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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位 福尔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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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泰没有半点要去看明瑜画册的心思,方才在永琪和小燕子面前应下,不过是先稳住慌乱的小燕子,免她失了分寸再闹出更大的乱子。他心里明镜似的,若是刻意寻由头去翻明瑜的画稿,先不说以明瑜的细腻心思极易察觉异样,单是提起天桥的市井百态,便可能让她无意间回想起重叠的身影,反倒徒增猜疑,将本可压下的事摆到明面。更重要的是,他从不愿让明瑜沾染上这欺君的浑水,那是掉脑袋的大罪,明瑜性子刚正,纵是不惧一死,可若真要她在效忠的陛下与亲近的友人之间做抉择,那份撕扯与煎熬,远比死亡更折磨人,他不想令她陷入两难之中。
出宫时天已黑透,尔泰骑着马送明瑜回府。他身形挺拔,走在前方,马蹄于路面踏下浅浅动静,明瑜的马车跟在后头,车帘轻垂,只漏出一点窗沿的描金。行至一段行人稀少的长街,两侧槐树影影绰绰,尔泰才放缓马步,勒住缰绳调转马头,走到马车窗边,抬手轻叩了两下木窗。
“格格,”他声音放得轻,只叫窗边的人能听得见,语句上同样有斟酌,“今儿画册的事,青黛跟你说了?”
“说了。”隔了片刻,明瑜的声音传来。尔泰见不着她神情,只听见车帘后那声回应清清淡淡,辨不出半分喜怒。他犹豫片刻,俯身再问:“那格格心里,是怎么想的?”
“二爷这话好生奇怪,”明瑜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过是一件小事,为何要多想?难不成还有什么内情?”
福尔泰下意识摇头,反应过来车里的人看不见,便道:“我是想问问,格格瞧着,还珠格格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是为我还是为她?明瑜心中一下闪过这个念头。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的暗纹,锦缎的触感滑过指腹,却压不下心底那点猝然冒头的涩意。她自是看出了尔泰和永琪,甚至是班杰明对那还珠格格的不同。明瑜垂眸望着车板上淡淡的灯影,喉间轻轻抿了抿,心思转过几回,才抬手示意青黛有所动作。
车帘被轻轻掀开,明瑜的脸映着街边灯笼的微光,眉眼间落着几分阴影,她望着尔泰,唇角微抿,轻声道:“我总算懂了,你先前在御花园欲言又止,原是为了这个。还珠格格性子跳脱,与宫里的姑娘们全然不同,像枝野地里的花,少了规矩束缚,鲜活得很,只是……”她顿了顿,又道,“我们接触不过片刻,仅仅一起喝过茶,说过话,性子脾性都未摸清,倒说不上喜恶,更谈不上能否相交。至于她翻阅我画册一事,再小不过,何以让二爷耿耿于怀呢?”
尔泰闻明瑜前头所言,便沉默了下来。他原是想探探口风,却不知该如何再往下说,总不能直言让她对小燕子的异样视而不见。心里想着事,灯光又不够明亮,他自然而然地错过了明瑜略有些紧张地望着他的模样。他没听清她的最后一句话,亦没想过那话背后的试探。
车厢里,明瑜也不再开口,她瞧着尔泰凝眉沉默,心中百绕千回。灯笼的光斜斜切在他眉骨上,遮了眼底的神色,只瞧得见他紧抿的唇角,那副沉郁的模样,竟比御花园里欲言又止时更让人心头发沉。尔泰何曾有过如此?明瑜指尖又不自觉蜷起,捏皱了袖角的暗纹——他这般沉默,原是真的将那还珠格格放在了心上,方才那番话,竟都是为了她吗?
“尔泰……”明瑜力图将自己的不对劲扳回正道,但喉咙就是止不住的发涩,在她在蒙古克制不住想他,心情被他的消息、他的来信一次次牵动时,她以为她对自己情感的确定会是一个好的开端。原想着归京后,总能寻个机会,让这份朦胧的心意慢慢明朗,哪怕只是让他多懂几分自己的心思,也是好的。可她从没想过,重逢后的第一回这般独处,竟是插入了另一个姑娘。“尔泰,”明瑜再唤了他一声,“你这般问,莫不是很希望我与还珠格格相交?”
