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上位史》顾池难欢

2、入府

　　未时三刻，张婆子带着一行人进府。

　　进府前千叮咛万嘱咐，少看少说，安分老实，强出头被瞧上是好，若是惹了贵人厌弃，免不了回去被她皮鞭收拾。

　　众人皆应。

　　一个年轻的男人在后门等着，见人来了，张婆子悄悄递了银子，对方颠了颠重量，面不改色地塞进袖中，露出点笑，“跟我走吧。”

　　“小罗管事，不知今日我带的人够不够？”张婆子拐着弯打探消息。

　　年轻男人十七八岁的样子，能当上个管事，源于他的父亲是夫人身边的大管事——罗管事，府中的大小事务，接待客人，主子行程都由他负责。

　　宰相门前三品官，他这个儿子近水楼台先得月，差不到哪里去，得赏识再正常不过。

　　不过，小罗管事管的事确实不大，准确说是清闲，只在府中要人时负责对接一二，讲些基本规矩，其他的则是别人负责。

　　说是管事，其实也是看在他父亲面子上，夫人格外给的恩典。

　　或许是得了银子，小罗管事也好说话了些。

　　将人看了一圈，回道：“得看你带的人本事如何了，今日来妈妈清闲，夫人和小姐亲自挑人。”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又警告了大家安分守己。

　　往日里买卖都是来嬷嬷直接负责挑选，听到小罗管事的话，张婆子心下紧张，这是她第二次见府里的主子。

　　“那个丫头，怎么回事，瘦骨嶙峋的，丑死了。”

　　被小罗管事点名的正是白染，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张婆子就帮她说了话：“家里揭不开锅了，自己主动卖给我的，我看她可怜，又是个识字的，就把人带来了。”

　　贵人府里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来的人至少要容貌周正，叫人看得过去。

　　白染瘦、小，头发枯黄，要不是收拾得还算齐整，和灾民没区别。

　　她的脸上好似就剩了层皮，眼眶凹陷，显得眼睛大得厉害，嘴唇的淡粉和黄黑的脸组合在一起，眉毛又淡，实在不好看。

　　往常张婆子自然不会将这样的带来，她手下的人，常是养得还过去。

　　真是倒霉，碰上今日府上主子亲自选人。

　　她都想好，若小罗管事说不行，就让人先走。

　　白染抿唇不语，她晓得自己难看，但她想抓住这个机会，若离开……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识字？”小罗管事闻言眉头皱了一下，“这群人里识字的多吗？”

　　张婆子的心思收回，一听就转眼珠子，知道今日恐怕想要识字的，心下也叫苦，这年头读书识字多花钱啊，平常人家哪里肯，愿意的人家若非特殊情况又怎么会为奴。

　　这群人里，统共就两三个识字的，还识得不多。

　　讨好地笑笑，小罗管事明白了，又看一眼低眉顺眼的白染，没说话了。

　　一行人随着他进去，绕过抄手游廊，又过了个水池庭院，听见个稚嫩的小孩笑声，再走个半刻钟，终于到了目的地。

　　张婆子带着人站在院子里，台阶上去的走廊摆了两张椅子，正位坐着夫人，旁边坐着小姐苏楹染，身后站着各自的大丫鬟和婆子，其余丫鬟婆子站在院子两侧。

　　白染跟着众人跪下行礼，听见上头叫起来，又起身，全程不曾抬头。

　　“一个个来，抬起脸，报上名字，年纪，擅长什么，从前做过什么，为什么成了奴籍。”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鸦青色的衣服，干练非常，一双鹰眼，叫人不敢对上。

　　旁边摆了张案桌，一个石蓝色衣裙的年轻女人执笔。

　　张婆子没得话，不敢开口说半句，只在心里祈祷这群别给她惹祸。

　　怕什么来什么。

　　“奴婢彩月······”

　　“大胆！”话还没说完，站在前面的来嬷嬷就大声呵斥，“让你抬起脸，谁许你直视夫人小姐！”

　　彩月连忙跪下求饶，她是好奇，一下子没忍住。

　　来嬷嬷身旁的丫鬟上前就是一巴掌，声音清脆，被带来的人脸色均是被这一变故吓得发白。

　　白染却冷静，来时张婆子就把府内的基本规矩告诉他们，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背负着债务，她很需要尚书府的差事，也就不容许自己犯错。

　　若别了规矩，下一次还能不能卖到好人家就难说了。

　　想着，白染越发恭谨，听着彩月的求饶声被拖去旁边，因叫噤声还在哭又被打了一巴掌。

　　彩月是张婆子培养了半年的，容貌不错，又识得几十个字，绣活很好，张婆子还指望着把她卖进来收个好价。

　　她跟着跪在地上，直说自己教导无方。

　　来嬷嬷和她是老熟人了，这点面子还是给的：“既然想来府上，就得守规矩，连基本的规矩都做不到，更枉谈其他，明白了吗？”

　　“明白。”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并不是要为难你们，只是父亲身在礼部，自要以身作则，若家中下人没有规矩，岂不是招人笑话。”二小姐苏楹染开了口，说着，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彩月身上，“我看你容色秀丽，又说自己擅长绣工，那便留下来吧，只是规矩森严，下次不可再犯了。”

