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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茶露连夜,鼻尖相触   下午莫 ...

  •   下午莫淳来了一趟。夏俞正在地头采茶,手里的动作没停。
      “阿俞,路云阿哥在哪呢?”
      “不知道。”
      “哦,”莫淳蹲到他旁边,揪了一片茶叶在手里捻,“我听阿苏叔说他快走了,想着再见见他。”
      “你喜欢他?”
      少女耳根一下子红了,手里的茶叶被她捻碎了半边。“哎呀,”她低头笑了笑,“别那么直接嘛。”
      “可是他要走了。”
      “没关系啊。他在北京,我可以开学后高考考那边的学校。”
      夏俞没再接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他不敢答应靳路云的表白,心底总盘旋着一份不安——等靳路云离开这片山野,这份情愫是不是也会跟着消散。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总是来了又走,父母是,哥哥也是。既然终究要面对别离,不如一开始就不生出期许。
      “阿俞,”莫淳戳了戳他胳膊,“你一直跟路云阿哥住一起,那你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夏俞沉默了一下,把手中采好的茶叶轻轻放进篓子里。“有。”
      莫淳愣了一下,眼眶迅速红了。她低下头,睫毛凝上一层水光,强撑着扯出一点笑意:“哦,好吧……我先回去了。”说完站起身快步离开,脚步比往常急促许多。
      夏俞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茶树之间,转头在整片田埂来回扫了一圈,却寻不到靳路云的身影。心底那股熟悉的、将要独自被留下的预感如同潮水,慢慢漫了上来。
      夜里夏俞辗转难眠。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夏青了发消息,说起这批采茶收尾的相关事宜。夏青了回复得很快,说会抽空回来拉走茶叶炒制,让夏俞自行安排现场事务。夏俞敲出一个“嗯”,指尖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划动,心绪纷乱。门外渐渐响起脚步声,他动作一顿,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抬头。
      靳路云裹着浴巾走进房间,发丝还滴着水,地板上踩出浅浅的水印。他走到柜子前翻找,抽出一件干净T恤,随手扯掉身上的浴巾。夏俞余光瞥见那一幕,慌忙将视线牢牢钉在手机页面上。一同住了近两个月,可他依旧没有习惯这样毫无遮掩的画面。布料摩擦皮肤的声响落进耳朵里,下一秒,一条干燥的毛巾直接兜头盖在了他的头上。
      “头发不吹干就躺下,回头要头疼。”
      靳路云在他身侧盘腿坐下,隔着毛巾轻轻揉了揉他的发根。夏俞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他想说自己常年都是湿发入睡早就习惯了,话到喉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靳路云起身拿来吹风机插上电源,手指拨开粘连在一起的湿发,温煦的风缓缓落在头皮上,力道细致轻柔,远比他自己吹头发时用心。夏俞半阖着眼,心底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记忆里,就连夏青了,也从来没有给他吹过头发。
      “好了。”
      夏俞伸手接过吹风机:“你坐好,我也给你吹。”靳路云抬眼看了他片刻,没有推辞,乖乖坐直身子。夏俞举着吹风机绕到他身后,仔细吹透后脑勺与两侧的发丝,手法算不上娴熟,却格外认真。靳路云从桌上挤出一泵护发精油在掌心揉开,抬手轻轻抹在了夏俞的发尾,轻声告诉他可以养护发质。
      夏俞没有躲开。淡淡的葡萄柚混着清茶的气息在空气里散开,清润好闻。那一晚,他睡得格外安稳,几乎没有翻身。
      凌晨四点不到,床头柜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靳路云接起电话,阿苏洪亮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快叫阿俞起来!暴雨预警!新闻都播报了!”靳路云应了一声,挂断通话。
      夏俞趴在床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一条胳膊露在被子外面,睡得沉熟。靳路云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见动静,又低声唤了一句,夏俞才掀开一条眼缝,朦胧地望了他一眼,眼皮又要重新合上。靳路云干脆揽住他的肩膀将人扶坐起来:“阿俞,快起来,阿苏叔说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睡意瞬间从夏俞身上褪去。他猛地坐直身子,挣开靳路云的手,蹬上拖鞋冲到窗边。闪电一次次划破夜空,闷雷自远方滚滚传来,天边浓黑如墨。只匆匆看了一眼,他折回来抓起手机就要往外冲。
