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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窥局   马蹄声 ...

  •   马蹄声轻快,车轮滚滚向前,微服出巡的队伍依旧热闹而安稳。行至午后,当一行人马刚踏入容县的城郊地界,便见前方道路两旁围聚了不少百姓,喧闹声阵阵。
      乾隆见状,示意队伍停下,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只见一众百姓正围着一位即将离任的官员拱手打千儿,还有人特地打造了一块写着“五大天地”的牌匾,要赠予此位卸任知县。
      乾隆见状,心中微动,只当是百姓感念官员政绩,特意前来相送,脸上露出几分赞许。刚刚经历过梅花镇的贪官,如今遇上一个百姓称颂的好官,此番出行可算能少点遗憾。
      “下车看看吧。”乾隆发号施令,再次要大伙儿与民同乐。
      众人陆陆续续下车下马,尔泰等了有一会儿,才见双喜扶着明瑜从后一辆马车上下来,他有些奇怪,迎过去询问:“怎么了?”
      明瑜仅是轻轻摇头,冲双喜使了个眼色,便拉着他往前走:“你看那人像不像个好官?”
      尔泰越过人群,去看那位自软轿中而出,身形肥胖敦实,脸盘宽大圆润的中年官员,猜到了明瑜的心思:“你想说他看起来脑满肠肥,市侩骄横?你不也还跟我说过不可以貌取人么?”
      “那要不要打赌?”明瑜同他玩笑,倘若他敢应,那彩头一定是她的。
      尔泰笑着为她挡开人群,只在靠外围的地方站住,并不再继续往前。他摇摇头,实在没法让这个赌局成立:“我暂且无法说服自己跟你持相反意见。”
      话音刚落,领头送匾的乡绅已经开始解释这“五大天地”的由来:“知县大人,你刚刚上任的时候是金天银地,你住在官府的时候是花天酒地,坐堂审案时你是昏天黑地,百姓含冤时你是恨天怨地。今天你终于卸任了,我们真是谢天谢地。”
      周围百姓一片叫好,在知县恼羞成怒的斥骂声中,尔泰发出一声轻笑:“鱼肉百姓,贪赃枉法,遇上老爷,这位知县不能善终了。”
      明瑜却并未如他一般快意。尽管又有一个坏官落网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但是这个戏剧化场景的出现着实叫人觉得奇怪。她压低了声音:“你觉得我们的行踪有没有可能尽在别人掌握之中?”
      尔泰一怔,一惊。只听得明瑜继续分析道:“你看啊,梅花镇公开露了面,月老镇又当众提了个‘欺君之罪’,倘若人有心关注,那我们的行踪就很容易暴露。”
      “这事我会跟阿玛、阿叔和鄂大哥都报备一下,不管有没有可能,防范于未然总没有错。”尔泰皱紧眉头,神色严肃起来,眼下白莲教的余孽还在民间苟延残喘,若是被他们抓到机会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但尔泰还是想更加确定一些明瑜的推断,他开口问:“这有没有可能就是巧合?”
      他并非心存侥幸,只是想从各个方面完补逻辑的漏洞,以此更有把握地安排下一步的计划。而也正因有如此开阔的思维,不待明瑜再答,尔泰自己已有了答案:“不,很难说是巧合。如果说这个知县当真坏到透顶,那么百姓平日里定然惧怕他的权势,又怎敢当众送匾公然讽刺?可若是他罪不至死,百姓这般造势,又是演给谁看?眼前这一幕,究竟是百姓的真心愤懑,还是一场刻意安排的政治作戏?”
      他能想到这一关节,明瑜已心甚慰之。当年她头回出门,起初也是懵懵懂懂,不知弯绕,直至换了装束独自混入百姓之中,才知晓底下人在她面前行了多少面子工程。待她一个格格尚且如此,待更高阶的官员,乃至圣上,又将如何?
      她不疾不徐,逐步帮尔泰捋着思路:“你有没有考虑过会是谁策划了这一场作秀?”
      “最有可能的是三位,”尔泰细细推测着,他带着明瑜,又稍稍离了人群几分,众人这会儿都在看前面的热闹,并未注意到他们,“一个是新上任的巡抚,前面这位刚刚出事,他临时调任过来,必然战战兢兢,急着先立个清廉好印象。但若论动机,直接管辖知县的知府嫌疑反倒更大——毕竟离得最近,最容易被牵连同罪,急着撇清、救火的也是他。再一个,就是即将接印的这位新知县大人……”
      “出现了呢。”明瑜示意他看向人群之中一位背着包袱、身形清瘦精干的方脸男子,他眼神锐利,面容沧桑,神情严肃,不怒自威。明瑜观察了他有一会儿,几乎可以确认,那位就是即将上任的新知县。她想再听听尔泰的分析:“你觉得他是好官还是坏官?”