　　一番话，又叫彩月从地上爬上云端，连忙叩谢。

　　“张婆子和府上也不是第一次来往了，母亲很是信任，起来吧。近来哥哥中榜，我叫人备了些玩意儿，一会儿你也沾沾喜气。”

　　“多谢小姐，小姐菩萨心肠。”

　　恩威并施。

　　全程夫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白染，她行了个不是很标准的礼，临时抱佛脚的规矩，照葫芦画瓢已经不错。

　　“奴婢柒雾，年十二，读过《三字经》《千字文》，因家贫自卖为奴。”

　　张婆子说，她的名字和府中两位主子撞了，定然会被改名，让她自己想个名字，到府上后，名字便想好了。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夫人抬起茶盏，未曾看她，只道，“是个好名字，自己取的？”

　　“是，奴婢原叫白染。”

　　白染这个名字也是她自己取的，自她出生，父亲失望是个女儿，从不过问，父女俩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母亲只道有个名字就可以，因生那日下了雪，就叫她小雪。

　　或许是懂事早，弟弟刚出生，父亲高兴不已，当下取了名字叫子墨，她问自个儿名字呢？母亲说就叫小雪，父亲没搭理，后来，她和弟弟同时生病，父母顾着弟弟，她发了一天一夜的烧，母亲捡了弟弟剩下没喝完的药给她，她问母亲凭什么。

　　碗被摔碎，她手上被碎片割出了血，染红了白色的上衣，她说：“娘，我以后就叫白染吧。”

　　“怪不得，和我名字撞了。”苏楹染笑道，“既然有缘，也留下来吧。”

　　夫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见女儿定了，也没有反驳。

　　“多谢小姐。”

　　白染认真叩谢，何来缘分，小姐的“染”来源于《千字文》中的“墨悲丝染，诗赞羔羊”，指的是坚守本心，不染世俗，求的是她此后顺当幸福，不被困扰。

　　至于她的“染”······

　　零零总总的，张婆子带来的人里，选了五个出来，一个粗使婆子，没什么特别，身子很壮实，叫做连婆子；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男人，南边逃难过来的，叫章远；两个漂亮的，彩月和彩霞；还有就是白染了。

　　任务完成，张婆子额外还得了二十两赏钱和一匹布，高高兴兴走了。

　　就这些在各户人家里，已经是很大方的了。

　　白染跟着其他四个人被小罗管事先领着去学了府内的基本规矩，又由来嬷嬷告知分配到哪一房由这几日的表现决定，因而在此之前，得跟着她学各种规矩和讲究，进行统一考核，为了方便统一住着，学好了方才到各房里做事。

　　新来的，自然住的是最差的大通铺，三个小姑娘和连婆子住一起，章远和净房的四个下人住在一起。

　　因是人伢子带来的，本身就没什么财产可言。

　　来嬷嬷叫人带他们去领衣裳被褥等用品，收拾好后再学一个半时辰的规矩，就到了晚饭时候。

　　下人的饭简单，什么丫鬟小厮吃什么样的，而他们这种更简单，大锅菜，不见荤腥，或许因为近日府中有好事，又或许是见新来的第一顿，还给了米饭和青菜豆腐。

　　大家沉默地吃着，都为奴为婢的人，哪有嫌弃的份。

　　彩月和彩霞不一样些，之前张婆子看上她们好颜色，给的吃食不差，比这好，卖身为奴之前，家里也还过得去，所以吃得慢，没什么胃口。

　　白染没管她们，她许久没吃饱了，很饿。

　　见她第二碗都要吃完，似乎有第三碗的意头，彩月不满，大力把碗放下：“你都吃完了叫我们吃什么！”

　　白染看她一眼，平静道：“那你吃吗？”

　　“哼！吃死你吧，等我去了小姐公子院里，这种东西我才不稀罕！”她被白染的态度弄恼了，放了话起身就回屋里去。

　　桌上静了静，白染自顾自地继续吃，彩霞吃好了，她饭量不大，又因为了好看刻意节食，用了一碗就放下，道：“你别和她计较，她原本是清雅阁出来的良人，没办法才卖身为奴。”

　　清雅阁分为清阁和雅阁，清阁是乐坊，雅阁是青楼，乐坊和青楼交的税截然不同，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后来清雅阁又出了事，被官府抄没，里头的姑娘被遣散，清阁的各走各的路，雅阁的自有人想要。

　　只是染于苍则苍，从里头出来的，不管是不是雅阁的，名声都不会好。

　　彩月是在清阁伺候乐师的，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但人言可畏，她没有办法，从前村中知道她在京城谋生，谁不羡慕，不晓得怎么被知道她是在清雅阁谋生，瞬间变了脸，要将她赶出去，恐污了别的姑娘清誉，家中顶不住压力，叫她寻个出路。

　　早些年在清雅阁认识张婆子，她便把自己卖了，良家出身，即便为奴为仆，也能够赎身。

　　更重要的是，在清雅阁见多了达官贵人，彩月无法嫁个普通男人过日子。

　　心比天高。

　　彩霞给她们简单说了说，白染抬眸看她一眼，也没说话，连婆子却皱了眉。

　　这里坐着的，都是良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