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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察弊 尔泰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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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没想到,真正要让明瑜燃起来的那把火还在楼下。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事态发展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原本要被押送官府的小贼不仅被小燕子等人放了,他们还准备帮他给爷爷治病,替他开家面馆。
“好主意,确实是个好主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难为你们能考虑得那么周全。”天子面前,明瑜笑得灿烂,尔泰也只能跟着演戏。可是仅限于此了,要让他们再去一手一脚地帮这小贼刘晖干活,明瑜和尔泰属实做不到。
“姑父,面摊子的摊位和用具我和尔泰安排人手去办,另外我们还想在周边走走,看看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家也遭遇着同样困境,不知是否可以?”
明瑜一说,小燕子先反对了:“明瑜,这么有意义的事情,你和尔泰不参与的话多可惜啊!”
当时怀疑采莲是个骗子,这会儿倒共情起小偷了,明瑜不知道这能不能算小燕子的一种进步。她只是微笑,轻声回复:“我们去准备摊档的事不算参与吗?何况一隅之弊,或为全域之患……”她注意到小燕子的疑惑,便压住脾气,耐心又将这句话解释了开:“就是说,一个角落出现的弊病,或许是整片区域的隐患。你在屋子里发现一只蟑螂,那就意味着全屋已有更多的蟑螂。”
前面的文字小燕子还是听得云里雾里,后面的比喻她就理解得来了,只是这刘晖家又不是闹蟑螂,她们要去帮人,而不是除害啊!
明瑜只能跟着大伙儿一起笑。好在她还有一个尔泰可以代言:“小燕子,我们是考虑到这一片区域今年并没有天灾,倘若有大片居民受苦,那就说明地方官员的治理可能存在问题;而若只有刘晖一家有困难,那就可以查查背后的隐情,看是官员里长不作为,还是乡亲邻居失情分。”
“如果各处都没有失,我们收集到的信息也可作为一手资料,用以研究相似情况下应急方案的制定。”明瑜适时补充着,“今日我们救刘晖一家,来日我们更要守护好大清的千千万万家。”
“好一个‘守护大清千万家’!”乾隆龙心大悦,当即应允了他们的外出,“玉儿,尔泰,你们就好好出去走一走,三日后,我要看到你们呈上来的报告。”
“是。”明瑜、尔泰齐声应答,待走出客栈后便不由相视苦笑。小燕子了解一个四大才子,乾隆可以给十天期限,他们这份调查汇报却只给了三天时间。明瑜晃着尔泰的手抱歉:“拖累你了。”
“还要跟我客气吗?”尔泰拉着她往前走,“真要算,我还得谢谢你,毕竟我也不想去帮刘晖的忙。看他爷爷就算了,再帮紫薇教他做面,再给他打下手招呼客人,我实在忍受不了。只是偷药钱,那还算得上一个情有可原,偷那么一大袋东西,难道不是贪心吗?何况他说的什么话,‘各位哥哥姐姐,只要你们治我爷爷,我就去县衙’。呵,还跟我们谈起条件来了,说真的,早上我没骂他,都算我脾气好了!”
明瑜噗嗤一笑,尔泰这会儿,可比她先前还要激动。他嫉恶如仇,也的确最看不过眼这种事情。于是反过来,由她安慰他。二人一路行着,很快就到了刘晖所在的村落聚居地。
踏着乡间土路往村落中心走,明瑜适时观望周遭,时值白日,田间本该人影攒动,沿途却只见零星几个老农垂头劳作,不少田垄荒疏,篱笆塌了大半也无人修葺。一路行来,沿途屋舍多是土墙草顶,墙皮剥落,院门口少有像样的农具,偶见孩童衣衫褴褛,捧着粗糠窝头啃食,看向外来人的眼神里满是怯懦与戒备。
尔泰敛了方才的愤懑,眉头渐渐拧紧,低声对明瑜道:“瞧这光景,怕不止一户人家艰难。此地并无洪涝旱蝗之灾,为何民生凋敝至此?”
