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轨吸引》伊可数

5、第五章

　　凌晨的医务室亮着灯。

　　简单趴在值班台上，浅金色的短发耷拉下来，遮住半边眉眼。白大褂敞开着搭在身上，左胸口印着“捏巢学院医务室”几个小字。

　　“哎——怎么凌晨还要值班啊。”

　　他把听诊器缠在手指上，又松开，松开，又缠紧。银色的圆盘在灯下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这个点大家都在睡觉，根本没人来嘛。”

　　他瞥一眼桌上摊开的就诊记录，半小时过去了，一页都没翻。

　　简单眯起眼睛，脑袋往胳膊里缩了缩，自言自语：“我发现值班的时候闭上眼会感觉很舒服……”

　　困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叩叩叩。”

　　三声礼貌的敲门声。

　　简单一个激灵弹起来：“谁——”

　　听诊器从脖子上滑落，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胳膊肘却撞倒了旁边的杯子，“砰”的一声脆响，水洒了一桌。

　　瞬间清醒。

　　门口，李昀晕乎乎地站着。

　　他听到里面的动静，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露出一点困惑——把人吓着了？刚要开口询问，里面就传来慌乱的动静。

　　“那个……请稍等一下。”

　　简单飞快把碎玻璃收拾进垃圾桶，又从储物柜里拿出个备用杯子摆回原位。幸好有备用的。他看向门口，略显紧张：“请……请进。”

　　门开了。

　　李昀抬手把卫衣帽子摘下，一边摘一边往里走。他抬起头——

　　“那个，医生，给我几支抑制剂……”

　　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简单也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同时开口。

　　“啊……我……”

　　又同时开口。

　　“我先说。”

　　“你先说。”

　　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刹住。

　　李昀一时都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你怎么在这儿上班？”

　　“没有没有！”简单连忙摆手，摸摸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来医务室体验一下上班的感觉，正好我是学医疗相关的……”

　　他说着说着，目光落在李昀脸上。

　　红扑扑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变得狐疑：“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不是说……要我给你几支抑制剂？”

　　李昀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瞥向桌上那个崭新的杯子。

　　“没有吧，你听错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是beta，要什么抑制剂……”

　　手指悄悄抠着背后的衣角，掌心起了一层薄汗。

　　“那个……可以给我开点退烧药吗？我最近可能有点感冒。”

　　等他再抬头时，简单已经离他只有半臂距离了。

　　李昀想往后退：“你干嘛——”

　　简单一把扯住他的手：“看你脸红红的，应该是发烧了。”他弯了弯眼睛，笑得温和，“不过也要看症状才能开药呀。”

　　李昀眼神躲闪：“真的只是普通发烧……我说的那个什么抑制剂是给……”朋友带的。

　　话音未落，李昀那根强撑的弦骤然绷断。

　　他眼前一黑，直直栽了下去。

　　简单眼疾手快地接住他，omega的力气小，差点被带倒。他咬着牙把人扶稳，踉跄着挪到病床边，小心放平，转身去把门反锁了。

　　门锁“咔哒”落下的瞬间，病床边的遮光帘自动向中间聚拢，将窗外的微光一点点收拢、隔绝。

　　门口的电子屏感应到门锁状态变更，字符如水般流过：“值班中”淡出屏幕，“休息中”浮现。

　　---

　　李昀梦见自己是一只鸟。

　　一只破壳时便被掰断翅膀的鸟。

　　那些残缺的翼骨在他体内长成陌生的记忆——他不曾飞翔，却记得风的形状。他在这残缺里学会行走，学会用喙梳理不存在的羽，学会在同类振翅时，低头啄食地上的谷粒。

　　直到一天，折断的地方忽然愈合。

　　翅膀完整地回来了，可他不知如何展翅。

　　族群的弃绝来得很快——异类不必言语驱逐，只要不再注视。

　　他开始尝试振翅，风却撕裂平衡。他跌进荆棘丛中，血从新生的翼尖渗出。只能侧躺在泥土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有一个人逆着光走来。

　　他努力睁眼，却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个轮廓和一只朝自己伸来的手。他想躲开，却没有力气。陌生气息逼近时，他挣扎着扑动翅膀——

　　然后，他被温柔地托抱了起来。

　　---

　　李昀睁开眼。

　　白色的床帘环绕四周。他摸了摸额头，贴着一片退烧贴。

　　床帘忽然被掀开。

　　简单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他踉跄了一下，抬头看见李昀撑着床沿要起来，立刻冲过去——

　　“哎哎哎别动别动！”

　　一把给人按了回去。动作挺大，手落下去的时候却很轻。

　　“你真的是……”简单一边说一边拽被子，把李昀肩膀那块漏风的地方掖得严严实实，“你知道自己烧到多少度了吗？”

　　李昀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出声。

　　“三十九度七！”简单瞪着眼睛，表情夸张得有点好笑，“快四十了，哥，还好只是晕倒了，你居然没烧糊涂，也是奇迹。”

　　他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背对着李昀开始捣鼓那些瓶瓶罐罐，嘴里没停过：“你知道你当时‘咣’一下就倒了，直挺挺的，我差点被你吓死。”

　　李昀躺在那里，盯着简单的后脑勺。

　　他不习惯这种——有人一边抱怨一边照顾自己的感觉。更不习惯的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简单就已经给他留好了台阶。

　　“你确实有点发烧。”简单回过头，手里拿着支笔在药盒上写字，“给你开点感冒药和退烧药。回去按盒底写的吃，我都标好了。”

　　李昀看着他写字的样子，脑子还有点蒙。

　　“……真的只是发烧？”