      这从面相上却是看不出来了,但是就他如此沉得住气的模样,尔泰就能断定,他是个有头脑的。他谨慎地将目光从新大人身上收回,避免被其觉察这不同寻常的关注,想了想,才答起明瑜之问:“旧知县方才气急败坏,说自己待百姓已是仁至义尽,新任知县才会敲骨吸髓。这话虽是泄愤之语,可官场之中,狗咬狗时常也能咬出几分真话,倒不能全然当耳旁风。”
      “那你希望他是好官还是坏官?”明瑜饶有兴趣地问他。
      尔泰眼珠转了转,这话怕也只有明瑜问得出来了,他笑笑:“我自然希望他是个好官,毕竟一个有城府的好官才能对付得了那些奸诈的贪官。胸有丘壑,懂得借势清弊,日后治县,或许能有一番作为。可若他是奸猾之辈,那这场戏十有八九就是他一手铺排,用来扫清旧任残余势力、收买民心的幌子,这般工于心计,又恰巧博取了圣心,将来只会比前任县令更难对付。”
      “恰巧?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明瑜并不去谈论尔泰推论的对错,事实上,这件事的真相如今已经不再重要。贪官污吏触怒龙颜,必然要被严惩不贷,新任知县适时而出,不论是真爱民还是假作秀,君臣都要在民众面前摆出姿态来。倘若那新知县识时务,心存敬畏,一心为民,那圣上自然会不计前嫌,记他一功;可若是他不知收敛,仗着君恩赐肆意妄为,那么皇帝今日之恩典,便会成为来日取他性命的利刃。
      果然,在圣上派遣鄂敏将卸任知县下了狱之后,这位新知县就从人群中冒了出来。他名为白正华,言行举止倒是从容,端的也一副正气模样,上来自我介绍之时,不忘捧一捧皇帝之高度,述说个人之荣幸。
      明瑜、尔泰在周围百姓下跪恭迎圣驾时,已默默上前聚到了傅恒与福伦身后。他们看着白正华摆得恰到好处的姿态,对视一眼,只当无事发生,继续听他在众人面前表决心:“卑职将以前任县令为警惕,做一名堂堂正正的父母官,上无愧于天,下无怍于人。”
      这样的上道深得帝心,乾隆当即赏赐了墨宝“四大天地”,以此勉励白正华未来做人要顶天立地,除恶要惊天动地,使老百姓都能欢天喜地,让容县成为洞天福地。
      结局皆大欢喜,乾隆满意退场,白正华捧着御赐亲笔也喜不自胜。明瑜心中了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真心希望容县百姓能过上几年好日子。皇帝已经召唤她到前一辆马车上来,她转变路径,在即将与尔泰分开之际,不忘夸他,也不忘小小提醒他一声:“刚刚依旧推断得很好,比我刚出门那会儿强得多。不过你还是漏了个很重要的部分,你没有怀疑我们这边的人。”
      或许是为了讨皇帝欢心,又或许为了帮皇帝制造一场收服民心的大戏,随行的官员、侍卫,乃至地方上提前接应的官吏,刻意在沿途布局造势,并非没有可能。更何况,最能精准拿捏行程的,还是他们内部成员。
      尔泰心头猛地一震,方才只顾着推敲地方官场的势力纠葛,竟真的从未往随行亲信、御前近侍这边思量。倘若明瑜所说为真,那么这场戏,恐怕福伦、傅恒,亦或是鄂敏他们都脱不了干系,暗中授意地方官员操办此事,只为博圣心、造政绩,彰显圣上巡幸的功德?尔泰难以置信。
      “并不用一下子就想得这么糟糕,我只是想提醒你,在政治里存在着这样的可能。你不一定要清楚地判定出何为真相,但心里绝不能略过任何一种推测。”望着恍若受到打击的尔泰,明瑜内心有微微的不忍,要学着怀疑身边人,要开始接受亲近之人并不光彩的一面,的确很不好受。但尔泰想立于朝堂,就必须要先过这一关,她尽可能地将安慰融于叮嘱之中,将最后的话说与他听:“有些事,不必说破。反过来想,怀疑也可以是证明对方清白的过程,你不必有太大负担,也且记着,官场从非非黑即白,帝王要的是民心安稳,臣子要的是尽职周全,所以,特殊情况下,哪怕用些非常手段,也在情理之中。”
      说罢,她不再多言,敛去眼底所有思绪,换上温婉得体的笑意,缓步走向乾隆的马车。乾隆已在车窗口观望许久,一见她来,就摇着扇子问:“又在跟尔泰聊些什么?”
      明瑜坐到了晴儿身边,只展现出了小女儿的娇俏。她答道:“我刚才在问尔泰,问他觉得那位白知县会是好官还是坏官。”
      “哦?”乾隆好奇起他们的想法,他抬手止住小燕子那“怎么会是坏官”的发言,目光始终看向明瑜,针对性明显:“那尔泰怎么说?”
      “尔泰说,他希望白知县是个比奸臣更奸的清官。”
      明瑜一脸骄傲,乾隆看得好笑。他放声,笑声就透过车帘传至外界,引得马上几位近臣纷纷侧目。
      尔泰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明瑜的一番提醒让他发现,自己从前对官场权谋的认知,终究还是浅了。本以为是地方势力的博弈,没成想背后还可能牵扯着随行近臣的筹谋,帝王、朝臣、地方官,各有心思,环环相扣,而他们这些晚辈,不过是局中旁观者。
      他安静随行在前辈之侧,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周遭的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平静的神色中,寻得一丝隐秘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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