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还珠之春衫共马少年时》青棠棠棠

47、选择 几日后

　　几日后，福二爷果然拖着疲惫身躯前来富察府报道。
　　彼时明瑜正坐在廊下翻看婚礼仪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柔柔和和，照映出其娴静模样。这与她平日看书时的安静优雅又有所不同，尔泰说不出那感觉，只觉得此时的她，异常动人。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闻得青黛小声提醒，明瑜收了册子抬头。侍女们收东西、搬凳子、取茶点，很有眼力见地一下子都散了场，只把空间留给二人。
　　尔泰便更无顾忌地上前拥抱了她，嘴里甜如蜜：“站在那里想，要是往后回家能天天见着这样的你，该有多好。”
　　这想象的确很美，只可惜明瑜不得不泼他一盆冷水：“家里一连两门喜事，已经够惹眼的了，你这个心愿想要实现，恐怕还得等上一年半载。”
　　尔泰这下是真的累了，卸了大半力气，几乎就压在明瑜身上，令后者不得不后退两步，借着廊柱的力量来支撑二人。她颇有些无奈：“二爷这又是怎么了？”
　　“累！”轻轻叹了一声，眉宇间也带上了几分倦意，尔泰语气慢悠悠的，开始向明瑜示软：“在球场跑了好几日，实在撑不住，来你这儿躲个清净。”
　　明瑜不用看都知道他的小心思，但到底还是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才轻轻弯了弯唇角，打趣道：“福二爷身手不凡，不过一个出气球比赛，还能把你难住吗？”
　　“难！”尔泰继续没骨头，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他顺势一坐，反把明瑜抱入怀中，继续同她诉苦：“你不知道，哥在球场上天天注意着紫薇，永琪和班杰明上场下场都要探视小燕子，只有我，孤家寡人，渴了都没人送口水，实在可怜。”
　　“哪有人自己说自己可怜的？”明瑜笑，料定丫鬟们不会那么快送新茶过来，便勾着尔泰脖子，微微一侧身，取了个新杯子倒茶给他，“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微凉的茶水，就随便喝上一口吧。”
　　尔泰得寸进尺：“玉儿喂的，来几壶我都喝。”
　　“无赖！”明瑜嘴上骂他，心里到底发软，指尖微微一顿，终究还是顺着尔泰的意，将茶盏递到他唇边。
　　尔泰就着她的手浅浅啜了一口，倘若忽略他眼中的得意，表现的确十分乖巧顺从。
　　明瑜抽回手，轻轻嗔他：“这下不可怜了？”
　　“不可怜了。”尔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中有万分满足，“有你在，怎么都不可怜。”
　　真是……
　　明瑜无奈一笑，偏偏就愿意这样纵着他。她依偎在尔泰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与他温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发问：“你们男子队日日操练，真有那般辛苦？我听二哥说，小燕子她们女子队才是真的乱作一团，今日崴了脚，明日磕了膝，连球都传不明白。”
　　尔泰低低笑出声：“看来上驷院消息是真灵通，你没加入女子队，我可是大大松了口气。你没看到，我哥都快心疼死紫薇了。至于我们，身手、体力都摆在那儿，便是不使用武功，情况也要比她们好。”
　　明瑜可算抓到了他的把柄：“所以，二爷这是专程来我这儿装可怜、讨安慰来了？”
　　尔泰被她戳破，反倒将人搂得更紧了些。他坦坦荡荡：“是，不装可怜，怎么好意思光明正大抱你？”
　　明瑜可不客气：“我还不知道你在意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两人笑闹一阵，尔泰收敛了几分玩笑之意，认真同明瑜道：“我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件正经事想同你商量。”
　　明瑜好奇：“什么事？”
　　“万寿节。”尔泰缓缓道，“其实这次蹴鞠赛本也是为了皇上寿辰增添节目，我们几个人商量着，等比赛结束后，再加一场压轴献礼——让一众宫女同执红、橙、黄三色彩带，在空场上快速摆出一个巨型‘寿’字，给皇上一个大惊喜。”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班杰明画的草图：“看，这是班杰明结合他们大不列颠国的图样做出来的设计。我们到时候定下尺寸，命人分段染色，就能利用颜色的穿插构成字形。”