      “去哪?”靳路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宁洱困鹿山那片茶园。那边的采摘期和我们这边错开,再不抢收就来不及了。”
      “我跟阿苏叔沟通,让工人往那边赶,但我们得先过去。”
      两人不再多言。靳路云套上外套发动老旧的三轮车,夏俞裹上防水外套坐进后斗。深夜的山路弯道接连不断,车灯只能照亮身前几米的路面。靳路云紧紧攥住车把,时不时看向后视镜——夏俞安静地靠在后斗的车帮上,身形稳当。
      天亮之前,白远星走下楼,客厅空空荡荡,连水杯都不在桌上。他拨通夏俞的电话,铃声响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他站在门口向外张望,雨尚且没有落下,可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六点刚过,三轮车抵达困鹿山山脚。阿苏通知要六点半才能带队赶到,两人没有原地等候,背上茶篓直接踏入茶园。天光尚且昏暗,茶树上凝结的露水厚重,一碰便浸透衣袖。两人各守一排茶树,沉默地埋头采摘,没有半句闲谈。等到大部队抵达时,他们各自已经采满两篓。
      阿苏带来了五十多名采茶工人,可全部人手加起来,距离订单要求的重量依旧还差一截。夏俞的指缝浸满茶汁,指甲盖都被染成深绿色。靳路云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我已经和收购方沟通好了,这批茶叶按品级分开结算,原价收购,不会压价。”夏俞闻言微微一顿,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
      靳路云从口袋摸出一片酒精湿巾,拉过夏俞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细擦去茶渍。湿巾带着微凉的触感,驱散了指尖黏腻的茶汁。夏俞安静地任由他擦拭,等动作结束,轻轻抽回手,嗓音微微干涩:“好。”转身去找阿苏对接后续事宜。
      靳路云把用过的湿巾对折,塞回裤兜,布料下透出一片淡淡的潮气。
      阿苏正蹲在地头和几名工人交代工作,夏俞上前转述了和收购方沟通好的方案。听完之后,阿苏脸上的愁容散去大半:“我刚准备跟你说这件事,这个承包商靠谱,一直惦记着咱们这边的天气风险。”他拍了拍裤腿站起身,“好了,你们两个可以先回去收尾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
      夏俞点点头,转头看向靳路云,发觉他面色略显疲惫。
      “路云哥,我们走吧。”
      “嗯。离镇子不远,找地方吃点热的。”
      三轮车重新发动,夏俞坐进后斗,点开手机。白远星发来七八条消息:“要下雨了你们去哪了?”“出门也不留句话,我去邻居家蹭早饭了……”夏俞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片刻,最终锁屏放回兜里,靠着车帮闭上双眼。
      再次睁眼,车子已经驶入镇子。大雨如期落下,街道上空空荡荡,街边的露天摊位全都收了起来。两人披上雨衣,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石锅店。老板娘点燃炉火,倒入菌子盖上锅盖。等待开锅的间隙,靳路云试着聊了几句闲话,见夏俞只是淡淡应声,便安静下来。雨珠敲打玻璃窗的声响,盖过了店里老旧电视的声音。
      老板娘掀开锅盖,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她盛出两碗汤递到二人面前:“好了,趁热喝。”
      靳路云接过夏俞的碗,先用热水烫洗一遍。“这次不许只吃一点点,”他把碗推回夏俞面前,“这两天太累,要好好补一补。”他一直留意到夏俞饭量很小,从前不敢多催促,生怕惹他不快,心底总觉得疑惑,青春期的少年本该胃口旺盛才对。
      “吃完先不回小楼,”靳路云开口,“我们去医院做一套常规体检。”
      “哦。”
      夏俞低头小口喝着菌汤。心底悄然生出一种陌生的踏实感,靳路云无微不至的照料,让他恍惚间仿佛感受到了如同家人一般的依靠,像哥哥夏青了本该给予他的那份安稳。
      体检都是基础项目,电子版报告下午才可以查看,结果显示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唯独标注夏俞体型偏瘦。
      返程路上,夏俞接到白远星的电话。听筒里少年满是委屈的抱怨:“阿俞,你跑哪里去了?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刚才在茶园忙,手机没带身上。”
      “不行,你必须随时接我电话,我不能找不到你……你在哪?那个人是不是也跟你在一起?”
