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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傍晚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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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夏俞掐着点回到客运站时,靳路云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坐在候车厅斑驳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凉气的泡鲁达,另一只手机随意地搭在膝头,低头看着屏幕,姿态闲适得像等了一下午的人不是他。
夏俞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影子正好罩住靳路云的膝盖。“走吧,车快开了。”
他的声音被周遭嘈杂的人声压得有些模糊,但靳路云还是听清了。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夏俞脸上——额角的碎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着皮肤,衬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更加冷淡。
“给你买了杯喝的。”靳路云站起来,把那杯泡鲁达递过去,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椰奶的,没加糖。我看车站旁边就有卖这个的,就顺手买了。”
夏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杯泡鲁达——透明的塑料杯里,白色的椰奶透着冰凉的气息,几块烤得焦黄的面包干浮在表面,被浸得微微发软。
泡鲁达是本地特色,正宗的得加不少炼乳才够浓郁香甜,靳路云特意补的那句“没加糖”显得有些突兀。
“……我不喝椰子味的。”夏俞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也没有直接拒绝。
靳路云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杯壁上的水珠沿着他的指缝慢慢滑落:“那扔了……我买都买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喝两杯。”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几块钱扔了也不心疼。
夏俞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来。他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杯壁贴上他温热的手心,水珠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他低声道了句:“走吧。”转身便往检票口走去。
靳路云收回空荡荡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塑料杯壁的冰凉触感,以及片刻前两人手指几乎相触时那一点短暂的温度。
大巴上人不多,两人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夏俞把泡鲁达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扭过头看窗外。车子启动时猛地颠簸了一下,那杯泡鲁达晃了晃,他没去扶,只是下意识地用手背挡了一下。靳路云在旁边看着,也没伸手,等杯子自己稳住了,他才收回视线。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影,暮色正从远山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白天的燥热一点点收走。
车厢里有人在低声聊天,风扇在头顶吱呀地转着。靳路云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那杯泡鲁达——杯壁上凝出的水珠已经汇成细流,在扶手上留下一小圈水渍——又看一眼夏俞的侧脸。
车开到一半,夏俞大概是渴了,终于伸手拿起那杯泡鲁达。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
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凑到嘴边,极轻地喝了一口,只沾了沾唇,冰凉的椰奶带着淡淡的椰子香气滑过舌尖——确实没加糖。
靳路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孟凡明又发来信息,一连三条:“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人呢?不至于一见钟情到连手机都不看了吧?”“靳路云???”
他慢悠悠地打了几个字:云南挺好,比北京风景好。发完,直接把手机揣回兜里,也跟着看向窗外。
滇南的傍晚正在他们眼前铺展开来。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橙红色,云层像被撕开的棉絮,镶着金边散落在天际。
车窗半开着,灌进来的风已经没了午后的燥热,带着湿润的、混杂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靳路云靠在椅背上,有一瞬间觉得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他忽然觉得,这趟云南来得不亏。
大巴在村口停下,天色将暗未暗,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晚霞还映在天际,但颜色已经淡了许多。
夏俞走在前边,步子不紧不慢,手里那杯泡鲁达已经喝了大半。他没说话,靳路云也没开口,两人之间隔着约莫半步的距离。
回到木屋时,院门半敞着,阿苏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喝茶歇息,像是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他放下搪瓷缸,抬手指了指屋里:“阿俞,屋里收拾干净了,你周嬢嬢下午过来帮了把手,该擦的擦该扫的扫。”他顿了顿,“明天我再来给小靳搬张新床,那个老床板年头太久了,梁都朽了,睡上去咯吱响。”
“嗯,谢谢阿苏叔。”夏俞点了点头,在阿苏面前停下,“吃饭了吗?”
“我吃过了,煮了碗米线对付了一顿。”阿苏摆摆手,又看了看两人,“你俩回来这么晚,还没吃吧,我给你们整饭。”
靳路云及时出声:“我会做,您回去休息吧,今天搬了一天的东西也累了。”他的语气客气但笃定。
阿苏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城里来的少年,穿着干净利索,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下厨的样子。
“你会做饭?”他语气里带着点将信将疑,“那行,阿俞你也赶紧学学,别老顿顿白水煮面,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阿苏背着手,慢悠悠地往院外走了。靳路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转身进了厨房。
他拉开冰箱门,一把蔫了的葱,还有几个不知放了多久的青椒。冷冻层里冻着一块五花肉和一袋分装好的菌菇。
拿出那袋菌菇看了看,捏着还算新鲜,便转头问门口的夏俞:“这是什么菇?有毒吗?”