尔泰闻言猛地抬眼,灯笼的微光撞进他眼底,才惊觉自己方才竟失神得厉害,连明瑜这带着点轻颤的问话都慢了半拍才接住。他下意识想摇头,唇齿动了动,却又不敢直言,只含糊着斟酌词句:“并非是希望,只是……还珠格格性子直爽,没什么坏心思,只是行事少了些顾忌。”
他这话原是想替小燕子略作开解,怕明瑜因今日在如意馆的诸事同小燕子存了芥蒂,日后若在宫里徒生事端,却忘了这话听在明瑜耳里,竟成了偏护。他眼底的急切落在明瑜眼中,只剩满心的笃定——他果然是为了那还珠格格,连替她说话,都这般急。
尔泰却未察觉这份异样,只想着那欺君的大事,只想着要护着明瑜,不让她沾半分干系,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叮嘱:“往后在宫里遇上,若她有什么唐突的地方,格格多担待些,不必与她一般见识。”否则被皇后娘娘拿去做了文章,保不齐要惹火上身。有这个讨人喜欢的还珠格格在,皇上也不一定会再站在明瑜这边。宫里各处都喜爱明瑜,但各宫最爱的无一是明瑜。
后头的话尔泰不敢说出口,而明瑜的耳里,倒听进了他说的“不必与她一般见识”。像根细针,这话轻轻扎在明瑜心上。她望着他,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二爷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陡然又叫回二爷,尔泰隐隐觉出不对,抬眼望向明瑜,却见车帘的阴影覆在她眉眼间,她垂了眸子,更瞧不清神情,只能听见她又道:“二爷放心,我原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便是她真有什么唐突,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何故就生气了?尔泰尚未理出头绪,自觉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告诉她,那还珠格格并非真格格,这宫里藏着天大的秘密,他只是怕她被牵扯其中,万劫不复。结果连一句不是都来不及赔,车帘便被青黛给放了。两两相隔,如此只能叹气,尔泰皱着眉,暗忖日后再寻个机会与她说明。
他却不知,那落下的车帘后,明瑜靠在车壁上,指尖死死攥着袖角,将那点酸涩与委屈,都摁进了锦缎的纹路里。她原以为的好开端,竟成了这般模样,她在蒙古风沙里酝酿的所有欢喜,都在他这一声声的偏护里,凉了大半。
马蹄轻踏,青石板上的声响敲在夜色里,一前一后的车马,隔着一道车帘,隔着满心的误会,慢慢行向长街的尽头。
一路再也无话。很快,富察府的朱红大门便出现在眼前,门房早已候在一旁,打起了灯笼。马车稳稳停下,明瑜扶着青禾的手下车,理了理衣摆,才转过身看向尔泰,语气少了几分平和却坚定异常:“尔泰,你我相识多年,该清楚我的性子,我素来不愿勉强自己,与人攀交情,合得来便近,合不来便敬而远之,从不会敷衍。”
说这几句,已耗费她很大气力,明瑜原想说完就走,可望着尔泰眼中又生出的顾虑,她顿了顿,还是轻轻补了一句:“但你放心,纵使我与还珠格格脾性相悖,没法认作朋友,往后相见,我也会守着礼数,待她如寻常格格,绝不会因旁的事,让你和五阿哥为难。”
话落,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进了府门,朱红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门外的暮色与尔泰的身影,都隔在了外头。
尔泰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却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明瑜的通透与体谅,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可一想到方才她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揣测,又觉心头微涩。他抬手轻拍了拍马颈,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学士府的方向而去。
富察府内,明义早已在花厅内布好小席,又温了酒,只等着给妹妹赔个不是。见明瑜掀帘进来,他忙起身笑着迎上去,伸手想接她的披风,却见她神色淡淡,只让青黛接过,自顾自走到案前坐下,指尖刚碰到温好的酒壶,便要往杯中斟酒。
“我的好妹妹,这刚回府就急着喝酒?”明义挨着她坐下,笑着打趣,“早上是二哥的不好,没等你便先入了宫,这桌酒菜算是赔罪,要不解气,等二哥休沐,再带你往各色首饰铺里挑东西去。把福尔泰那小子也喊上,到时让他给我们提东西!我刚才可听说了,还是他送你回来的,福二爷这心思,哈哈,明眼人都瞧得见。”