      “我们在外头吃过饭,正在往回走。”
      “阿俞!你是不是丢下我了!”
      “阿星,别闹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夏俞轻轻皱起眉头,照料情绪敏感的白远星,常常让他觉得疲惫。
      前方驾驶三轮车的靳路云听完这段通话,一路沉默。车子停到家门口,夏俞察觉到他脸色不好,上前一步轻声询问:“怎么了?要是累了你先回房休息,下午茶园的事我盯着就可以。”
      “不用。”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猛地从屋里冲出来。白远星跨过台阶直接扑进夏俞怀里,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低声呜咽。
      夏俞猝不及防,抬眼望向对面的靳路云。靳路云没有上前拉开白远星,只是落寞地垂了垂头,转身走进屋子,脚步看起来格外沉重。
      夏俞耐心安抚好白远星,嘱咐他先去莫淳家吃午饭,随后才走进小楼。客厅不见靳路云的身影,楼上传来脚步声。他站在楼梯底部抬头,看着靳路云一步步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
      “你要去哪?”
      “回家。”
      “不是说暂时不回去吗?”
      靳路云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绕过他就要踏出大门。刚迈出一步,脚步忽然顿住——夏俞死死拽住了他手中的行李袋,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倔强的字:“等等。”
      靳路云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轻轻握住夏俞的手。夏俞眼神慌乱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心底已经做好了被掰开手、再次被丢下的准备。
      可掌心的力道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靳路云低低笑起来:“我父亲叫我回去,只是办理出国的相关资料。”夏俞猛地抬头,满眼震惊地看向他。靳路云望着他的眼眸,心底一片柔软,“但我不打算出国了。我回去是办理北京大学的入学手续,现在时间还来得及。如果你继续这样看着我,我都想干脆选择复读,留在这边更久一点。”
      误会解开,夏俞脸颊泛起薄红,想要收回自己的手。靳路云却不肯松开,稍稍用力将他拉近,微微低头,鼻尖轻轻擦过夏俞的鼻尖,随即拉开距离。
      耳边再次响起靳路云低沉的笑声,夏俞又羞又恼:“你要是敢不守信,就给我等着!”
      “永远不会。”
      办理手续的过程波折重重,好在开学前三天所有材料全部落实妥当。靳路云立刻订机票赶回云南。踏入小楼的那一刻,他没有看见夏俞,二楼的白远星听见脚步声蹦跳着跑出来。
      “阿俞,你回——”看清来人,白远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怎么是你,你居然又回来了?”
      靳路云没有理会,转身出门,一边拨通电话一边四处寻找夏俞的身影。他本想准备一场惊喜,却已经等不及想要见到对方。向南边的小路走了不远,他看见夏俞一手拎着塑料袋慢慢往回走。
      夏俞同样看见了他,愣神片刻,快步迎上前。靳路云小跑奔向他。
      日头毒辣,一层薄汗浮在夏俞的脸颊,好在他戴好帽子与防晒衣,做好了防护。靳路云接过他手里两个塑料袋单手拎住,另一只手轻轻擦去滑到眼角的汗珠。夏俞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再也没有松开。
      分开的一周多,在夏俞的感知里格外漫长。两人只能依靠微信断断续续联络,白天下地采茶不带手机,夜里匆匆聊几句便困意袭来。有好几次,夏俞和靳路云开着语音通话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通话竟然足足挂了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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