明瑜目光扫过四野,脚步未停:“先分头走访,问问寻常农户的近况、粮价与赋税。我去村口几户人家闲谈,你往村西那头看看,半个时辰后在老槐树下汇合。”
二人默契分开。明瑜寻到几位坐在巷口歇脚的妇人,装作路过歇脚,闲话家常间慢慢探问。众妇人起初拘谨,几番攀谈后便放下心防,纷纷大吐苦水。原来本地赋税定额本不算苛重,可里长与几名乡绅相互勾结,层层盘剥,额外加收杂捐;每逢缴粮,还刻意挑拣刁难,寻常农户一年劳作下来,除去盘剥与口粮,几乎所剩无几。家中若有人染病,便是雪上加霜,无钱抓药是常事,不少人家只能硬扛。
另一边,尔泰走进田间,与耕种的农夫搭话。农夫坦言,并非不愿勤恳度日,而是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少青壮劳力为避盘剥,索性离乡外流,田地便渐渐荒芜。众人也知晓偷窃不对,可走投无路之下,总有人铤而走险,像刘晖这般少年行窃,在近段时日早已不是个例。
半个时辰后,二人依约在村口老槐树下碰面,彼此交换打探到的讯息,神色都愈发凝重。
“根源果然在地方治理上,”尔泰率先开口,“上下串通、私加赋税,压榨百姓,才逼得民不聊生。刘晖行窃看似是个人过错,实则是被乱象所迫。”
“可迫不得已,也不能成为贪得无厌、讨价还价的借口。”明瑜语气冷静,条理分明地分析着,“这也是最矛盾的地方。底层百姓受官吏盘剥,生计维艰,是全域之弊;但刘晖席卷众人财物、以自首作为交换条件,足见他心性已然生懒、生贪,并非单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就算此番帮他开了摊档,若周遭乱象不除,难保他日后不会再走歪路。”
二人又绕着村落走访了余下半日,逐一核实情况,记下里长姓名、额外税捐名目、外流人口数量,还特意绕到刘晖家那间破败茅屋外远远观望。屋内传出老者断续的咳嗽声,屋外空空荡荡,想来刘晖此时已回客栈,满心等着众人帮他谋一份营生。
待到暮色将至,两人整理好一路见闻,踏上返程之路。
“如今前因后果都清晰了。”尔泰将记满字句的绢纸折好收好,“表面是少年偷窃的个案,内里却是基层官吏徇私枉法、鱼肉乡邻。皇上让我们三日内呈上禀报,这些实情必须一一写明。”
“既要陈明吏治弊病,也不可一味偏私。”明瑜补充道,“需分两层论说。其一,民生困顿的根源:地方乡吏勾结盘剥,是引发偷窃乱象的症结,恳请圣上派人彻查,罢免奸吏、整顿赋税,这才是固本之法;其二,评断刘晖本人:家境窘迫值得同情,却不该大肆偷窃、与人谈条件,可怜之外,贪念与投机之心不可姑息。小燕子一行人善意帮扶,是救人一时,唯有整顿地方,才能救一方百姓。”
尔泰连连点头:“你说得通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可若水域早已被人搅浑,再精良的渔具,也难有收成。帮刘晖开面摊是小节,肃清地方积弊、安抚万千乡民,才是真正的大事。”
“还有一事也要点明,”明瑜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此地无天灾却有民困,足以印证‘一隅之弊,或为全域之患’。此次巡查只这一村,难保周边州县没有相似情形。可借此机会,请圣上定下巡查规制,定期暗访各地吏治,防微杜渐。”
一路交谈,两人将禀报的条理、措辞一一敲定。等走回客栈时,院内正热闹非凡,小燕子、紫薇等人围着刘晖说笑,忙着盘算面馆的样式、售卖的面食种类,一派和乐融融。
明瑜与尔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众人的善意不假,却终究只看到了眼前一人的苦难。而他们手中的一纸见闻,将要揭开这片乡野之下掩藏的沉疴。
入夜,客房之内,二人并肩坐在灯下,提笔正式撰写呈报文书。字句斟酌,既据实陈述民情疾苦、官吏劣迹,也客观评析刘晖的品性过错,最后附上整顿吏治、常态化暗访巡查的建议。这已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也许笔触尚显稚嫩,受经验之限也有诸多未顾及的内容,但能呈至御前,多少能给黎民一分被看见的机会。皇帝会不会采用他们的建议二人并不知晓,但这一份心意,算是尽了。
笔墨落下,纸页工整。尔泰放下狼毫,轻轻揉了揉手腕,看向身旁的明瑜,眼底带着期许:“这一份奏报递上去,想必皇上定会重视,如此也算不虚此行。”
明瑜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只愿这一纸之言,能真正帮到这片土地上挣扎的百姓。至于刘晖,前路如何,终究要看他自己能不能守住本心。旁人能帮扶一时,却护不住一世。”
“一切都会好的。”尔泰轻抵她额头,他还是愿意把一切往好处想,“国家会越来越富强,百姓也会有更幸福、更安稳的日子。”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