　　明瑜想象了一下球场的大小，按照他们的计划，这场表演要是能成功，的确会很震撼。但问题是，场面越大，需要的人手就越多，距离万寿节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短时间内，要训练好一大批人可是难事。
　　“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尔泰低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明瑜脸上，“这事需要有人在旁指挥调度，要稳、要细致、要镇得住场，除了你，还有谁能胜任？”
　　这事要她来办，说实话确实不难。为皇上办事，她也乐意之至。可是明瑜并未直接应承下来，她反问尔泰：“你这是想让我也得一份功劳？”
　　“功劳不敢说，”尔泰握着她的手，“只是到时我们会一同跪祝皇上万寿无疆，我希望你也能在其中。”
　　“我自然会在其中，只不过不在你们之列。”明瑜自信一笑，“我也有我的千龄鹤寿万方玉帛图呀，你忘了我几个月辛辛苦苦的刺绣吗？”
　　尔泰怎么会忘：“我只是想为你锦上添花。不过你真的不要参与进来吗？”
　　明瑜摇头：“我已经拒绝过小燕子了，就不要再掺和进这件事里。”
　　“那就按你的意思来。”尔泰没有强求。
　　明瑜于是又问：“你可曾在大家伙儿面前提过这事了？”
　　“还没有。”换作尔泰摇头，“差点就脱口了，只是后来想想，还是问过你的意思再说比较好。现在还好没说，否则大哥二哥又要被我们拉出去当一次挡箭牌。”
　　“你这大哥二哥叫得可真顺口。”明瑜听他所言，安心不少。倘若尔泰已经在永琪他们面前提过了要她参与的事情，那么她的拒绝最好再带上些诚意。她虽不愿现身人前，帮忙画画点位图倒不是问题。这些事其实班杰明也能做，既然尔泰什么都没提过，那么明瑜就放心地让她师兄去辛苦了。
　　尔泰想得没她那么细，明瑜一提明仁，他就高兴得要命：“大哥好不容易对我点了头，我当然要把握住每一个机会！而且他和二哥都邀了我当伴郎，到时候人人都知晓我和你们家关系亲厚了！”
　　“就这么点小事儿能开心成这样，那到时候娶我怎么办？”明瑜笑他没出息。
　　尔泰才不管她的嫌弃，他计划充分：“等娶你了，我就带着花轿，在咱们北京城绕个三圈，让人人都知道，富察家的明瑜格格嫁给我福尔泰了！”
　　明瑜轻笑，投入他怀中：“尔泰，你知道吗，这些日子帮哥哥们准备婚事，看着他们幸福的模样，让我也好想好想快点嫁给你。我也希望天天都能够在家里见到你。嘉徽说，有了爱，四四方方的宅院就是家。我现在发现，有了爱，在家里，即使是等待，也变得幸福不已。”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尔泰更加用力地抱紧她，细碎的吻落在她发间、额心、眼眸、鼻尖，最后又落回唇上。明瑜是他在这世间最珍贵最珍惜的宝贝，他只要她永远幸福。
　　那一场吻，落在夕阳之下，揉在无尽的晚风之中，日与夜的交替，冷与热的变换，都无法阻止他们内心对彼此的渴望。一年半载，实在太长太长，能不能只有半载就好？人生短短几十，他实在一分一秒都不想同爱人错过。
　　其实在两位兄长的爱情里，明瑜学到的还有更多。当她进宫呈送贺礼，将那幅耗时数月、针脚细密的《千龄鹤寿万方玉帛图》妥帖交至内务府太监手中，一出殿门，便在抄手游廊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晴儿。
　　晴儿一见她，眼底先漾开一层温柔笑意，她快步上前拉住明瑜的手，左右望了望，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欢喜同她知会：“明瑜，我正寻你呢，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与我有关？”明瑜心头一动，见她这般模样，禁不住有几分期许。
　　“自然是与你有关。”晴儿抿唇一笑，眉眼间尽是为她的高兴，“老佛爷近日，已然松口了你与尔泰的事。从前她总属意你同五阿哥，如今不再提了，只说要再细细观察尔泰一段时日，只要他品性端正、待你真心，便不再拦着你们。”
　　“此话当真？”明瑜一瞬怔住，随即心口涌上一股又一股的欢喜。她盼这一句，实在太久太久了。
　　“真的真的！”晴儿就知道她会如此，反复同她确定着，“盂兰盆会上你们的种种，老佛爷都看在眼里，她疼你，想要你拥有长久的幸福。她体会了皇上的爱惜之情，愿意成你们之美。”
　　明瑜觉得这是这一年里最好的一个消息了！可是这泼天的幸运砸下来，还是要她头脑发涨，脚步虚浮，不敢踏实。她想高兴，又不由惴惴：“老佛爷怎会突然松口呢？难道她有了更好的人选？”
　　晴儿脸颊微微一红。
