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相认   不过两 ...

  •   不过两日,便收到了高庸抵京的消息。
      可是除了心知这个消息,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明瑜待在家里,生平第一次觉得,时光竟如此漫长。人人都道黎明前的夜晚最是黑暗,她此刻才算真正体会静候天断的那种难熬。
      高庸伏地叩首,跪在宫殿正中,他双手高举头顶,所持托盘上是一叠厚厚的物证。夏雨荷的的旧宅已经变卖,新主人并不晓得住旧户的前尘往事,就连周遭邻居都因为平日少与她家往来而对她们母女不甚了解,只是多少还有些痕迹能问出。
      于是一条条蛛丝马迹牵出了一个个人,一个个人摞出了这一沓沓纸。高庸低头回话:“奴才循着线索,逐一寻到当年与她家有过往来的亲族、邻里、授业先生,一一问询笔录,反复对照印证,不敢有半分差池。如今呈上的,皆是最贴近夏雨荷母女生平实情的凭据。”
      一沓沓按满鲜红指印、签着各色姓名的笔录,层层叠叠,将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铺陈在殿中。
      晴儿上前接过证物,拿起口供,见其中还有些古旧物件,便轻轻翻动,呈给太后过目。太后端坐榻上,目光仅是扫过一眼,见其中没有皇家物事,便随意饶过。高庸连忙解释:“夏雨荷家中事物已经散尽□□,一来是她本就倚靠父母遗产过活,没有另外钱粮来源,后来得了重病,不得不变卖家产维持汤药;二来是紫薇姑娘为凑上京盘缠,将家中最后的房产也给卖了,因而奴才到济南时,多处找寻,只能找到这么一点跟夏雨荷思忆夫君有关的东西。”
      太后没有做任何评价。她扬手,示意高庸细细禀报,晴儿就在一旁跟着帮忙核对证词内容,等所有该有的工序都走过,定论也就能下了——夏紫薇才确确实实是皇帝亲女。至于那个小燕子,傅恒和福伦的报告已经很明显,她不过是年纪小小就流落到街头的一个孤女,因为跟紫薇结拜做了姐妹,才阴差阳错进了宫,鸠占鹊巢。
      晴儿这下才完整知道事情始末,她心惊,不由为小燕子捏了一把冷汗。不知怎的,她明明才见过小燕子两面,可是就不由被她身上那种活泼与热情所吸引。
      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可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干系重大,半点风声都不可走漏。”
      “是。”晴儿和高庸同声应道。
      太后的目光落到殿中一点,长久地凝视着,高庸躬身退去,殿内一时更是沉寂。
      不多时,乾隆便被悄悄请入慈宁宫。这一回,连晴儿都没有在场。
      看到这异乎寻常的阵仗,皇帝心中大骇,实是想不到宫中到底又出了什么大事。他宛如平常地落座,心下却极其不安:“皇额娘这般隐秘召儿子过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太后面沉如铁:“皇帝以为,除了相貌有几分相似之外,小燕子还有哪一分像你吗?”
      乾隆一怔,料想不到太后缘何有此一问。他下意识以为是皇后在背后进了谗言,念头一转便想为小燕子开脱,可话刚到嘴边,就被太后冷冷截住。
      “今日哀家不和你说旁人,只和你说——你的女儿。”太后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皇帝,你扪心自问,以你对夏雨荷的印象,你觉得,她真的会教出小燕子这样一个女儿吗?”
      乾隆猛地一僵。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最隐秘的一处旧影上。
      夏雨荷的模样,在记忆里温婉娴静、知书达理,是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女子,她琴棋书画皆通,言行举止自有风骨。那样的女子,养出来的女儿,该是柔而不弱、静而有礼,同她一样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小燕子跳脱粗野、毫无规矩章法,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市井江湖气,与他的想象截然不同。他初始也尝在心中生出过同样的疑问——小燕子,真的是他和雨荷的女儿吗?
      可是烟雨图摆在他眼前,旧日承诺犹在耳边,他不能不去猜想,雨荷是否因为怨他,才故意将小燕子养成这般模样?
      透过乾隆的神情,太后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她长叹一口气,决意要将儿子拉出这令人混乱的情感漩涡:“皇帝,一个女人纵使不爱她的丈夫,也舍不得不爱她的儿女。更何况将那烟雨图、折扇保存得如此之好,宁愿背负骂名也要独自将女儿养大的夏雨荷,当真不爱你吗?她或许对你有怨,对你却并非那般决绝。既然她对你还有希望,那小燕子这般,不是非常奇怪吗?”