夏俞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脸上的神情依然淡淡的。
他回想了一下:“彩云嬢嬢前几天送来的,鹿茸菇。没毒。”
靳路云点了点头,正琢磨着怎么搭配,余光就看到夏俞已经熟稔地接了半锅水,又从柜子里抽出一把干面条。
靳路云赶紧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你阿苏叔刚才不是说了,别老吃白水煮面”
“饿了。”夏俞语气平淡,“方便。”
靳路云从他手里接过那把干面条放回柜子里,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塞进夏俞手里:“我做饭快。你先吃个苹果垫垫,等一会儿就好。”
夏俞被他半推半就地撵出了厨房,手里攥着那个还挂着水珠的苹果,他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低头咬了一口苹果。
酸。酸得他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啃完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白远星又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自拍,配文:“你看我这件新T恤怎么样?”夏俞看了一眼,打字回:“还行。”发完,又把手机扔到一边。
夏俞在沙发上坐着,那股香气顺着走廊飘过来,因为酸苹果,愈发明显地饿了。
“过来吃饭。”靳路云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他从冰箱里翻出几个荞粑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确认没坏,放进蒸锅里加热。
“没有米饭了,凑合吃这个吧。”靳路云把荞粑粑放在桌角,又把筷子递给夏俞,“你先尝尝看,盐够不够。”
夏俞接过筷子,夹了一筷鹿茸菇送进嘴里。
靳路云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下午在镇上他几乎什么都没吃,现在胃里早就空了。
餐桌上没有人说话,夏俞看了他一眼,低头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块荞粑粑吃完,放下筷子。
靳路云把剩下的菜收了,夏俞拿着碗碟在水池边冲洗干净。
已经快十点了,靳路云从屋里拿了一套换洗衣服去一楼的浴室。
楼上房间的灯亮着,他穿着拖鞋一步步踏着木质楼梯上楼,在房门口站了两秒,微微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进屋时,夏俞还在浴室,靳路云的肩膀微微松下来。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机连上充电线。
孟凡明又发来了消息,一连串的:
“不会是已经谈上恋爱了吧???这才刚到啊!”
“我跟我爸打听了,靳叔叔说你暑假去云南学做茶?你要改行当茶农?”
最后一条是:“呦呦呦,不打扰你了靳大少爷。”
靳路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他退出对话框,又点开,又退出,重复了好几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在看什么,只是手指在机械地滑动。
咔。
浴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靳路云的脊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盯着手机,只是屏幕上的光标已经停在一个空白对话框里很久了,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背后一股带着水汽的热气靠近。夏俞大概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停住了,那股潮湿的、混着薄荷沐浴露味道的热气像一层薄雾一样笼过来。
靳路云的腰腹微微收紧,指尖在手机边缘捏了一下,指腹泛白,忍不住在心里嘲讽自己——你在怕什么?他才一个十五岁的小孩。
夏俞在他右手边停下,没说话,只是弯腰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动作自然得似寻常,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充电器,而靳路云只是这个空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床,掀开被子躺进去,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被他翻了个身按灭了。
靳路云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紧绷的东西。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正要站起来,夏俞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阿俞——阿俞我洗漱好啦!你呢?怎么不回我消息?”白远星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黏糊糊的鼻音和笑意,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出那股雀跃。
夏俞按下静音键,翻身坐起来,下床,穿上拖鞋拉开门走了出去。他全程没有分给屋里那道僵硬的身影一个眼神,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他压低了的声音:“……刚洗完,怎么了?”
房门关上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瞬。
靳路云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压低了声音的通话——那个男生的嗓音隔着门板变得模糊不清,但那股熟稔的亲昵感却像潮水一样,一层层地漫上来。他认得,是下午那个吃烤洋芋的男生。
幼稚。他在心里冷嗤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夏俞刚才放手机的位置——床头柜的桌面上有一小圈水渍,大约是夏俞头发上滴下来的。他盯着那圈水渍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按灭了屋里的灯,只留了夏俞那边的床头灯。
他走到床边坐下,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原本的涟漪,此刻像被冻住了一样,只剩几道僵硬的波纹。他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在深冬的湖面上试图抓住最后一点温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