白，诡秘得仿若一场同谋。

　　“风二先生真身即现，看来鬼市坊主亦不远矣。”众人交头接耳，有的已经开始默默打包货物。

　　来者是鬼市坊主的心腹——风刀镜里人。其也曾叱咤□□，一日三千斩造就人间炼狱。归隐后却褪去血光，一身从霜，素心不染。

　　“镜伯，你来干什么？那人也来了？”鹿青儿淡淡道。

　　“少侠热心助人，风二佩服得紧呐。我此行一来是收回‘天诫’的。二是...”老人声音清越不凡，令人闻之心旌摇曳。他迈步踏过溺水者时，地上之人身体某处似乎被拂中，进而整个腹腔剧烈痉挛，呕出两口水后虽是仍未睁眼，但胸口已有了上下起伏。

　　“世才，搭把手。去帮帮那位落水的先生。”鹿青儿带着疲态吩咐，那叫世才的正装作拧衣服，偷偷看了一眼青丝垂肩的鹿青儿，脸却兀自红了。

　　“你这厮想什么呢？”鹿青儿蹬了他一脚。

　　其他人则无一未敢妄动。有人心惊下偷偷抚颈，指端暗生出一股凉意。

　　“好脖颈，欲换什么？”老者一笑问道。

　　那人心知一旦回答，便难逃其纠缠，索性咬牙掉头就走。

　　“聪明人。”

　　老者此时已来到鹿青儿身侧蹲了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心脉没什么大碍，但还是建议回修正堂调养两天。好了，闲话少叙，请将那神兵拿来吧。”

　　“我救人心切，落在水里了。劳请兄弟们走一趟。去时，请小心那怪物。”鹿青儿闭上眼睛，似乎再无力气说一句话。

　　“行。”

　　老者看了看她，走到岸边时才忍不住道：“对你，我俩真的很有耐心。”

　　说着对着“点石成金”的幌子弯腰下来，顷刻间腕没竹身，勾出个黑长物件。那坚竹于他竟如窗纸般脆弱不堪。

　　“咦，这里竟又藏了一柄。你何时藏的？”鹿青儿望向书生。

　　那书生不气反笑，“原来你才是我最大的克星。这鬼市，不，这丹阳在下不待了便是。”

　　他转身负气便走，走得一阵却驻足茫然回头，眼神愈发复杂。进而心中冒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猜想，终是叹息着走远。

　　老者虽目不见物，对刚发生的事已了然于怀，叹道：“昔年，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所谓以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停了一会，他又说：“若有人以扬子法度去行墨子之义，则何故何解？但这却已不重要了。只是我们未料不知何时小友竟也有了自己的《春秋》，说来我竟有点想发笑。”

　　“这..这有什么奇怪了。为什么要笑。”鹿青儿一窘，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

　　“行吧。坊主特意让我转告你，‘江上花开尽，南行见杪春。’”

　　“若今生之行与花期同尽，可有感遗憾？小友，把头擦干吧。四月春寒莫着凉。”

　　说完他便带着“天诫”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有首词自打前方传来。

　　“边头春未到，雪满交河道。暮沙明残照，塞烽云间小。断鸿悲，陇月低，泪湿征衣悄。岁华老。”声甚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