      “皇额娘……”乾隆一时有些逃避,他承认太后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太后所言,全然只是推测。他们谁都不是夏雨荷,谁都不清楚那将近二十年的等待让她的心境有了何种变化。如今摆在他面前的真相,是小燕子这个活生生的女儿。他不想再想过去了,他只想好好完成雨荷最后的托孤遗愿。
      太后面上是难掩的失望,她原寄望自己的一番话能够顺利将乾隆的理智拉回,不想在情感问题上,皇帝是一如既往的一塌糊涂。她没有耐心再去同他纠结大明湖上的风雨缠绵,直接将高庸带回的实情与证据一一摊开在乾隆面前。
      “看看吧。”
      乾隆心头一紧,迟疑着伸手取过。过不多时,脸色就变得苍白,他震动已极,不敢置信地询问太后:“皇额娘,这是……”
      “这是夏雨荷母女在济南十八年来的生活证明。”太后徐徐说着,“夏雨荷很用心地培养了她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都教,甚至连满文都请了师傅教习……”
      乾隆说不出话来了,他心头百感交集,所有的情绪似乎在同一时间一涌而上,令他的思绪纷纷,根本找不到一个头来开口。可是所有的凌乱,似乎又在飞向同一个终点,那个终点有一个出现在他眼前好多次,令他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紫薇。他和雨荷的女儿,是叫紫薇吗?
      “紫薇,过来吧。”
      太后突然开口,乾隆浑身一震,他抬眼向门外看去,身体和灵魂就似被定在了原地,半分都动弹不得。他看见了什么?那是雨荷,那是他朝思暮想、万分亏欠但是连在梦中都想不起来是何模样的雨荷!
      雨荷走到了他面前,缓缓跪下,向着太后行礼,接着又转过来面向他,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颤抖:“民女夏紫薇,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激动地一把拉起了她,情绪还陷在旧日的记忆中不能转圜:“你是雨荷!你是雨荷对不对?”
      紫薇双目含泪,怔怔地望着他,回应着他的急切:“皇上,夏雨荷是民女的娘。我娘在去世前,告诉了我那首诗的内涵,将烟雨图和折扇交给我。她还有一句话,一句连小燕子也不知道的话,要我问您。她说,蒲苇韧如丝,磐石是否无转移?”
      乾隆一震,几乎是跌坐在了椅子上。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那句烙印在他们各自心中的誓言终于从梦境重归了现实。雨荷在时,他走了;雨荷走了,她的誓言却依旧还在。乾隆再没有怀疑,眼前这个就是他留在大明湖畔的亲生女儿!他颤抖地握住紫薇的双肩,上下打量着她:“紫薇,你娘给你起名叫夏紫薇?”
      “是,”紫薇也在颤抖,“我出生在八月初二,那一年的紫薇花开得很好,我娘就给我起名叫紫薇。她教我琴棋书画,教我四书五经,还找先生教我满文,从前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都清楚了……”
      “紫薇……紫薇……”乾隆将紫薇拥入了怀中,“朕怎么会差点将你又弄丢了一次呢?”
      “皇上!”紫薇听他要说起前事,怕他问罪于小燕子,慌忙就要下跪为小燕子求情。
      可是乾隆此刻根本没想到那些,他只是哀痛地看着紫薇:“你到现在还不肯改口吗?你还恨着朕吗?”
      “不!”紫薇脱口而出,“我怎么会恨您?我多么多么爱您,多么多么期盼您啊!皇阿玛!”
      父女相拥而泣,太后也默默拿起帕子拭了泪。
      直到众人的渐渐平静,乾隆才从紫薇口中听闻了她来京寻父的全部经过。他心疼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很想再听听她同雨荷的生活经历,更想给她多一些的补偿。可是当前,还有更急迫的事等着他去处理。他只好恋恋不舍地让紫薇先行告退。
      太后看在眼里,语气轻了些:“皇帝,哀家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此事牵扯太大,哀家只能先让人暗中查实,稳住局面,再来与你说明。”
      “儿子谢过皇额娘。”乾隆起身,向太后行了一礼。大起大落后,他的理智渐渐回笼,因而开口第一句便问道:“敢问皇额娘,何时得知紫薇的存在?”
      太后看着他已然清醒的模样,神色微和,却没有半分推责于人,只淡淡一句,将一切都揽在自身:“皇帝不必问旁人,此事自始至终,皆是哀家察觉不对,暗中安排。”
      乾隆一怔:“皇额娘早就察觉?”
      太后神色平和,缓缓道来:“哀家还在五台山祈福时,便听闻皇上在围场认了一位民间女子当义女,还传闻这位格格其实是皇帝的亲生女儿。这事关皇家血统、宫廷规矩,哀家身在五台,心却不安,既不能贸然回京,又不能不闻不问。”
      乾隆静静听着,神色渐肃。
      “于是哀家便悄悄传下密旨,一边遣了明瑜那孩子,就近在宫中替哀家留心照看,多观察两分,她出身世家、行事稳重,又素来口紧,哀家用着放心;另一边,便直接派了高庸南下济南,去当地实地查证。哀家的意思,是不查清楚真相,绝不轻动。”
      太后一番话,字句皆全大理。乾隆深吸一口气,心下释然,太后此举,还是为了周全。他再行一礼,朝太后盈盈一拜:“皇额娘考虑周全,是朕鲁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