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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女怀春 处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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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搬迁的事,逢安终于能腾出心思来给自己找个像样的窝。
现在租的这间屋子,通勤倒是方便,走路十分钟到公司,但除此以外简直一无是处。逢安是个喜欢晒太阳的人,可这房子朝北,一年四季见不着几缕阳光,白天也得开着灯,整个空间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暗调。她试过养绿萝、养多肉、养仙人掌——仙人掌都死了。死的姿势还很统一,先是蔫,然后黄,最后软塌塌地趴在土里,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还有狗。她一直想养一只小狗,柯基或者柴犬,毛茸茸的那种,下班回来能有个小东西摇着尾巴迎接她。可现在的房子小得转不开身,客厅放个茶几就没什么下脚的地方了,养狗?狗都得抑郁。
综合下来,买房这事就这么定了。
可租房平台刷来刷去,不是价格离谱,就是距离离谱。离公司近的,月租抵她小半个月工资;稍微便宜点的,通勤一小时起步,早晚高峰挤成照片。逢安每天下班回来就抱着手机刷房源,刷到眼睛发酸,刷到外卖凉透,刷到整个人都焦头烂额。
这天晚上,她照例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穿着那件洗得有点旧的小熊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嘴里还嚼着薯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正烦着,手机响了,是爸妈的视频。
“闺女,房子找得怎么样了?”妈妈的脸凑近屏幕,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
逢安叹了口气,把手机支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别提了,现在房子可太难找了。离公司近的贵得离谱,便宜的吧,那环境你们看了都得心疼我。”
妈妈正要说话,旁边传来爸爸翻报纸的声音,但被妈妈一眼瞪回去了。
“哎,”妈妈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我给你说,刘阿姨家那个儿子,周烬,你还记得不?”
逢安嚼薯片的动作顿了顿。
“他最近出国了,有一套房子空出来,就在你们公司附近,走路也就二十分钟。前几天他妈妈跟我唠嗑,还提了一嘴,说可以让你搬进去住。”
记忆像被风吹开的书页,哗啦啦往回翻。
刘阿姨和妈妈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在逢安的童年记忆里,这两个女人永远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八卦,从菜价聊到邻居家的狗,从电视剧聊到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那时候逢安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听,听得半懂不懂,但热闹是实打实的。
而周烬——刘阿姨的儿子,比她小两岁——就坐在另一边,安安静静地给她嗑瓜子。他嗑得很认真,嗑出来的瓜子仁整整齐齐码在一张纸巾上,攒够一小堆就推到她面前。
那时候逢安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照顾,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周烬爸爸工作调动,他们家搬走了。七岁的逢安听说这个消息时,正在吃冰棍,舔了舔嘴角,很坦然地说:“周哥哥走了,也会有更多哥哥来的。”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好都是源源不断的。
记忆断在这里。逢安愣了一下,才对着屏幕说:“我先去看看房子什么样。租金的事儿……我等会儿问问刘阿姨。”
挂了视频,她没犹豫,套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周烬给的地址在导航上显示是“翡翠天成”——逢安对这四个字没概念,直到出租车拐进那条路,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透过树叶能看到一栋栋低调又矜贵的独栋别墅。偶尔有车从旁边驶过,无声无息,但那个车标逢安认识,她只在电影里见过。
“混得这么好?!”
逢安下意识捂了捂嘴,怕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声。眼泪从嘴角流下来这种事儿,今天怕是要真实上演了。
周烬家在那一排的中间位置,院门是那种深灰色的合金,看起来很重,但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里种着几株她不认识的花,开得正好。走到门口,她才发现门是密码锁——妈妈刚才发了密码过来。
“叮——门已开。”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逢安愣住了。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木地板被晒得微微发暖,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慢慢飘动。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大,看起来就很软,正中央躺着一个玩偶小熊,毛茸茸的,像是故意放在那儿等人来抱。
逢安脱了鞋走进去,脚底踩在地板上有种温润的触感。她四处转悠,厨房干净得像是没人用过,卧室的窗户正对着小区里的花园,卫生间甚至有个浴缸——浴缸!
她攥着手机,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这么好的房子,月租得多少?八千?一万?她那点工资够不够?
可转念又一想——
“但是!”她对着空气握了握拳,“有支出才有动力嘛!生活是仅有一次的享受!住得好才能工作好,工作好才能赚更多钱,赚更多钱才能住更好的房子!这是良性循环!”
自我说服完毕,她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妈妈给的刘阿姨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通了。
“刘阿姨!”逢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我要了!这房子我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逢安以为是信号不好,正要再开口,却听到一声很轻的笑。
男生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像阳光底下被风吹动的树叶。
“请您把电话转交给刘阿姨。”逢安下意识说。
那边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明显了点。
“不用转交,”他说,声音清透,咬字很慢,像是在逗她,“我是周烬。你刘阿姨的儿子。”
逢安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周……周烬?”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没错,是刘阿姨的号码,“我妈给的什么电话!”
那边没接她这话茬,语气里带着一点听不出真假的笑意:“房子你安心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逢安愣了愣,想起正事:“那个……月租是多少啊?”
“一个鸡蛋。”
“什么?”
“开玩笑的。”他说,语气淡下来,像是不想再逗她了,“零。放心吧,我还有事,挂了。”
嘟——
逢安举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放下手机,低头看向沙发上那只小熊。
小熊也在看她。
逢安扑通一声把自己砸进沙发里,抱起小熊使劲揉了揉。
“终于找到我的爱房了!”