　　明瑜瞬间了然：“老佛爷提起了你的婚事？”
　　“不过是老佛爷近日有闲，拉我问起五阿哥和尔康如何罢了。”晴儿神色间多了几分少女的羞涩，她垂眸轻声道：“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便顺着岔开了几句，老佛爷就要我好好想想，我应下来，她就提到了你和尔泰。”
　　明瑜实在有些为晴儿担忧，倘若放在以前，这两个的确是值得晴儿托付终身的好人选。可是如今，他们的幸福各有所托。她无法看着晴儿一无所知地沉溺下去，明瑜上前握了晴儿的手，语气认真：“晴儿，其实你觉不觉得这回再见永琪、尔康、班杰明这几人，他们都变了？”
　　晴儿一怔，不能完全明白明瑜话中的意思，但她还是点点头，同意明瑜的说法：“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感觉，玉儿，你也是这样的，对吗？我们几个算是从小一起长大，比起你，我们他们相处的时间还要更长。我很喜欢跟永琪、尔康相处的时光，在每一次离别后，我总希望回来时能与他们继续分别前的欢愉与亲近。前几次，我的愿望都实现了，可是这一次，他们亲近的对象变成了紫薇和小燕子。莫名的，我觉得我们中间有了隔阂。”
　　“我从蒙古刚回来那会儿，也有同样的感觉。”明瑜能懂她的失落，她叙述着当时的情形，希望自己的心路能从侧面给予晴儿一些启发：“我那时甚至以为尔泰是喜欢小燕子的，因为他们几个，都对小燕子太好了，好到我在漱芳斋里，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可是尔泰爱的还是你呀，不是吗？”晴儿说出了她的希望，“正是因为尔泰和你，我才抱有一丝幻想。”
　　“那么你找到了你的特例吗？”明瑜知道这话会有些残忍，但感情的事，如果拖着不解决，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我……”晴儿一时语塞，的确没有任何一人的目光特意为她停留。
　　“好晴儿，”明瑜猜测着她的心思，“如果你还记着碧云寺的那一夜，那么我想，你要好好地再去观察观察尔康。现在的他，到底还是不是三年前那个陪你聊了一整夜的他？”
　　晴儿迟疑着：“你是说……他跟紫薇？”
　　明瑜轻轻叹了口气，终是选择把话说透：“我觉得不止他跟紫薇，还有永琪跟小燕子。晴儿，如果你对自己的心不够确定，那么最好，你先把自己放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观察他们，以一种更清醒的姿态去判断他们到底适不适合做你的丈夫。但倘若你真动了心，我的建议是，快刀斩乱麻。”
　　晴儿被明瑜这一番话震得脸色煞白。她以为宫里和福家的“默契”是仍旧有效的，但如果尔康真的喜欢紫薇，那么他们之间就毫无机会了是吗？
　　明瑜好担心晴儿，她明白沉溺在情爱中会让人失去多少理智，她并不想晴儿和紫薇的未来充满痛苦。
　　“晴儿，”明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尔泰曾点醒她的那份清醒，“老佛爷如今给你机会选择，如果你执着于其中一个，那么难保会出现两败俱伤或者娥皇女英的结果。你能忍受跟别的女人共享一个丈夫吗？难道我们要爱得如此卑微？永琪和尔康的确是天家眼中的好人选，可是我们就不够优秀吗？我们不值得其他更好的选择吗？这次撮合我两位嫂嫂和兄长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这种框在小圈子里的选择，真的是所谓的自由吗？晴儿，这是你想要的爱与自由吗？”
　　晴儿怔住。
　　明瑜望着她，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尔康很好，永琪也很好，可他们的心，早就给了别人。晴儿，你值得一份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只属于你的情意，而不是去乞求别人剩下的温柔。”
　　晴儿站在廊下，指尖微微发颤，眼眶一点点发热。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说。
　　从来没有人，懂她藏在端庄得体之下，那份对真正自由的渴望。
　　她望着明瑜，声音轻而坚定：“明瑜，你说得对。我一直以为，能在两人中选一个，已是万幸。却从没想过……我本可以有更宽、更远的路。”
　　明瑜轻轻一笑，握紧她的手：“我们都值得，值得被偏爱，值得被坚定选择，值得一段心甘情愿、自由自在的好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