明瑜闻言顿了一顿,剩下半杯酒没喝,便放下了杯子。明义以为有戏,便刻意再提起了明瑜赴蒙的那段日子,语气里满是玩味:“你在蒙古那大半年,尔泰往理藩院跑的次数比我这个亲哥哥还勤,次次都拐弯抹角问你的消息。就连你归京的日子,他前前后后打探了三四回,比额娘还上心,我看你们这青梅竹马,总算是要有个眉目了。”
絮絮说着,明义自己也开心起来。他满以为妹妹会羞赧嗔怪,却见她一言不发,只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酒液顺着唇角沾湿了衣襟,她也浑然不觉。那壶酒温得正好,入喉该是绵柔的,可她喝得急,呛得肩头微微发颤,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无。
这模样让明义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心头咯噔一下,伸手按住她的酒壶,沉下声问:“怎么了?这是吵了架?好好的,怎么喝起闷酒来了?你们俩从小吵吵闹闹,哪次不是他先低头哄你?若是他惹你生气了,二哥替你做主,找他说理去,或是当个中间人,替你们解解疙瘩,多大点事。”
他原是一片好心,想着兄妹俩无话不谈,总能劝和,可这话刚落,明瑜便抬手推开他的手,将酒壶往桌上一放,瓷壶撞在描金瓷盘上,发出好大一声响,惊得厅内的丫鬟都低了头。
她抬眼看向明义,眼底蒙着一层酒意,透着红,语气也冷:“哥,你别再提我与他的事了。”
这话来得猝然,明义愣了愣,还想再说,却被明瑜打断,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提了又如何?不过是白费口舌。你我都是皇家的臣子,富察家的儿女,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岂是一句心意便能定的?”
她端起桌上的空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轻声道:“皇上如今新得了还珠格格,宠信有加,福家兄弟正是皇上倚重的人,这般合适的婚配对象,皇上怎会不放在心上?往后宫里的光景,还不知如何,尔泰的心思,又岂是我能猜的?”
她没说自己的委屈,没说长街上的误会,只将所有的心思都压在这几句看似通透的话里,可明义何等了解她,听着这话,再瞧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震,大惊失色。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话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难不成有指婚的心思?还珠格格与尔泰?”
明瑜却不答,只重新拿起酒壶,又要斟酒,只是手却抖了一下,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素色的桌布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她垂眸看着那点湿痕,轻声道:“哥,慎言。宫里的事,最是说不清,咱们只管守着本分便是。我的婚事,额娘与阿叔自有安排,尔泰那边,也由着福家与皇上做主,不必再提,免得惹来闲话。”
说完,她仰头将新斟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喉头生疼,却压下了心底那点翻涌的酸涩与委屈。
明义坐在一旁,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里又疼又急,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瞧得出,妹妹对福尔泰并非无意,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逞强罢了。可皇上的心思,皇家的规矩,还有福家如今的处境,他又怎会不懂?那还珠格格性子虽跳脱,却深得皇上喜爱,若真有指婚的心思,谁又能违逆?
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明瑜的肩,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与她的酒杯轻轻一碰:“罢了,不提便不提。只是妹妹,别拿酒糟践自己的身子。天塌下来,有哥哥在。不管往后如何,富察府永远是你的靠山,谁也不能委屈了你。”
明瑜侧头看向他,眼底的酒意更浓,鼻尖微微发酸,却终究只是扯了扯唇角,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再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