搬家那天,张婉儿特意请了半天假来帮忙。
在公司里,张婉儿永远是一身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来,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但私下里她完全不是这样——她喜欢一切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衣柜里一半是正装,另一半是各种奇装异服的居家服。
所以她来搬家的时候,穿了一套恐龙服。
就是那种连体的、带尾巴、背后有一排绿色三角脊的恐龙睡衣。
逢安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你……你就这么来的?”
“怎么了?”张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很舒服啊,而且搬家不就是要穿舒服点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逢安竟然无法反驳。
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把所有杂物归置到位,窗帘挂好,床铺好,周烬留下的那个小熊也被逢安放在了床头。夜幕降临的时候,客厅的落地窗外已经是一片温柔的深蓝色,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逢安从冰箱里拿出几罐饮料,又翻出一瓶之前朋友送的低度果酒。
“小酌一杯?”
张婉儿立刻点头,把自己从那套恐龙服里剥出来——里面居然穿着正常的T恤——接过饮料盘腿坐在了沙发上。
两个女孩碰了碰杯,一口下去,酸酸甜甜的。
酒过三巡,两个人都有些上头。其实度数不高,但聊得开了,人就容易晕。
张婉儿抱着膝盖,忽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安子,问你个问题呗。”
“问。”
“你学生时代,”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那种女孩子之间聊八卦特有的兴奋,“有没有初恋啊?”
逢安愣住。
她握着酒瓶,看向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是亮的,灯光一层叠着一层,像无数个故事叠在一起。
怎么描述那段感情呢?
按网上的说法,她的青春时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追星女。在别的同龄人还在偷偷传纸条、琢磨怎么跟喜欢的人多说一句话的时候,她喜欢上了一个隔着屏幕的人。
她曾经在日记本里写:别人的青春是暗恋、告白、起哄、牵手。我的少女时代,充斥着哥哥的身影。
她的家庭不太说爱,爸妈的爱都藏在唠叨里、藏在饭菜里、藏在半夜给她掖被角的手里。可那时候她读不懂,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什么东西想要放出来,却不知道往哪儿放。
然后简临川出现了。
她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个人。他像一阵风,吹进她十五岁的夏天。他会在直播里念粉丝的信,念着念着眼眶泛红;他会照顾团里最小的弟弟,替他挡住采访里不好回答的问题;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喜欢他的时候,他二十四岁,她十五岁。
她写:我喜欢你太迟了,但是没关系呀,我会从你公开的第一面开始看,这样我也光顾了你的十五岁。
后来她去看了他的演唱会。场馆很大,人很多,荧光棒汇成一片海,她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舞台上那个发光的人。
那一刻她忽然恍惚了——原来你有这么多人喜欢啊。
她只是几万分之一,是海里的一滴水。
他们的距离,是星星和小花。十五岁的时候她说,那我的爱就是从地面延伸到天上啦。可二十一岁的时候,那种悸动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不是不喜欢了,是那种喜欢变得很轻、很静,像呼吸一样自然,像习惯一样无法割舍。
后来她穿进了一个平行时空,见到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连名字都一样。
那一刻她的心跳骗不了人。
至于他像不像简临川——她也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聚光灯下的那个人,真正的样子。
这些话太长了,长到一瓶酒都讲不完。
逢安想了很久,最后说:“就是一个……暗恋的学长。”
张婉儿点点头,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张婉儿忽然开口,声音有点轻:“你知道吗,我的少女时代,充斥着‘成绩’这两个字。”
逢安看向她。
“每次考试考砸了,我都会跟朋友笑着说‘又创新低了’,好像这样就不那么难受。”张婉儿看着手里的酒瓶,瓶身凝着细细的水珠,“但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还是会偷偷哭。”
她笑了笑,那种笑有点涩。
“谁年轻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能变成天才呢?自命不凡,是我青春的骄傲。但是后来发现,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很多比你厉害的人。你再努力也追不上,你再拼命也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我才发现,原来我是这么的平庸。”
窗外有风吹过,轻轻晃动着窗帘。
“成绩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身上。”张婉儿的眼眶红了,“我父母也被困在里面。但是他们挪不动,只能给我鼓劲,说加油啊,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翻过去了。可是……”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是我好累。”
逢安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把张婉儿的手握住。
两个女孩就这样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夜色温柔,远处的光一点一点亮着,像无数个平凡又不平凡的人生。
过了很久,张婉儿吸了吸鼻子,忽然说:“你这房子真不错,阳光好,沙发也软。”
逢安笑了。
“那是,”她说,声音还有点沙,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的爱房。”
张婉儿也笑了,用袖子擦了擦脸。
“那个周烬,就是小时候给你嗑瓜子的那个?”
“嗯。”
“现在还给你嗑吗?”
逢安愣了一下,想起电话里那个懒洋洋的笑。
“……不知道。”
张婉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他帅吗?”
逢安想了想,诚实地说:“小时候挺可爱的,现在……没见到真人,不知道。”
“有机会见见。”
“干嘛?”
张婉儿眨眨眼,已经恢复了八卦的本色:“看看有没有发展空间啊。”
逢安拿起抱枕砸她。
两个女孩笑作一团,笑声从落地窗飘出去,融进温柔的夜色里。
床头那只小熊安静地坐着,仿佛也在听。