　　简单没接这话。他把写好的药盒放进袋子里，又往里塞了几支东西，然后把袋子往李昀手边一递。

　　“顺便给你那个omega朋友带几支抑制剂回去。”

　　李昀愣了一下，低头接过袋子。

　　“……谢谢。”

　　简单没应这句谢谢。他把笔往兜里一插，顺口补了句：“你朋友用完了不够可以跟我说。”

　　顿了顿，又看了李昀一眼。

　　“还有什么问题，手机联系就行。”

　　---

　　李昀提着袋子站在宿舍楼下，盯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发呆。

　　他不知道简单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萍水相逢，又没有血缘关系。明明知道他隐藏分化的事，为什么在他醒来之后就不多问一句，还主动帮他圆谎。

　　眼前有些模糊。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真好。简单是他遇到的最好的人。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他了。

　　“嗒嗒嗒”——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李昀飞快把卫衣帽子扯过来戴上，压低了头。

　　这个时间，应该是凌晨四五点。按理说应该都还在睡觉，怎么还会有人下来。

　　脚步声在自己旁边停住了。

　　李昀对别人的视线特别敏感。从那人到自己身边之后，他就感觉有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隔一下，又扫一下。

　　死变态吧。

　　心里莫名烦躁。

　　当那视线第五次瞄过来的时候，李昀终于炸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看你——爹呢……”

　　前两个字气势汹汹，后两个字直接萎了。

　　怎么是顾程濂？

　　他猛地把头转回去。

　　顾程濂刚到电梯口就看见李昀戴着帽子低着头站在那儿。昨天坐电梯也是，这人好像跟陆承璟他们认识，也不跟人打招呼，全程低着头。

　　现在看他圆眼怒瞪着自己，竟然还会讲脏话……

　　从愤怒转到震惊的小脸蛋表情挺丰富，脸颊还绯红，跟个小陀螺似的转过来又转过去。

　　有点想逗他一下。

　　顾程濂双臂环抱。

　　一身黑色冰丝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胸前的扣子随意散开几颗，隐约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他抬了抬眉。

　　“看你什么？”

　　李昀肩膀一抖，没回头。

　　顾程濂语气无辜得很：“我刚到电梯口，就看了你几眼，你就瞪我。”

　　“……我没有。”

　　“有。”顾程濂学他压低的调子，“你刚才说了，看你——什么来着？”

　　李昀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脸比刚才更红了。

　　“你……你老看我干嘛？”声音越来越低。

　　顾程濂憋着笑，故意慢悠悠学他的语调：“你……你老躲我干嘛？”

　　李昀愣了一下，干脆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放空，不理他了。

　　电梯门开了。李昀径直走进去，面向电梯壁站着，留给顾程濂一个后脑勺。

　　顾程濂则靠在电梯壁上，一直盯着他。

　　靠，好漫长……

　　这傻逼有完没完，怎么还一直盯着我。

　　“叮咚，二十一层到了。”电梯发出机械的女声。

　　终于。

　　李昀想等顾程濂先出去，自己再出去。电梯门都快关上了，顾程濂还没动。

　　“二十一楼到了。”顾程濂好心提醒。

　　李昀颤了一下，没动。

　　“你不是住二十一楼吗？”

　　李昀还是没动。

　　顾程濂走过去，从他肩膀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好家伙，这人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都在抖。

　　他忍笑忍得肚子疼，伸手按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你不走我走了。”

　　李昀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顾程濂就站在旁边，吓得往后一缩。

　　“你——你离我远点！”

　　“行。”顾程濂忍着笑往后退了一步，“我有这么可怕吗？”

　　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些omega，都恨不得贴他身上。跟这个怕他的beta对比，还挺有趣的。

　　李昀瞪着他，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贴着墙往外挪。路过顾程濂的时候，还保持着警惕的表情。

　　顾程濂忽然动了一下。

　　李昀脚步一顿。

　　“这么怕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顾程濂指了指外面，“不记得了？我跟你同一层，还是邻居。”

　　“哦。”李昀低头快步走到房门前，输入密码。

　　1108。

　　“密码错误。”机械女声响起。

　　？

　　再次输入。

　　“密码错误，已错误两次，再错一次将锁定密码锁。”

　　？怎么回事？

　　“你要不要看看门牌号呢？”顾程濂的声音在他身后上方响起。

　　李昀吓得退到墙边，警惕地看着他。

　　顾程濂直接靠过来。

　　李昀闭眼，赶紧抬手抱住头。

　　然后——

　　“滴滴滴滴。”密码输入的声音。

　　密码输入成功。

　　“吸引我的手段，确实烂得一批。”顾程濂丢下这句话。

　　他拉开门，又重重关上，一气呵成。

　　带起的一阵风掠过李昀的脸。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头脑发晕。

　　莫名其妙。

　　这个自恋狂刚刚到底在说什么？谁吸引他了？

　　难怪他和陆承璟能玩到一起。

　　两个神经病。

　　李昀通红着脸走到旁边的2113。

　　妈的，只顾着走，忘记看门牌号了。尴尬死了。

　　输入密码，开门后立马冲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那张脸还是红彤彤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这人……信息素也不知道收着点，刚刚差点就腿软倒下去了。

　　好尴尬……

　　好尴尬……

　　好尴尬……

　　李昀脱掉衣服，打开花洒，站在冷水下面。他哆嗦着，等身上的灼热消退几分，才把水调热。

　　水从头顶浇下来，浴室里很快漫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他低着头，水顺着后颈往下淌，打湿后背、腰窝，一路蜿蜒而下。蒸腾的热气裹着他，皮肤渐渐泛出一层薄薄的粉色。

　　镜子被雾气吞没，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